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題記：</p><p class="ql-block">肉身如舟，渡塵海而向圣境；步履為階，量崎嶇以證澄明。</p> <p class="ql-block">寅夜四時，安國小城的靜謐被引擎的低吼撕裂。我們一行六人，裹挾著未散的夢與蓄勢的興奮，驅(qū)車融入尚未破曉的薄暗。車輪碾過沉睡的公路，仿佛一根銀針，刺破夜幕的絲絨，向著定州方向，去縫制一場與十五位同修（九位定州伙伴匯合）共同奔赴的精神朝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當車行至鴻門巖——這座海拔兩千五百米的五臺北闕，恰是晨光熹微、天欲曙未曙之際。山門巍巍，涼風颯颯，如一雙無形巨手，瞬間拂去了塵世帶來的所有燥熱與倦意。腳下，便是通往東臺頂?shù)钠瘘c，三公里云梯，懸于塵寰與霄漢之間。</p> <p class="ql-block">東臺望海峰，海拔兩千七百九十五米，五方文殊道場之一。攀登雖短促，氣息卻已在稀薄清冽的空氣中變得粗重。及至峰頂，豁然開朗！眼前景象，堪稱天地大造化——云海！那絕非人間尋?？梢姷牧髟票§F，而是諸天傾倒而出的無邊雪浪！浩渺，磅礴，洶涌翻滾于千山萬壑的懷抱。萬籟俱寂，唯有風自云海深處奔涌而至，帶著亙古的寒意，撞碎在望海峰的巖石上，散作萬千清涼的碎玉，瞬間澆透了我們的身心與魂魄。人立于此，頓感自身渺小如芥子，飄浮于這無涯無際的純白瀚海。是踏在云端？抑或沉淪于浪底？這蒼茫的云海以它無言的浩瀚，將我們這些微塵般的生命輕輕揉碎，又溫柔托起。那一刻，驕矜盡褪，唯余對天地造化的無限敬畏——人立于寰宇，終不過滄海一粟，何曾有半點值得自恃？合影的瞬間，快門凝固的不只是身影，更是靈魂被自然偉力滌蕩后的澄澈印記。</p> <p class="ql-block">云海流連終須別，前路迢迢已在召喚。告別東臺，我們踏上了順朝（順時針朝臺）徒步線上令人聞之色變的一段——護銀溝。名雖帶“溝”，實則是一條鑲嵌在陡峭山壁上的碎石“滑梯”。路，是硬生生從嶙峋山體中鑿出的狹窄印痕，傾斜的角度近乎蠻橫。腳下，是億萬年的山石風化而成的細碎礫石，大小不一，棱角暗藏，鋪滿了本就逼仄的路徑。行走其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精神高度緊繃。腳掌在亂石堆中艱難地試探、尋找、確認那稍縱即逝的、虛實難辨的支點。碎石在鞋底不安分地滾動、滑移，發(fā)出細碎而清晰的“簌簌”聲，與同行者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仿佛一支由肉身苦難譜寫的低沉經(jīng)文，在寂靜的山谷間反復(fù)吟誦。</p><p class="ql-block">身體的重心必須時刻后傾，以對抗那隨時要將人拽入深淵的地心引力。膝蓋承受著巨大的沖擊，小腿肌肉緊繃如弦。此路之險，非親歷者不能道其萬一；此行之苦，仿佛將血肉之軀置于粗糙的砂紙上反復(fù)磨礪。然而，正是這切膚的痛楚與對平衡的極致專注，構(gòu)成了通向圣域的第一道嚴苛門檻，亦是對凡俗身心一次最原始的淬煉。</p> <p class="ql-block">拼車抵達寬灘村時，暮色已如濃稠的墨汁，自天際傾瀉而下，迅速吞噬了遠山近樹的輪廓。抬頭仰望，南臺——我們此夜的歸宿，正以它最陡峭、最威嚴的姿態(tài)，沉默地矗立在漸沉的暮靄里。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夜路潛藏的未知與危險催促著腳步。背負著三十斤的行囊，雙腿早已灌滿了鉛，每一次抬腿，都似要從深陷的泥淖中拔出萬鈞之力。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又在山風的吹拂下帶來陣陣寒意。那通往南臺頂?shù)淖詈笈噬?，坡度之陡，幾近垂直，仿佛大地在此刻決絕地側(cè)立起身軀，屏息凝神，冷眼旁觀著這群渺小的生靈，如何以殘存的意志力，一寸寸地向上挪移，對抗著自身的極限與無邊的黑暗。當古南臺寺那一點昏黃溫暖的燈火，終于穿透濃重的夜色，如佛前悄然綻放的青蓮般映入眼簾時，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與難以言喻的慰藉同時攫住了身心。時間，已指向夜晚九點。</p> <p class="ql-block">夜闌更深，饑腸轆轆。十點鐘，一碗由寺中主持師傅親手烹煮的素面，帶著騰騰熱氣端至面前。清湯寡水，幾片菜葉，幾根樸素的面條。然而，在極度的疲憊與寒冷中，這碗素面卻煥發(fā)出驚人的光輝。面條的溫熱滑入轆轆饑腸，如同一股救贖的暖流，瞬間喚醒了幾乎被榨干的魂魄。我們狼吞虎咽，碗盞叮當作響，竟勝過人間一切珍饈美饌。原來，最深的慈悲與恩典，往往就藏在這饑寒交迫時遞來的一碗熱湯、一份溫飽之中，樸素無華，卻直抵人心。</p> <p class="ql-block">翌日晨曦微露，辭別古南臺。途經(jīng)獅子窩，傳說文殊菩薩座下青獅曾于此盤桓，故名。此地古剎清幽，松柏蒼翠，是修行人靜思悟道的佳所。繼續(xù)前行，目標直指中臺翠巖峰。中臺形如巨大的蓮臺，浮沉于云海之上，氣象開闊莊嚴，是五臺之中臺，供奉孺童文殊，象征著文殊菩薩智慧純真無染的一面。</p> <p class="ql-block">跋涉至傍晚，抵達澡浴池（亦名“北山澡浴池寺”），卻遭遇了此行最意想不到的窘境——人滿為患！寺中客房早已告罄，近兩百名如我們一般晚至的朝臺者，瑟縮在漸趨凜冽的高山寒夜里，茫然無措。冷意如細密的銀針，無孔不入地刺穿著單薄的衣衫，直透骨髓。正當眾人幾近絕望之際，寺中主持師傅展現(xiàn)了佛家真正的悲憫。他敞開莊嚴的佛堂大殿，允諾無處棲身的旅人在此席地而眠。</p> <p class="ql-block">于是，在諸佛菩薩慈祥而寧靜的俯視下，殿堂之內(nèi)，眾人依序領(lǐng)來薄薄的被褥，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緊挨著鋪展開來?？臻g有限，擁擠如同沙丁入罐。夜半時分，萬籟俱寂，唯有高低起伏、深淺不一的呼吸聲，在大殿空曠的穹頂下縈繞回旋，匯成一片疲憊的海洋?；璋抵?，唯有佛前長明的酥油燈火苗跳躍，如星辰般明滅不定，映照著蜷臥于地的眾生相。菩薩低眉垂目，那無言的凝視，竟如此平等地覆蓋著殿內(nèi)每一個微小的、尋求庇護的安眠。此情此景，荒誕中透著神圣，窘迫里藏著溫暖——原來佛的殿堂，亦可成為流浪者臨時的港灣；菩薩的目光，同樣撫慰著最卑微的塵世困頓。</p> <p class="ql-block">凌晨三點半，生物鐘與寒意將我喚醒。殿內(nèi)眾人尚在沉睡，身軀在薄褥下起伏，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丘。我躡手躡腳起身，摸黑完成洗漱，用保溫杯接滿寺中提供的熱水。此時，東方天際已悄然褪去濃黑，透出一抹朦朧的蟹殼青。六點整，晨鐘隱隱，眾人自覺排起長隊，領(lǐng)取寺中布施的免費早餐。一碗溫熱的稀粥，幾塊簡單的面點，捧在手心，暖意瞬間從指尖傳遞至心田，升騰起由衷的感激。恰在此刻，奇跡降臨——東方天際的云霞驟然被點燃，瑰麗如織錦。倏忽間，一輪紅日掙脫了所有束縛，帶著熔金般的光焰，磅礴躍出地平線！剎那間，萬道金光奔涌流淌，瞬間熔化了千山萬壑沉積的寒色，也為我們這些蜷縮過寒夜的人們，注入了磅礴的生機與暖流。這日出，仿佛是對昨夜所有困厄最慷慨的補償與禮贊，昭示著最深的黑暗之后，光明必將以最壯麗的方式君臨天下!</p> <p class="ql-block">七點整，晨光普照，我們抖擻精神，再次踏上征途，目標直指此行地理的巔峰——北臺葉斗峰，這座傲然聳立、海拔三千零六十一米的“華北屋脊”。攀登的過程，是意志與體能的最后角力。及至絕頂，罡風如刀，呼嘯著仿佛要刮盡血肉，吹散凡胎俗骨。立于“屋脊”之上，極目四顧，蒼茫云海翻涌腳下，連綿群山如凝固的波濤匍匐向遠方。立于華北之巔，俯瞰蒼生，反覺己身渺小如微塵。然而，正是這渺小的軀殼，憑借雙足與毅力，竟也登臨了這方天地之極！回首來路，那條在云靄中若隱若現(xiàn)的蜿蜒細線，正是我們一步步丈量過的艱辛。此刻方徹悟“山高人為峰”的真諦：心之所向，是更高的精神維度；足下所歷的崎嶇坎坷，不過是靈魂攀升時必經(jīng)的階梯。山的高度，終將被攀登者的意志所超越。</p> <p class="ql-block">自北臺折返東臺，再抵鴻門巖起點，一個完美的閉環(huán)終于合攏。七十五公里的朝臺之路，在上午十一時畫上了句點?；赝麃砺?，層巒疊嶂，云海蒼茫，一切復(fù)歸沉寂，仿佛我們這群過客從未驚擾過它深藏的禪意與亙古的安寧。歸程的車上，身體如散了架般酸痛，每一塊肌肉都在無聲地抗議著這三日的超常負荷。然而，心靈深處，卻充盈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與輕盈，仿佛被五臺山巔那凜冽而純凈的天風徹底吹拂、洗滌過一般。肉體的煎熬與疲憊，在此刻竟奇妙地轉(zhuǎn)化成了精神的瓊漿玉液。這“苦行”的盡頭，并非虛無，而是靈魂卸下塵垢后的空靈與喜悅。原來，以肉身之沉重苦痛，去兌換心魂之輕盈飛升，這看似矛盾的轉(zhuǎn)化，正是無數(shù)朝臺者前赴后繼、孜孜以求的真義所在。山路磨礪的是腳板，升華的卻是性靈。</p> <p class="ql-block">三天跋涉，七十五公里云和月，身體在極限中磨損，精神卻在苦行中一寸寸拔節(jié)、升揚——</p><p class="ql-block">罡風削骨步云梯，</p><p class="ql-block">石徑星斗證苦躋。</p><p class="ql-block">身向蓮臺塵自落，</p><p class="ql-block">心隨鐘磬入鴻泥。</p><p class="ql-block">唯有當雙腳踏上那陡峭的山徑，背負著沉重，在喘息中一寸寸挪動灌鉛的雙腿，才真正懂得，所謂“高度”，原非地理的冰冷刻度，而是心靈掙脫塵泥束縛后，所抵達的那片豁然開朗的澄明之境。當肉身被群山榨取至極限，靈魂的翅膀反而得以掙脫桎梏，瞥見那無垠空闊的自在天空。這七十五公里，是用血肉之軀一步步壘砌的，通往內(nèi)心圣殿的——肉身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