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br> 李坤道<br>父親在遭受三次腦血栓后，躺倒并且失語了。一輩子忙碌勞作又寡言少語的他，終于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了“退休”生活。出院的這天，正是他74歲生日。頭天傍晚，濟南紛紛揚揚的大雪下個不停。我在外開會，妻子打電話要我"盡早回來，無論如何也要趕回去迎接老頭出院”。“老頭”是妻子對我父親的專有稱呼。因為父親在她眼里，就是一塊古老的石頭磨盤，只要生活需要，它就不停地轉(zhuǎn)動下去，簡單而沉重。一百多公里的路，風雪迷漫，崎嶇難行，又遇交通事故堵塞，我和妻子艱難跋涉九個多小時，凌晨四點多才挪回老家。我們到醫(yī)院時，兄弟姐妹已經(jīng)辦完一應(yīng)出院手續(xù)。父親正斜靠在病床上，見到我們，他眼睛一亮，身子費力地向上簇擁，試圖立起身來，無果，旋又垂下頭，耷拉著眼皮，那神態(tài)就象一個做錯了事而又羞于認錯的孩子。二弟說，昨天知道你們要回來，今天一早他就嗚里哇啦鬧騰穿衣服，樓道里一有動靜就往門口瞅，都煩躁幾次了。聽了這話，我心里驟然一緊。父親不善于表達，而今也無法語言表達，他渾濁的眼睛一閃，分明透露出一種高興和滿足；而以他平日里不愿麻煩人的倔勁，他的急躁應(yīng)該是對我們路途的掛牽和憂慮，也許還有給家人添亂的自責。<br>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父親的雙眼總是填滿了怯弱和掙扎。父母拉扯我們兄弟姊妹六個孩子，貧困使他們飽受歧視艱辛倍嘗。那時候還是集體生產(chǎn)，母親因身體有疾，全家就父親一個勞力掙工分，他拼著命揀隊里的重活、臟活、累活干，推石頭一次能裝千余斤。我放學(xué)后到田里給父親送的飯，一般是窩頭或者煮地瓜干，他怕人看不起，總是躲到地角去吃。1974年麥收時節(jié)，母親生下了我三胞胎的弟弟妹妹。由于實在養(yǎng)不起，在他們剛滿月時，母親就把一個弟弟送人，那戶人家給了幾斤掛面、四包青島鈣奶餅干。幾個月后，送出去的這個弟弟夭折。那時，正是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父親白天在移河造田的工地上，像瘋了一樣，挖河推土，拼命干活，回到家里，好似氣力耗盡，兩眼無主，默然無語。有兩件事至今在我腦子里磨滅不掉，且隨時光的流失痕跡愈深。一是每年村里年終決算分配張榜，父親的名下總是欠糧戶，大隊的喇叭只要一喊父親的名字，他就嚇得不敢出門。二是我好像很少放開肚子吃過一頓飽飯。甚至一直到考上高中，仿佛更加饑餓。那年，在我上不上高中這個問題上，父母發(fā)生了激烈爭吵。父親急切盼我下學(xué)，幫他干活養(yǎng)家；而母親卻在我身上既寄托了她無限的希望，又擔心不讓上學(xué)將來我會埋怨她。爭吵持續(xù)幾天，母親請來大舅調(diào)停。大舅說，第一學(xué)期五塊錢學(xué)費我拿；第一年孩子學(xué)習不行就退學(xué)。父親妥協(xié)，一聲嘆息，眼神甩出一股委屈和失望。<br>快入學(xué)了，父親到南山砍了一根木棍，把它修理成扁擔，給我挑行李用。我局促地站在他身后，看他一雙粗糙的手，如蹩腳的木匠，把那木棍反復(fù)打磨，就像把所有希望一刀一刀地刻錄在上面，又似把千斤重擔一點一點地為我剝?nèi)?。而父親這時候也更加不易。由于住校，姐姐每天攤的煎餅得先積攢夠我一周的伙食，剩余的才是家里人的奢侈食物，生活水平不僅沒有因為我的長大而改善，反而降低。我那個村子分上莊和下莊，那一年，不知什么原因，村里突然強令住在下莊的人家全部搬遷，全村只有我家因蓋不起房子不能搬走，村領(lǐng)導(dǎo)就派人給斷電、斷路，連平常喝水的那口井也給填埋了。斷壁殘垣之間，只有我家?guī)组g老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連院墻都沒有了。父親得空用玉米秸扎了一圈籬笆，拿幾根木棍釘了一扇柴門，雖然形同虛設(shè)，但我們覺得安全多了。學(xué)校時間抓得緊，我周六下午回家拿飯，第二天早飯前就要趕到學(xué)校，路上要走兩個多鐘頭。早晨四點左右，父親就起來生火給我做飯，蹲在門口，吧嗒著旱煙，看我吃完。我走出好遠，還能聽到他有點故意的大聲咳嗽。<br>我家離學(xué)校近20里路，中間還要經(jīng)過一個叫老虎嶺的山崗。早晨五點，是深秋很黑的時辰，我背著煎餅，提著咸菜罐，向?qū)W校趕。羊腸小路的兩邊是深不可測的玉米地，秋風吹得玉米葉沙沙作響，路邊間或冒出的木頭電線桿，看上去像忽然鉆出一個人?？晌铱傆X得身后有父親跟著，竟然從來沒有感到害怕過。<br>高考過后，漫長的等待。母親緊張得天天燒香拜佛，領(lǐng)我找人算卦，父親卻似乎很平淡，照樣每天忙活他的地。收到高考錄取書，母親故意裝出很悲傷的樣子誑父親，說：“孩子沒考上!”父親聽了，先是一愣，眼睛盯著手里的鋤頭，若無其事地嘟囔一句：“愿意學(xué)就再回去復(fù)習，不愿上就回來下地吧!”<br>我要到南方一座城市上學(xué)。父親的眼神里，充盈著遙遠的希望和現(xiàn)實的無奈。臨走的前幾天，父親就著咸菜也能喝一斤地瓜于酒，脾氣也不似先前回家聽到雞鴨叫喚也要罵幾句，仿佛看著什么東西都順眼。我打點行裝，父親給我捆扎被褥鋪蓋，捆好放開，反復(fù)幾次。他囑咐母親給我?guī)宵c煎餅、咸菜，說南方飯食不習慣，又安排姐姐把當天賣菜的錢也拿出來，添補湊齊170元整數(shù)，說窮家富路。<br>幾年過后，我到省城工作。這時候，隨著兄弟姊妹長大，家庭境況慢慢好轉(zhuǎn)。我數(shù)次請父親來濟南看看，他都以各種理由堅決區(qū)絕。1998年冬天，我搬到大明湖東門附近一套稍大點的房子，妻子下令：不管老頭怎么說，你一定動員他來住幾天。我回家好說歹說，把他“騙”到濟南。頭兩天，我陪他看了黃河，轉(zhuǎn)了大明湖、趵突泉，上了千佛山，還拉他到省政府大院兜了一圈。他走走停停十分好奇。這個城市的景物、生活，在父親眼里，一切都不可思議，一切都陌生無際，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四顧不暇，又茫然無解?；氐轿壹?，他小酒盅一捏，問我：黃河的水咋就這么點?大明湖公園的石頭是自己長的?干佛山上那么多廟得蓋了幾十年吧?街上拉弦子、唱戲的老頭、老婆子都沒有正經(jīng)事干嗎?你們都住樓了，怎么省長還在瓦屋里上班?你的酒不如咱老家的辣，不是摻水了吧?晚上他睡不著覺，嫌床軟，屋子矮，夜里也不敢大聲咳嗽。白天既沒有什么活干，也沒有熟人拉呱，他說悶得慌、閑得慌、整得慌。我住一樓，在門前壘了一個花池，買的一些沙子和土還未來得及填進去，我對父親說，你要睡不著，就干這活吧。誰知早晨五點多，他就拿把鐵锨忙活起來，我怕把鄰居吵醒，趕緊起來制止。第三天早晨他又五點多起來，悄悄出門溜達，結(jié)果在火車東站迷路，越走越遠，幸虧一個熱心人把他送回來。晚上他喝著悶酒，毫無商量地說：看到你們吃的住的都好，放心了。天冷了，家里的爐子得收拾，地里白菜也怕凍，我得回去!你沒時間送，就給打張車票吧。<br>父親嗜酒，酒量也大。日子難過的時候，他勞累一天回到家，不看飯菜孬好，先拿起那把錫壺晃晃，再盯著窗臺上那個酒瓶明瞅，如果瓶子是空的，肯定是要找母親的茬子吵架。所以在我兒時的記憶中，最怕的就是他回來拿酒壺、看瓶子。我有時自作聰明，拿地瓜干換酒后，偷偷地給他摻上涼水，他端起酒盅一咂巴，就說：這酒沒滋味，小賣部又摻多了。后來家里條件好了，他就早晨一茶碗，中午和晚上各兩茶碗，一天正好一斤。他第一次犯腦血栓出院后，家人在給他收拾床鋪時發(fā)現(xiàn)，這幾年我們送他的煙酒幾乎未動。二弟說，他平時就愛喝很便宜的老牌子酒，煙也是一直抽東北旱煙。我無語。他是窮日子過怕了，好東西還是留待有用的時候。父親這多半生沒有出過遠門。2010年女兒到青島上大學(xué)，我和妻子許諾一定陪父親去青島看大海。由于工作忙碌，這話一放就是兩年多。前年夏天，我和妻子回老家，要拉上父親要去青島?？蔁o論怎么勸說，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門口欄桿，就是不走。我把輪椅搬上車，母親也嚇唬他說：你要不去，家里也沒人管你了。父親無奈松開手，臉上兩行老淚緩緩流下。在女兒學(xué)校，他很興奮，直仰頭對著他孫女的宿舍張望。在校園門口照相，女兒扶著爺爺?shù)募绨?，他端坐輪椅極力配合，姿勢猶如一尊雕塑在海邊，我把輪椅推到離海水最近的地方，妻子忙著給他照相，隨行的孩子一眨眼就沖進了海水中鬧，父親嘴里嗚里哇啦，左手到處比劃，妻子問這問那，猜不出他什么意思，父親無奈地垂頭喪氣。待到我把幾個孩子從水里趕回來，他才點了點頭。一陣急雨實如其來，我背起父親就跑，可沙灘上實在跑不動，父親左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肩膀，像要拼盡全力幫我。青島之行，我和妻子五味雜陳，唏噓不已，既有了卻久有心愿的輕松，又攙雜著“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感慨愧疚。<br>父親生在抗戰(zhàn)爆發(fā)的第二年。戰(zhàn)爭年代，他年齡尚小。即使年紀可以，我想他也可能會因覺悟達不到，會因為膽子小，會因為文化，不會轟轟烈烈、熱血沸騰，歲月在他身上刻錄更多的是忍受和堅守，因此他注定不會留給自己和后代值得炫耀、自豪的東西。怎樣簡單地概括父親的過往人生呢?我試作如下結(jié)論：青春季分門立戶了無所依，壯年時拉扯孩子熬煎無期，勞作復(fù)勞作，失望復(fù)養(yǎng)望。永遠記掛子女，年老“不會”享福，小病從不在意，躺倒才算休息!<br>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代表不了別人，他也不想去代表誰。但在他這一代農(nóng)民中，吃苦耐勞、大愛無痕、心存希望、觀念老舊的人，何其之多!<br>父親的眼神，不僅串聯(lián)起我對鄉(xiāng)村生活的大部記憶，而且常常引起我對后來生活的沉思——堅守自己，傾力付出!</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