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元寶佇立在紗門前，只專注地向外望著，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他出不去門，但看得到外面的風(fēng)景……</p> <p class="ql-block">一、半句詩的誘惑力</p><p class="ql-block"> 清碧溪從門前流過。夏至前后，大理的雨天就多了起來，溪流的聲音越加清脆而歡快。茂盛的柳枝垂進了溪水，隨波光搖曳起舞。岸上的草木間不時有小松鼠跳躍，這個涼爽的夏季注定有別樣精彩。</p><p class="ql-block"> 元寶的眼睛是灰藍(lán)色，和蒼山峰頂云蓋的顏色一樣神秘，而他眼中還隱約著淡淡的憂郁，這份憂郁里透露出他曾經(jīng)流浪的經(jīng)歷，是燕子把他帶回了“半丘花田”。</p> <p class="ql-block"> 這個躺在床上就能看到蒼山洱海的民宿，就在古代大理貴族的封地：南羅久邑。來時路邊的橋頭前有一棵大青樹，是祖輩繞三靈的風(fēng)水樹，村民帶著小童在樹下石凳上納涼，這也是等待親人回家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城市藝術(shù)家寫生采風(fēng)的畫家們來了，這也是他們的家。推開門就嗅到了咖啡的香，《加州旅館》那急切又充滿了渴望的吉他前奏，從內(nèi)廳深處彌漫到每個角落，那文藝氣息將迎面撞進你的懷。</p> <p class="ql-block"> 前廊后面是陽光庭，書架當(dāng)做了玄關(guān)，卡夫卡、馬爾克斯、三島由紀(jì)夫、王小波……的書立在木臺板上；鋪著花格子桌布的餐臺上，暖暖的光影隨時辰劃過，細(xì)數(shù)了這桌上的快樂與感嘆；兩個小沙發(fā)中間的小圓臺上，有釉面彩陶的花瓶，插著滿滿的鮮花，想起雷諾阿的那幅《春之花束》的畫。</p> <p class="ql-block"> 主理這里的燕子也是個藝術(shù)家，多年來一直堅持在畫，近期又拜了名師，作品日漸精進。有朋友或客人到時，剛才還帶著園工侍弄花田的她，進屋洗了手，坐到茶臺前，優(yōu)雅地執(zhí)壺敬上“鳳凰三點頭”。聊得開心時就會系上圍裙下廚房，做一桌獨門的燕式美食給大家嘗。時常把應(yīng)季的花搭配在各式的瓶罐里，擺弄出最好的角度，放到每個房間里和廳廊的臺幾上。閨蜜文姐姐手肘趴在咖啡吧臺上，笑盈盈的說著：好看！好看！</p> <p class="ql-block">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出去的元寶回來了，不緊不慢地從廳堂的茶桌旁穿過，玻璃頂上射下的陽光，把他額上栗色的毛發(fā)染得金黃，他邊走邊四下望了望這群滿臉興奮的人，這里的一切都感染著畫家們，可對于元寶來說，這樣的熙攘早就習(xí)以為常。</p><p class="ql-block"> 沿著掛滿油畫的墻走到底，轉(zhuǎn)過去便是客廳，角桌上放著臺燈的沙發(fā)座，在靠窗景致極好的位置，窗外的花田中也有一顆大青樹，晚上枝干上有連珠一樣的燈串，把中間的草坪映照得熱鬧起來，近處的花叢里，散落著螢火蟲的點點亮光，像呼吸一樣忽明忽暗，坐這里會把夜看得更分明。</p> <p class="ql-block"> 出了后門，站在木制地板的露臺上，腳下是浪漫的圣托里尼藍(lán)。順著紫氣東來的方向看去，樹隙間露出風(fēng)情旖旎的洱海，從三圣島那邊吹來了下關(guān)的風(fēng)，撩動著大莊村探出院墻的木蓮花，午后的陽光從蒼山頂上瀉下來，照在“半丘花田”的檐角，把優(yōu)美的曲影投到后花園的草地上。</p><p class="ql-block"> 剛來到這里的那些日子里，元寶還是一門心思的想出去，總覺得外面才是他的天地。那天他真的出去了，可還是回來了，因為那天晚上他看到了，滿天游蕩著穿著裙子的魚，金黃的光嵌進幽深的藍(lán)。</p> <p class="ql-block"> 從栽滿肉肉的花園臺階上去，這里的房間也會給你一份獨有的驚喜。有人曾開著窗簾睡覺，就想要日出的陽光照到臉上的浪漫；也有坐在露臺上指著星星，祈盼來一個地久天長；朝西的大景窗里就是：蒼山不墨千秋畫；向東的則是：洱海無弦萬古琴。以地中海風(fēng)格為主的混搭，把自然和人文嫁接得各具風(fēng)情，房名也是詩一樣的文藝：</p><p class="ql-block">日出東山照雪蒼，一樹花開風(fēng)拂香，</p><p class="ql-block">倦歸帆影煙波淼，獨立露臺月未央。</p> <p class="ql-block"> 聽說，元寶出去是找他女朋友的，一只渾身雪白的小野貓。也許當(dāng)年他們就是浪跡天涯的伙伴，心里只有一個念想：世界如此的大，我不許你孤單。</p><p class="ql-block">相傳這里曾有過一段浪漫的愛情，留下的詩中有一句：半丘花田一生愛。不知是先有了這花田，才有了這份情緣，還是這份愛孕育了半丘花田，而如今他們到底怎樣？</p><p class="ql-block">應(yīng)是：</p><p class="ql-block">蒼峰流云，洱濱映日。</p><p class="ql-block">緣來聚，長相依，總有時，</p><p class="ql-block">半丘花田半句詩。</p><p class="ql-block">春花秋月，朝露暮雪，一輩子。</p> <p class="ql-block">二、一缽湯的儀式感</p><p class="ql-block"> 畫家們來的這幾日，木槿花開得正好，本該是春天開的花，盛夏依舊燦爛，可見，這里的春天就那么長。</p><p class="ql-block"> 元寶已不像剛來時那么緊張了，既便外面來再多的人也能保持淡定，邁著優(yōu)雅的步伐在人群中踱步，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立起，像儀仗隊高高擎舉的禮幡。</p> <p class="ql-block"> 歡迎宴是少不了的，從村口小石橋邊買來的小白魚，已煎得酥香；山蕨菜和韭菜相遇，讓山野的氣息撲面而來；還有苦瓜老豆米，這種在大理才能嘗到的絕味，是清爽和醇厚的碰撞……有人迫不及待的拿起了筷偷吃，矜持已經(jīng)壓不住泛濫的讒。</p><p class="ql-block"> 琳瑯滿目的美食中間是一個大大的深盤，在大理叫大缽頭，里邊一圈一圈的擺放著木槿花，剛才從樹上采摘下來的，嬌艷動人的紅潤，襯得一桌佳肴喜色滿盈。不必?fù)?dān)心會消減花園的景致，木槿是朝開暮落，今日摘了，明天又是一樹繁華。燕子給了有疑慮的人一個寬慰。</p> <p class="ql-block"> 都以為這是宴席的擺臺裝飾，直到，文姐姐從廚房端著一鍋蛋花湯出來，在花缽的上方停下，大家興奮地站起，舉著手機找著各自的角度，桌子周圍的臉都格外燦爛。燕子讓大家跟著齊聲呼道：“錦 上 添 花”！隨著歡呼聲，熱騰騰的湯汁裹著金幔銀縷似的蛋花，如瀑般傾入花團，花朵沉浮翻滾，熱氣蒸騰著活色生香。大家無所顧忌地笑著，眼中卻有憐香惜玉的神情在忽閃。</p><p class="ql-block"> 鮮嫩的花瓣在熱浪中漸漸褪去嬌紅，轉(zhuǎn)化為貴氣的絳白色，花兒的身姿也變得柔美飄逸，這是蛻變的美，從嬌羞明艷化為端莊而從容。屈從于口腹之欲，迫不急待盛上一勺，入口絲滑無比，蛋香雜糅著木槿花的氣息，這原始而神秘的滋味，讓大家真切的體驗到秀色可餐的具體，這湯一定得嘗。</p> <p class="ql-block"> 枝頭的花兒遲早會凋謝，這種對即將逝去的美的憐愛，在日本美學(xué)體系里稱做“物哀”。可見，我們所在意的不一定能留得住，我們忽略的卻是另外一種美麗。誰不曾傾盡所有的熱望，結(jié)局卻總是遍體鱗傷。溫柔的堅持，是木槿的花語，也許這才是應(yīng)對驚濤駭浪最好的處方。</p><p class="ql-block"> 這喧囂的塵世重復(fù)著流年，需要有些邂逅慰籍內(nèi)心。推開半丘花田的門，總有某個角落能撥動你的心弦。稍作歇息，犒勞一下匆匆的腳步，好去看更多的風(fēng)景。留下來細(xì)細(xì)體會，會發(fā)現(xiàn)世間竟如此美好而寬廣。</p> <p class="ql-block"> 剛才的小雨隨風(fēng)而去，屋里依然是興高采烈。元寶肯定不知道唐寅的那兩句詩：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但他還是去到了花田里，蹲在了百子蓮的花叢下呆呆地向上望。一個個伸向天空的花球，像極了在年節(jié)時放上天的煙花。仍掛在花尖上的雨滴，輕輕搖蕩閃爍著，時不時的墜落幾顆。身上、頭上、耳朵上，粉色的鼻頭也感覺到了清涼，他不躲也不閃，還不甘心的伸出舌頭去接，因為那雨滴里有了花兒的香。</p><p class="ql-block"> 時光把這份美留在了自然，端一杯咖啡到屋后露臺，坐在波西米亞風(fēng)格的小桌旁，隔欄相望的綠地生機勃發(fā)。如鏡的池面上，水鳥在啄食著隨波的青萍。烙下時間印跡的曲枝斜干，仍呈現(xiàn)著泰然自若的優(yōu)雅之象。</p> <p class="ql-block"> 這不竟讓人想起了柯羅的筆下的楓丹白露，以及在孟特方丹的回憶：銀灰色的晨曦從蓬松的枝葉間透出光亮，無論是大樹還是小樹，都有風(fēng)吹過的模樣，水面上清新的朝霧把濕潤帶上了草堤，對岸的山林郁郁蔥蔥，濱岸迤邐并漸漸遠(yuǎn)去，最后隱綽在優(yōu)美的紫灰色天際線里。早起的人兒，伴著牧歌，一邊仔細(xì)端詳著初發(fā)的新葉和盛放的花瓣，一邊和同伴們嘮著家常。這才是人該生活的地方。沒有巴比松，就沒有真正的風(fēng)景畫，是他們把自然還給了自然。</p> <p class="ql-block"> 從花田的后門出去，沿生態(tài)廊道到龍龕碼頭，向東便是大理古城。遠(yuǎn)遠(yuǎn)就能聽到霸王鞭生機勃發(fā)的節(jié)奏，召喚著蠢蠢欲動的心，哼著小調(diào)先嘬一口雕梅酒，讓乳扇的濃香彌漫，就著酸辣木瓜魚的爽，體味讓人驚艷的相遇。在開滿茶花的四合院，從苦甜回味的三道茶里，學(xué)到貼切的人生感悟，這人間真暖。</p><p class="ql-block">正是：</p><p class="ql-block">木槿清香，梅酒濃釀。</p><p class="ql-block">人間滋味需盡嘗，</p><p class="ql-block">半丘花田一缽湯。</p><p class="ql-block">拋塵事，回心鄉(xiāng)，夜未央。</p> <p class="ql-block">三、一壺酒的藝術(shù)性</p><p class="ql-block"> 元寶爬上窗臺，低頭瞟了一眼窗外正在忙碌的畫家們，隨即抬頭望向了遠(yuǎn)方。在他的眼中，最真切的還是夜空那樣的藍(lán)，和那些隨風(fēng)起舞的花葉，在陽光下閃爍的金黃。畫家們畫中的斑斕，在他眼中只是平淡。</p><p class="ql-block"> 假如藝術(shù)的作用是喚起情感，也許，領(lǐng)悟藝術(shù)的意識是包含在這些情感之中？這個既是疑問又是解答的問題，是維特根斯坦提出來的。酒既能夠讓人破除常規(guī)思維約束，甚至到無意識狀態(tài)，那么此時的創(chuàng)作情感來自何方？沒有自主意識的創(chuàng)作，才是天授神附，率性率真？搞不懂！這神的問題還是太復(fù)雜?；蛟S我們被藝術(shù)搞了，還要被哲學(xué)搞，麻煩！</p> <p class="ql-block"> 喝了酒之后來談?wù)摼茖λ囆g(shù)的作用，真不知道這結(jié)果是真灼還是含糊，酒似乎成了藝術(shù)的靈媒或繆斯。這立刻讓人想到：李白斗酒詩百篇，嗜酒梁楷潑墨仙，懷素酒酣書狂草，清照醉詞微醺填……數(shù)不勝數(shù)。鐘情于苦艾酒的梵高，時常進出鈴鼓酒館尋找靈感，用帶著熱切血絲的眼看這冰冷的人間。還有，在酒醉狀態(tài)下，進行無意識狀態(tài)創(chuàng)作滴畫的波洛克，硬生生的把世界藝術(shù)中心從巴黎搬到了紐約。喝酒的藝術(shù)家還有很多，但不喝酒的藝術(shù)家也有很多，一壺酒又喝去了大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似乎仍然沒有答案。</p> <p class="ql-block"> 那神還有句關(guān)于藝術(shù)的名言。在藝術(shù)中很難做到的是：有所言說，又等于什么都不說。那么，繪畫的意義也必定在畫面之外。領(lǐng)悟到這一點的藝術(shù)家，都想竭力的走出既定的成法，勇于走出舒適區(qū)，突破以往積累和構(gòu)筑的經(jīng)驗之牢。探索“無法之法”，嘗試各種方式：閉關(guān)冥想、喝酒發(fā)瘋，如果沒有閉關(guān)的定力，還是喝點酒靠譜些，免得CPU干燒了，進了瘋?cè)嗽?。酒能激發(fā)突破原有思維束縛，激發(fā)自由自在的創(chuàng)造力，走出去，再走出去。</p> <p class="ql-block"> 坐在門前的元寶，抬著頭對著文姐姐“喵嗚 喵嗚”地哼叫，“太晚了，別出去了”文姐姐輕聲說，元寶仍在哼哼唧唧，一會兒撒嬌一會兒急切，文姐姐一邊做著手上的活，和元寶你一句我一句的回應(yīng)著，最終，通往花田的門沒有打開，元寶也悻悻地回了窩趴下。睡覺是忘卻煩惱的良藥，一覺醒來，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昨晚究竟要出去干嘛？</p><p class="ql-block"> 畫家們這幾日都在附近寫生，最好能帶上一把戶外的大傘。既能擋住這里灼熱的陽光，也可在小雨來的時候，使創(chuàng)作不會中斷。但也有暴雨從蒼山那邊過來，無奈只能回到房間里畫，可始終沒有面對風(fēng)景的酣暢。就象吃上了貓糧的元寶，是不是就對小白魚沒有了渴望？</p> <p class="ql-block"> 喝了酒和沒有喝的畫家都畫了畫：蒼山下，蒼山之下的柳林茂密而綿長，青碧溪匯入洱海時的歡暢；雨霽初晴時，淡紫色的百子蓮泛著清雅的微光，在綠叢中格外顯眼的“金蓮”，但它可不姓潘；太陽照在古村的石階上，她家住在洱海旁；看著池塘邊的柳樹，有人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羅大佑的《童年》。畫作也成詩：云鎖蒼山朝霞新，洱海流光暮日金，曉霧揉藍(lán)浸野煙，盛夏柳蔭遮綠汀?！爱嫴煌?，真的畫不完〞，燕子的老師曾感嘆道，“就這個地方，可以畫幾百張”。</p> <p class="ql-block"> 大理的山色湖韻自不必多說，在這六朝古都的風(fēng)花雪月里，還有著世代說不完的故事。在粉白照壁襯映下，歲月蒼桑溶進了柔軟時光，阡陌間五彩斑斕的四季里，充實讓內(nèi)心安定平和，樸素的青瓦白墻是最豐富的表達。猜不著蒼峰雪頂后仙俠的蹤跡，看不夠洱海中變幻的云影，對悠閑有了明晰的體驗。</p><p class="ql-block"> 久遠(yuǎn)的神話使崇敬變得具體，村巷深處連接地氣的真實，走近水邊喚醒心中的期待，在花田里看大草坪上歡笑，聽到怦然而動的渴望，有六詔文化的輝華照映著，正好尋覓一個自己的夢。</p> <p class="ql-block"> 雖然，畫家們把這夢境呈現(xiàn)得五彩斑斕，似乎仍有某些欲言又止的渴望。是否，應(yīng)該再住進這夢一般的地界，好好體味大青樹下這半丘花田，那文藝范到底有多浪漫。靜靜品讀古柳林在汀灘里的倒影，你的心真能如鏡一般波瀾不驚？</p><p class="ql-block"> 畫家們離開的時候，元寶側(cè)躺在深棕色的軟皮圈椅上，以銷魂的姿態(tài)睡得正酣。</p><p class="ql-block">還是：</p><p class="ql-block">風(fēng)拂花香留，雪藏月影秀。</p><p class="ql-block">浮生夢短該講究，</p><p class="ql-block">半丘花田一壺酒。</p><p class="ql-block">揮毫盡情，舉杯要干，不罷休。</p> <p class="ql-block">2025年6月21夏至夜</p><p class="ql-block">老趙 于大理半丘花田初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記：城市藝術(shù)家大理寫生研學(xué)基地，于2025年6月19日，在大理半丘花田海景民宿掛牌入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