<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童年胃里那點饞蟲，總在記憶深處拱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紀70年代，誰家的日子都是清湯寡水，肚里常年刮著寡淡的風。肉味，是夢里才敢咂摸的奢侈。所以，姥姥生產(chǎn)隊那頭病死的騾子，竟成了我眼中一場意外的、帶著腥膻氣的“盛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隊里一頭騾子死了，按人頭分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點肉，攤到姥姥家，有小孩拳頭大小，掂在手里卻沉甸甸的。拿回家，姥姥在鍋里炒了它，那股子奇異的、濃烈的肉香，霸道地彌漫了低矮的土屋，也鉆進了我鼻腔里的每一個嗅覺細胞。那味道，在常年不見葷腥的味蕾上，簡直炸開了花。幾口下肚，唇齒留香，肚里暖烘烘，心里卻像被貓爪撓著——太少了！怎么這么快就沒了？那香，勾著魂兒，吊著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肉香散盡，饞蟲卻愈發(fā)兇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東頭是生產(chǎn)隊的牲口棚，牲口棚是生產(chǎn)隊的心臟，也是飼養(yǎng)員文堂姥爺?shù)耐鯂?。棚里槽頭，拴著隊里的寶貝疙瘩——健碩的騾子，高大的馬匹。它們打著響鼻，甩著尾巴，咀嚼著草料，空氣中彌漫著牲口特有的暖烘烘的氣息，混著干草和糞便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鉆進棚里，目光貪婪地在那些牲口身上逡巡。它們毛色油亮，筋肉虬結(jié)，在我眼里，仿佛都化成了一碗行走的、誘人的炒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終，目光釘在了一匹最高大、最健壯的馬身上。它四蹄如柱，鬃毛飛揚，神氣極了。也不知是哪根饞筋搭錯了，或者被那騾子肉的余香沖昏了頭，我竟指著那匹威風凜凜的大馬，對著正在槽邊忙碌的文堂姥爺，脆生生地、滿懷期待地大聲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姥爺！這個騾子啥時候死?。俊?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棚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堂姥爺猛地直起身，那張刻滿溝壑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銅鈴，手里攥著的草叉差點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你胡說八道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戳了心窩子的驚怒和惶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堂姥爺是個駝背，村里的五保戶，無兒無女，一輩子就守著這群牲口過活。牲口就是他的命根子、他的家人。前些日子騾子病死，隊長已經(jīng)把他好一頓數(shù)落！他本就窩著一肚子委屈和心疼，我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童言，不啻于在他傷口上撒鹽，更是對眼前這匹健壯活馬的“詛咒”，簡直是大逆不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給我站??！” 他吼著，抄起旁邊一根攪料的短棍，拔腿就朝我追來。我這才如夢初醒，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扭頭就往棚外跑。只聽得身后沉重的腳步聲、憤怒的喘息聲和牲口們被驚擾的響鼻聲混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像只受驚的兔子，慌不擇路地在村道上狂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堂姥爺雖上了年紀還駝著背，竟鍥而不舍地追了我老長一段路。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耳邊只剩下風聲和他氣急敗壞的吼聲。那追趕的場面，想來頗有幾分滑稽——一個受刺激拼了命的老漢，追著一個為肉饞昏了頭的孩子。直到我七拐八繞鉆進了青紗帳，才總算甩脫了他。從后門悄悄回到家，飼養(yǎng)員早就找了過來，我躲在暗處，聽著姥爺姥姥給人家賠情道歉，聽著人家非要讓姥爺趕我走，我捂著狂跳的心口，后怕之余，竟還有一絲絲委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半個世紀過去了，當年的小村莊、生產(chǎn)隊、牲口棚，早已隨著時代的風煙消散在記憶的褶皺里，姥爺姥姥也已作古多年。現(xiàn)在日子也早已豐足，再不為一口肉食煎熬。因為痛風，我現(xiàn)在都戒酒限肉了，只是記憶里那騾子肉的奇異濃香，飼養(yǎng)員姥爺漲紅的面孔、驚怒的吼聲，以及那場狼狽又驚心動魄的追逐，卻像老照片一樣，在時光的暗室里越發(fā)清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縷因饞而生的莽撞童言，和一位老人被冒犯后急赤白臉的憤怒，在回憶里鮮活地跳動著，帶著一絲澀，一絲暖，一絲再也回不去的悵惘。那混合著騾子肉香、牲口棚氣息和童年驚懼的味道，連同那些帶著泥土氣息的人和事，都沉入了歲月長河的底部，烙印在我生命的年輪里，成為一道獨特而無法復制的印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