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治愈</p>
<p class="ql-block">杏花春雨</p>
<p class="ql-block">“爸爸，想你了！”視頻那頭，阿花輕聲向父親問候。屏幕中的老父親神采奕奕，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即便已是九十五歲高齡，在阿花心中，他卻依舊像一棵不老松般挺拔。每隔半個月，她都會通過視頻與父親聊天，這是他們跨越距離交流的方式?；蛟S因為父親曾是教師，每次對話都像是一堂課，只要一開口，他便滔滔不絕，一講便是兩個小時，還不允許阿花插嘴。這次，父親興致勃勃地談起了莊子的《齊物論》，越講越投入，手舞足蹈，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p> <p class="ql-block">然而，今天的阿花有些不同。她鼓起勇氣打斷了父親的講述：“爸爸，看看我畫的畫好不好？”父親愣了一下，長壽眉高高挑起，似乎有些驚訝。他心想，這個笨孩子又要搞什么名堂？視頻中的阿花舉起一幅畫：碧綠的草地上，一群銀色的蛇彈著吉他載歌載舞，熱烈的狂歡場面吸引了小鳥圍觀，還有小白兔在一旁伴舞。父親的“莊子”被半路打斷，心中雖有些不悅，但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幅畫。</p>
<p class="ql-block">起初，他的表情帶著幾分不屑，似乎在說：“你會畫什么？我還不了解你嗎？”然而，當他仔細端詳，表情漸漸從陰轉晴?！鞍ィ嫷糜悬c模樣，你什么時候學上畫畫了？小時候，我給你買書、請老師，可你不是這塊料啊，頂多畫個蘋果和皮球?！?lt;/p> <p class="ql-block">父親的話沒有錯。阿花知道，小時候的自己確實讓父親失望了。父親心氣頗高，希望阿花能在美術方面展現(xiàn)出靈氣。有一天，他下班回來，帶回了一幅同事孩子的畫：一匹奔馬四蹄馳騁，威風凜凜。父親的眼神中滿是欣賞與羨慕。他語重心長地對阿花說：“阿花，畫畫的孩子和你同年，你看人家畫得多好，你們一起學吧！”</p>
<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七歲的阿花和畫馬的孩子成了畫友。人家一天天進步，而她卻毫無長進，這讓父親顏面盡失。有一天，父親嘆了口氣，說道：“你天生笨，看來不能和畫畫沾邊了?！彼贿厯u頭，一邊收起了她的畫筆。從此，阿花再也沒有碰過畫筆。</p> <p class="ql-block">“這幅畫是你畫的嗎？”老父親的質疑將阿花從回憶中拉回現(xiàn)實。阿花點點頭，回答道：“是我畫的，我拜師了！”</p>
<p class="ql-block">“什么樣的老師能收你這樣的學生？”老父親滿臉狐疑。</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太姥爺，姥姥的老師是我啊！”七歲的小米跑過來，對著視頻中的太姥爺做了個鬼臉，輕松化解了尷尬的局面。小米的出現(xiàn)，自然地轉換了話題。阿花開始和父親聊起畫畫，聊起這位特別的老師——小米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阿花為何會向小米學畫？這源于一次談話。小米四歲時就喜歡涂鴉，家里門上、墻上到處都是她的畫作。更有趣的是，不管別人喜不喜歡，她都會主動送畫。全家人的T恤衫上都印著她的畫：小貓小狗在胸前嬉戲，萌態(tài)十足。喝水的茶杯也定制了她的畫作，不是太陽公公笑得瞇起了眼睛，就是小鴨子生氣地歪著嘴。</p>
<p class="ql-block">阿花對小米說：“姥姥好羨慕你啊，你喜歡畫什么就能畫什么。姥姥小時候想學畫畫，卻沒學成，讓我的父親失望了?！?lt;/p>
<p class="ql-block">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小米睜著清澈的大眼睛望著阿花，認真地說：“姥姥，你小時候沒學會畫畫，現(xiàn)在也可以學??！當我的學生吧，我來教你！”</p>
<p class="ql-block">阿花聽后哈哈大笑，摸著小米的頭，感動地說：“哪個老師愿意收個笨學生？我小時候都沒學成，現(xiàn)在能行嗎？”</p>
<p class="ql-block">沒想到小米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你不是給我講過鐵杵磨成針的故事嗎？只要堅持，鐵杵都能磨成繡花針。如果你堅持畫下去，一定會畫好的。選一張畫得好的畫，給你爸爸看，讓他高興，多好啊！”</p> <p class="ql-block">阿花的女兒在一旁補充道：“媽媽，你就當哄孩子了。小米精力充沛，太能鬧騰，只有畫畫才能讓她安靜下來。她喜歡當老師，就是找不到學生，你就當她的學生吧！”</p>
<p class="ql-block">就這樣，阿花成了小米的學生。小米老師特別有范兒，對學生要求嚴格。時間一到就上課，她會把紙張和畫筆擺放整齊，要求畫一筆，姥姥跟著畫一筆，涂什么顏色，姥姥也要涂什么顏色。</p> <p class="ql-block">第一堂課，小米畫了一只小貓。她筆下的小貓儼然是一位小公主，戴著粉色的發(fā)卡，穿著粉色的裙子，可尾巴卻粗壯得像松鼠的尾巴。她的眼睛也畫得別具一格，一只圓圓的，另一只像菊花瓣一樣綻放。阿花忍不住提出疑問：“小貓的兩只眼睛為什么不一樣？為什么小貓長了松鼠的尾巴？”</p>
<p class="ql-block">小米回答道：“我心中的小貓美麗得像公主。她的兩只眼睛不一樣，才會顯得酷，所以在貓的家族舉辦的舞會上，她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如果她出了風頭，我擔心有壞男生欺負她，所以讓她長了松鼠一樣的尾巴，成為雄壯有力的鞭子，把壞蛋掃跑?！?lt;/p> <p class="ql-block">阿花被小米的想象力震撼了，看來這位小老師不容小覷，唯有虛心學習了。于是，阿花跟著小米畫了起來。當她把畫好的作品交給小米老師時，沒想到小米毫不客氣地打了56分。</p>
<p class="ql-block">第二次上課時，小米畫了一個哭泣的生日蛋糕。阿花感到奇怪，便問小米為何生日蛋糕要哭泣。小米解釋道：“我們過生日的時候都吃蛋糕，可生日蛋糕自己從來都沒有為自己過生日，她能不哭嗎？我畫的生日蛋糕的眼淚，像一條小溪流淌，可見她哭得有多傷心啊！”</p>
<p class="ql-block">阿花和小米學畫的時光，精神格外放松，仿佛回到了童年。只是自己的童年比起小米，似乎少了些色彩。小時候的她太聽話了，本可以堅持畫畫，卻因為父親的一聲嘆息而乖乖“繳械”。小米把小貓畫得充滿創(chuàng)意，她的可貴之處在于自信，一支畫筆在一張白紙上任意涂鴉。而自己卻太聽父親的話，他說笨就一定是笨孩子嗎？“我命由我不由天?！彼铍y過的是自信心被摧毀，從而改變了整個人生的性格。</p>
<p class="ql-block">和小米老師學的第三幅畫，畫的是一只不知是雞還是鳳凰的生物。小米的思維天馬行空，自由馳騁。她用的顏色熱烈，火紅與金黃搭配，說是鳳凰卻長著雞的腳，在天空中伴著白云飛翔，嘴里噴出的不知是火還是一束花?？傊?，阿花和小米在一起畫畫的時光，是心靈放飛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而過，轉眼阿花和小米學畫已經(jīng)三年了。小米不再喊無聊，因為當老師的感覺實在太好；阿花也不再刷手機，因為當學生就要認真上課。今年是蛇年，小米老師和阿花商量畫一條蛇，來慶祝新年，也紀念她們師徒學畫三年的時光。想來想去，她們決定讓蛇在樹下彈吉他載歌載舞。阿花畫好后，小米說：“姥姥，這幅畫讓你的爸爸看看吧！”</p>
<p class="ql-block">聽完阿花的講述，老父親沉默了許久，眼中泛起淚光?！昂⒆?，我真的不了解你的內(nèi)心世界，看來爸爸當年的簡單粗暴傷了你。其實你不是個笨孩子，你一直都在努力。欣慰的是，你走著自己的路?！?lt;/p>
<p class="ql-block">阿花哭了，幾十年內(nèi)心深處的壁壘終于坍塌了。她仿佛回到了七歲的年紀，拉著父親的手，走在積雪的小路上去學畫。</p>
<p class="ql-block">老父親是嚴謹?shù)睦蠋?，他的莊子《齊物論》還沒有講完。他緩緩說道：“莊子的精髓在于‘萬物平等，無差別，自然界如此，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人亦如此?！?lt;/p>
<p class="ql-block">阿花望著窗外雪人的紅鼻子，思緒飛揚，腦海里浮現(xiàn)出詩句：“稚嫩的芽兒做著香甜的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