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陽臺上的太陽花苗長得綠油油的即使沒有太陽，也能在細細的肉質(zhì)葉條上看到亮光。盛開的太陽花有純粹的橘紅色，有玫紅的花瓣中間鑲嵌一道道潔白，紅艷中蕩漾一圈圈白色漣漪，有白色的花瓣邊緣抹一痕似有似無的淡粉。碧綠中的艷麗使人心頭燦亮，不禁想起一句話：塵間多碎暖，心上滿微光 </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前我的爸爸也種過太陽花。在院壩邊緣的很小的地方，菊花細長美麗的花絲輕漾，大麗菊明麗奔放，鳳仙花和著明礬搗碎成泥。五顏六色的太陽花在陽光下醒來，花瓣輕薄而柔軟非常的楚楚動人。紫茉莉在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張開紫色的小喇叭，在晚風(fēng)中吹奏出裊裊炊煙，而晚香玉則只有在夜幕的掩護之下才能放心舒展花瓣，裸露晶白如玉之姿，散發(fā)幽幽香氣。在剛剛才填得飽肚子的年代，父親總是想方設(shè)法讓我們過得好一些更好一些。</p><p class="ql-block"> 爸爸一生嚴謹不茍言笑不怒自威，當時上有多病體衰的奶奶，下有五張嗷嗷待哺的嘴。父親的工資只有四十來塊錢。媽媽每天在生產(chǎn)隊里起早貪黑地干活，可是每年到年終決算的時候分的糧食是最少的，還要倒補生產(chǎn)隊兩百多塊錢。差不多是爸爸半年多的工資。生活的重壓困難，爸爸也舍不得讓我們干一點重活，他不愿意他的子女過那種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繁重的日子。雖然他當時可能也不知道什么是出路，但是他要我們讀書，言傳身教教我們認真對待每一件事情。后來能以高考論平生之際，他和媽媽全力托舉，他跑遍全大隊終于借來老三屆的煙熏火燎幾乎成碳的書，在剛有參考資料出來的時候，爸爸用了他大半個月的工資買了一套數(shù)理化參考書，哥哥姐姐相繼通過高考跳出農(nóng)門，這給了父親莫大的寬慰與幸福，他說一定要讓所有孩子考出去，爸爸做到了。我們都通過讀書擁有一份安生立命養(yǎng)家糊口的工作，是父母老來無憂的最大因素。</p><p class="ql-block"> 我的爸爸用他的全部愛著他的子女愛著我們的家。聽我媽說在他剛剛懷上我哥哥時，爸爸就告訴他，我們都是要做父母的人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不要說臟話，我媽說我爸爸一輩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臟話，無論他是多么多么的生氣憤怒。爸爸學(xué)到了一些先進的育兒知識，那時候還沒有什么儲存臍帶血的說法，我媽說我們兄妹姐弟脫落的臍帶，爸爸都在洗凈的瓦片上細細的烘焙干，耐心地搗成細末沖水喂給我們喝下。</p><p class="ql-block"> 在實行供給制的年代購買一切都要票證，農(nóng)村只有過年才能吃一次肉。而單位每月有一斤還是一斤半的肉食、有幾兩清油的供給，食堂里每周吃一次肉，每人分享得一小碗。爸爸的這一小碗肉，他是舍不得自己吃的，不管是刮風(fēng)下雨還是嚴寒酷暑，他都要在下了夜班以后，把這一小碗肉帶回家，奶奶在的時候先給奶奶吃，然后把我們一個一個地從睡夢中搖醒。一人吃一片或者一筷子，后來稍微松動一點，爸爸就退出了食堂，把這一斤半的肉票節(jié)約起來，再去黑市（高價）買一斤半肉票合起來，每月能夠買三斤肉回家給我們打牙祭。</p><p class="ql-block"> 爸爸是非常嚴厲的，他不怒自威，那時學(xué)校里的刺頭學(xué)生都被安在我爸爸的班里，奇怪的是一段時間后都會變得非常的懂事服貼。爸爸一般不動手打我們，如果做了錯事，他看你一眼，我們都會很害怕。我們生產(chǎn)隊流行的說法：謝老師打人，稻草都要削節(jié)疤?？鋸埩?，稻草是軟的沒有分量爸爸也不會用它來打人，但是呢，我爸爸要打我們之前，他要耐心地挑選很細的那種棍子，然后的確要用小刀把表面刮得光光滑滑的。其實這種細棍子抽在身上是非常疼的。爸爸說他之所以要慢慢地挑選細細的削刮，一來因為小孩皮膚嬌嫩怕一些突起的疙瘩傷到我們，更主要是人在生氣的時候手上沒有輕重，他要利用挑選和削皮的這個時間段來平息心頭的怒火，下手就不會那么重了，其實他的確很少動手打我們</p><p class="ql-block"> 爸爸身體多病，三十幾歲胃穿孔后做了胃大部切除，只保留四分之一胃組織，術(shù)后落下終身病根。但是他一生辛勤勞作不斷，在退休以后弟弟妹妹還在上學(xué)，為了貼補家用，他在和媽媽種好責任田的同時，還不辭勞苦的擺書攤供人閱讀，每月都要到成都的舊書市場去淘書。來去的火車上舍不得買一杯水來喝。書攤擺在露天里頂上搭一個簡陋的布棚子，冬冷夏熱過往的汽車揚起彌漫的灰塵，早晚搬進搬出，很是費力而所得甚微。爸爸在這樣的環(huán)境當中堅持了幾年。</p><p class="ql-block"> 爸爸一身正氣，疾惡如仇，見不得不平之事。他有一個同事，據(jù)說是個非常有本事有文化的人，可是年紀輕輕被人誣告偷聽敵臺打成反革命，不堪批斗折磨而自殺，留下孤兒寡母4人，在學(xué)校受盡欺負。爸爸是少有站出來為她們說話發(fā)聲的人，雖然他也常挨批斗，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他就想看那些想整倒他又整不倒他的人的樣子（當然其實不是），因為他是正直的無私的沒有把柄的，也因為當時還有很多人是善良的很多心是公正的。八十年代初隊里一些因為XX被拆房子牽肥豬的，如果爸爸遇到這種情形，都會對他們擺事實講道理，而那些人即使不曾是爸爸的學(xué)生，也對爸爸是尊重的，更何況斷人生路的確不是那么地道之事，所以他們看在爸爸面子上，歸還了牽到半途的肥豬停下了拆房的手，而爸爸說完該說的話就轉(zhuǎn)身離開，不聽感謝之言，堅決不受感激之舉。</p><p class="ql-block"> 爸爸青年時期因為說了幾句實話而失去了大好前程，工作中也因為實事求是仗義執(zhí)言得罪了不少人，在各種運動中是挨批斗的對象。那時的暑假里大部分時間要集中到高中校辦學(xué)習(xí)班，主要就是開批斗大會。被批斗的人有的吃不下飯，有的睡不好覺，甚至有的上吊自殺。我爸爸白天挨批斗，如果可以回家，他就在散會后回家?guī)椭覌寢尭赊r(nóng)活喂豬澆自留地甚至忙里偷閑去河邊甩兩竿，如果被扣留不準回家，他該吃吃該睡睡，這讓某些狗眼更加不順。開批斗會的時候要求每個職工都要發(fā)言，揭發(fā)罪行，我爸爸除了某些狗眼看他不順，在大多數(shù)人心目中都是德高望重的，但是同事們又不得不完成任務(wù)，于是他們這樣批斗：</p><p class="ql-block"> 頭戴斗笠，</p><p class="ql-block"> 手拿釣桿，</p><p class="ql-block"> 走到河邊，</p><p class="ql-block"> 一坐就是半天。</p><p class="ql-block"> 在繁重的工作生活中，爸爸唯一的愛好就是釣魚。其實他是沒有多少時間釣魚的，而且釣魚也不能全身心的投入。有太多的事牽絆，有一次爸爸拿著釣桿走在前面，他身后跟著年齡尚小的弟弟妹妹，弟弟妹妹身后是我們家的一大群搖頭擺尾遵規(guī)守紀列隊前行的豬仔兒，我在豬仔兒隊伍后面壓陣，我身后跟著的是我們家的大黃狗。爸爸在難得抽出閑暇釣魚時還要兼管孩子和放養(yǎng)豬仔兒（那時河岸全是大片大片的荒地，不但草類豐富還有許多蝸牛，放養(yǎng)豬仔兒原生態(tài)成長）當然大黃狗是覺得有護送主人的義務(wù)。在去往河邊的路上遇到當時的區(qū)委書記，（當時的區(qū)委書記下鄉(xiāng)就是背頂草帽只身一人）他哈哈大笑，連著喊了兩聲對爸爸帶有尊重的戲稱，說你這隊伍可以建一個連了。</p><p class="ql-block"> 當時王姓的文教助理自己是一個草包，也是一個極端狹窄私念極重之徒，所以把我爸爸視為敵人。籠絡(luò)各方勢力想方設(shè)法為我爸爸編織罪名，以至上面派了一個工作組，專門下來清查我爸爸的問題。他們當時是懷著一定要把我爸爸揪出來這種心態(tài)，可是查來查去都覺得我爸爸是一個正直無私剛正不阿的人，組長因為工作不得力（沒查出我爸爸一丁點問題，沒達到某些人想要的目的）而被免職召回，而副組長與我爸爸素不相識，因為清查這事對我爸爸敬佩有加而從此結(jié)下終身友誼，后來我們都叫他張伯伯。當我們都工作成家了，有時在城里偶然碰見、他還會說笑著說：那時整你老漢兒的時候……80年代末期，我去縣級某機關(guān)報個名，其中某位工作人員看著我的證件上的地址和姓名，問我是否認識誰誰，我說那是我爸爸，然后他非常親切的為我辦理相關(guān)事宜，而且告訴我，那時候他也是清查我爸爸的工作隊隊員之一，他還告訴我說，那時候那一幫孫子都想把你爸爸整進監(jiān)獄，一番清查下來，不僅洗清了強加在你爸爸頭上的各種罪名，大家更敬佩你父親不卑不亢，威嚴無私。我爸爸以他剛正嚴謹?shù)娜烁聍攘A得了工作組所有成員的尊重與敬意。古往今來，有多少“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啊，我們?nèi)沂嵌嗝从芍缘馗屑に麄兡欠N實事求是憑著良心秉公辦事的大義之舉?。。?！</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還記得小時候，在茅屋土墻的階沿上，偶有空閑的父親為我們背誦孫中山先生的總理遺囑：“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之經(jīng)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lián)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斗……”，也記得在那些下雨或朝陽鮮麗的清晨，我們圍著洗臉，父親會講一些故事，背誦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覺民的《與妻書》，“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時父親的哽噎，那時我們還不太懂得這些偉大的文字也不太懂的父親的哽噎，但是潤物無聲。也還記得夏秋的一些夜晚，風(fēng)吹竹葉、月移花影，或夏蟲吟唱、蛙鳴四起，我們坐在院壩里聽爸爸講北斗鎮(zhèn)的四大門八大寺，幾宮幾廟（當時只剩一個山西廟在緊傍學(xué)校操場的山上，做為供銷社的住房，還有一個叫水東門和西洋寺的地名）學(xué)校、醫(yī)院、肥料倉庫、區(qū)公所、供銷社門市等分別與什么宮什么宮對應(yīng)；講兩大家族之間爭權(quán)奪位，一個在外求學(xué)剛回來的青年才俊因權(quán)利斗爭被殘忍殺害；講潘之華、唐時尊來演講爸爸做為童子軍代表上臺；講到縣城里接受童子軍檢閱爸爸交不起買鞋的錢受到領(lǐng)隊老師格外照顧；爸爸說他上學(xué)時一直名列前茅，深得先生喜愛，卻因為買不起鞋被教官叫出隊伍當眾狠狠地打十個手板，鉆心的疼痛，難堪與屈辱充斥于心。因為深知奶奶的難處，第二天還是光著腳上學(xué)，又挨打……每每講至此處，爸爸喉嚨發(fā)哽，我們心里恨著那個可惡的教官。</p><p class="ql-block"> 爸爸一生光明磊落，正直無私。在第一批曾經(jīng)從業(yè)人員購買養(yǎng)老保險的時候，其實是有空子可鉆的而且很多人都利用這個機會為農(nóng)村的父母謀得了一份終身可觀的養(yǎng)老資金。我們因為從小受爸爸的教育一生遵規(guī)守矩也沒有想到可以變通，為媽媽購得一份終身保障，后來有人提醒我們，可是爸爸堅決不同意，他說他一生堂堂正正，從不弄虛作假他認為不該占國家這個便宜。為此媽媽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埋怨爸爸。爸爸總是笑著說：你放心，從你生下他們起你就有了終身保險。話是這么說，其實爸爸一直都是有計劃的，他和媽媽生活簡單，厲行節(jié)約，工資不高，堅持存錢。后來他身體日漸衰弱的時候，他去銀行把存單改成媽媽的名字，雖然他絕對相信他的兒女會贍養(yǎng)自己的母親，爸爸還是用他的方式給相濡以沫一輩子的媽媽以保障與安心。如今爸爸離開我們五年有余，媽媽不管是前幾年在縣城生活（我和姐姐在縣城）還是這兩年去成都弟弟家（弟弟妹妹在成都），爸爸都應(yīng)該是放心的。</p><p class="ql-block"> 爸爸一直堅持讀書看報，閱讀《參考消息》看《新聞聯(lián)播》，有一次我陪著他看新聞，因為不懂那些國際名稱，爸爸耐心地講解了關(guān)于《華沙條約》、歐盟、北約等的來龍去脈，我驚嘆佩服他老人家的頭腦如此之清晰，那些年，當醫(yī)生的姐姐總是鼓勵爸爸堅持讀書寫字，但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很難得了。記得爸爸85歲的時候，有一天下午我剛進門坐下，他很高興地告訴我，他今天因為在書柜中看到一本古文選，于是背了《桃花源記》，居然還能全文背誦，我也很高興的贊揚了他。不久以后我的爸爸就糊涂了，在他認知混亂的時候，他完全變了一個人。</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我想可能是他當爸爸當?shù)锰昧?，太累了，他一生太剛太正負荷太多了，他想卸下肩負了幾十年的重擔，需要重新?lián)Q一種身份。</p><p class="ql-block">可惜我們太遲鈍了。</p><p class="ql-block">愿我的爸爸在天國幸福快樂永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