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豬油,在我的老家豫北,也叫大油,是指從豬肉中提煉出來的一種半透明的液體食用油。如果天氣轉涼或放進冰箱,這種被提煉出來的豬油就會凝固成一種固體的、乳白色的食用油。 </p> <p class="ql-block">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初,家里要想吃一頓豬肉有多難,現(xiàn)在的年輕人是根本無法相像的。因為那個時代,雖然家家戶戶都養(yǎng)有一頭或兩頭豬,但豬養(yǎng)大后,是要交給國家的。生產(chǎn)隊里養(yǎng)的豬雖然到年底分紅時,每一家能夠分得那么細長的一條,但在平時,除非特殊情況,一般是很少能夠吃到豬肉的。豬肉吃不到,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夠吃到豬油。可以說,豬油一直占據(jù)著那個時代農村餐飲生活中的主導地位。 </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城鄉(xiāng)里的年輕人已經(jīng)越來越少地能夠吃到用豬油烹制的各種菜肴了,更見不得飯菜中伴隨的一片、兩片或幾片大肥肉,更別說去吃那種豬肉煉制后的焦黃的油渣,當然也就不會享受到為吃這些食物會興奮得一晚上睡不著覺的感覺。 </p> <p class="ql-block"> 豬油在那個時代,無論是對城市還是鄉(xiāng)村的居民來說,都承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正因為如此,所以無論是城鎮(zhèn)還是鄉(xiāng)村,購買豬肉時能夠買到一塊大肥肉,尤其是能買到豬脊背上的那一塊厚板油,那可真需要很大的面子,要費一番功夫的。因為豬脊背上那一塊板油厚,色澤乳白,出油率高,所以每一個當家的,尤其是做母親的,最想買的就是這一拳頭厚的板油,根本不像現(xiàn)在,人人都想買瘦肉。有一次我隨父親去買肉,我再三叮囑父親,多買點瘦肉,但父親就像沒聽見似的,最后買回來的還是一大塊肥肥的肉。當時我并不理解父親的行為,認為是不是父親故意的,認為我什么時候沒有聽他的話,甚至是不是認為我某次考試沒有考好,父親才不買的。記得當時自己還挺認真地給父親說,我以后一定會聽話,也會好好學習,但在以后的日子里,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 ,在每年不多的幾次買肉中,每次買回來的還是肥肉。 </p> <p class="ql-block"> 最近看到一個視頻,是京東劉強東先生回憶他外婆的。他說:“小時候,我的外婆去買肉,還要先送給賣肉的2斤花生。人家才可以把板油賣給自己,不然怕人家一刀下去,切的都是瘦肉?!笨吹竭@里,我才知道,那個年代,普天之下 ,肥肉、豬油是廣大城鄉(xiāng)人人共同期盼的物品。 </p> <p class="ql-block"> 買豬肉有講究,煉制豬油同樣是有小技巧的。父親一般會把買回來的肥肉或板油切成拇指肚大小的四方丁丁,然后直接放入家里既能做飯又能炒菜的萬能型大鐵鍋中。一邊是旺旺的爐火燒著,一邊是鍋里的肥肉冒出的“嗞嗞嗞”的聲音。肥肉開始出油時,為了防止粘鍋,父親還會不時地用鏟子翻一下。 </p> <p class="ql-block"> “嗞嗞嗞”的聲音在狹窄的灶房里不停地響著,鍋底的豬油也從一點點,開始彌漫住鍋底了。很快,那一個個胖嘟嘟的肥肉塊,開始慢慢收縮,慢慢變小,再接著,一小塊、一小塊的肉丁在油面上漂浮著,擁擠著,碰撞著,仿佛像是等待了很長時間似的,爭著浮上來想看看外面這個美麗的世界。 </p><p class="ql-block"> 又過了五六分鐘,原來白白胖胖的肥肉塊已經(jīng)看不見了,變成了一小塊、一小塊色澤酥嫩、焦黃脆脆的豬油渣。 </p><p class="ql-block"> 母親和父親在煉油渣上的做法大同小異,只是她會往鍋里加一點點水,讓它慢慢地先熬干,肥肉才會開始出油的。母親認為,這樣熬出來的豬油非常白,煉出來的油渣也非常香。 </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灶房看父親、母親煉油渣渣了。一邊是肥肉在鍋底發(fā)出“嗞嗞嗞”的聲音,一邊是趴在旁邊盯著油鍋的我。那一刻,真的感到,世上再沒有什么聲音比母親煉油渣的聲音好聽的了。我實在也無法形容那時圍在鍋邊的我的眼光是什么樣子的,現(xiàn)在想來,肯定是像餓狼一般,是泛著綠光的。盡管他們不停地讓我離得遠一點,怕熱油濺出來燙了我,但離開的我,轉眼就又圍了上來。母親看我如此眼巴巴的,有時就順手撈出一兩個已經(jīng)快要炸黃的油渣子,放在旁邊的小碗里??晌业炔坏?,抓起來,兩只手互相倒騰著,轉眼就放進了口中。母親急得在鍋邊大喊著:還多著呢,別燙了嘴巴??捎驮谧彀屠锏跪v了幾下之后,也早已經(jīng)滾進了肚子。記得有一次,我上小學前,知道母親今天要煉豬油,那天老師講的什么課根本就不在腦海里,滿堂課都是母親炸油渣的情景。學校的鈴聲剛剛敲響,我便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家,抓了一把就吃開了。還有一次,母親正要拿一些油渣去炒菜,趁母親沒注意,轉眼就把放在碗里的油渣偷偷吃掉了,氣得母親罵我了一頓。 </p> <p class="ql-block"> 剛剛熬出來的豬油呈液體狀,深黃色的,油光閃亮,輕輕地勺起,再慢慢倒下去,那飄柔般的深黃的顏色,簡直像飄帶一般;那一刻的芳香頓時就會彌漫那小小的灶房,涌進你的身體,迷離你的眼睛。 </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家家戶戶要么有一個粗糙的小陶瓷罐子,要么就是一個大的茶缸子用來盛裝豬油。等熱的豬油放涼之后,母親就會用勺子一點點地把豬油盛裝進陶罐里或瓷缸里,很快,冷卻后的豬油就變成了乳白色的固體,柔軟,細滑。 </p> <p class="ql-block"> 豬油煉出來了,但母親在用的時候,還是非常注意節(jié)省的。不僅挖的時候小心謹慎,怕漏在罐子上,怕掉在地上,所以每次挖起來時,母親手里的勺子總會在罐子上停留一會兒。待完全不會滴在外面時,才會放進大鐵鍋內。有的時候,我看到母親挖出來了一塊,又停留的樣子,總怕她又把挖出來的豬油再放回去一些,就會催促著母親:快放呀,快放呀!甚至當我偶爾用豬油拌面時,母親也會在旁邊提醒,少放點,夠了,夠了。不僅我家如此,那時候的家家戶戶可能都是如此。在劉強東先生回憶外婆時他就說:外婆怕他偷吃豬油,把豬油放進罐頭瓶里,掛到梁上。看來,在當時的那種條件下,每一個母親都是那樣的念頭。 </p> <p class="ql-block"> 肥肉煉出油來后,就成為了那個時候生活中的萬能用品。炒菜用它,烙饃用它,吃面用它,甚至連剛剛蒸出來的黑白饅頭也會趁母親不注意時,用勺子挖上一點,再撒上一點鹽,躲在一邊吃開了。劉強東在回憶自己吃過的豬油時說:“吃完飯后,還要用開水沖碗,因為碗里有豬油?!庇纱丝梢?,豬油帶給人們的那種溢于口中的幸福,唇齒間回蕩的那種芳香,至今回味起來,仍是一種回味無窮、人間美味的感覺。 </p> <p class="ql-block"> 煉油后剩下的油渣,也是有多種用途的。剛剛煉過油后的油渣,油光金黃,這個時候,家里條件好的,就會用這些油渣蘸上一點糖吃,沒有白糖的,直接蘸上一點鹽就吃起來了。我記得我每次吃豬油渣時,總是小心翼翼地先咬開一小口,然后用力地吮吸著,仿佛要把油渣里躲著的豬油吸干凈似的。之后,再蘸點鹽,咯吱、咯吱地咀嚼著。寫到這里,我突然想到了新加坡著名作家尤今對吃豬油渣的那種栩栩如生、津津有味的描述:“極端的脆,輕輕一咬,喀嚓一聲,天崩地裂,小小一團豬油像噴泉一樣,猛地激射而出?!? </p> <p class="ql-block"> 不僅如此,母親還會把這些剩下的油渣子或剁成碎末子,包成包子或餃子,或者把它放在炒制的青菜中。不管哪一種,那味道,你吃上一口,口腔中都是滿滿的幸福味道。 </p><p class="ql-block"> 豬油作為一種烹飪用油、一種調料,在我國已經(jīng)有兩千多年的使用歷史了,作為中國最為古老傳統(tǒng)的食用油脂,豬油在中國很長的一段歷史中,是美味的代表,是生活上檔次的表現(xiàn),尤其是在節(jié)日以及日常生活中都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和作用?,F(xiàn)在,當我也已經(jīng)兩鬢斑白之時,每每想起童年時期吃豬油以及豬油渣帶給我的記憶,至今仍會忍不住地淌下口水,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念起那個時代,那個家,那時的父母以及家庭里所有的人們,成了我心中一種源源不斷的情感寄托。 </p> <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想想,那個時代的父母真的太不容易了。在那樣的貧窮條件下,父母力所能及地、竭盡所能地把肥肉、豬油渣的價值發(fā)揮到了極致的地步,讓那個貧窮的農家里,努力散發(fā)出一絲絲葷味的生活氣息,最大程度地為我們姐弟幾個提供著身體所需要的能量,讓那個小小的狹窄的灶房飄出我們姐弟一陣陣快樂的笑聲。 </p> <p class="ql-block">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家家戶戶想著辦法、搶買肥肉、回家煉豬油、吃豬油渣的時代早已經(jīng)過去了,以前吃一回豬肉,用油渣夾一回饃,能讓人回味很多天的記憶,隨著現(xiàn)在肉豬的大量出欄,豬肉的大量上市,極大地方便了人們日常生活的需要,買肉再也不需要憑票供應了。你想買肥肉就買肥肉,想買瘦肉就買瘦肉,可越來越多的人卻再也吃不出豬肉的味道了,也感受不到豬油拌面、豬油渣蘸鹽(糖)的香味了。 </p> <p class="ql-block"> 豬油、豬油渣已經(jīng)離我們越來越遠了,成了我們腦海中滿滿的童年記憶,可每每吃到用豬油炒的蔬菜,用油渣包的包子或餃子,總是讓我這個離家近四十年的游子,頓時就會想起老家,想起父母,想起自己的童年,也就是在這豬油、豬油渣彌漫著的芳香中,我又一次找到了幸福感,找到了回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此文收入在西安出版社出版的《時光沙漏》一書中。李宗保,西安出版社原副總編輯。感謝所有為本書出版付出心血的朋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