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兒時的夏日常被蟬鳴泡得發(fā)脹。巷口那棵老椿樹是蟬的樂園，午后陽光透過葉隙，能看見它們趴在樹干上，尾部微微顫動，把“知了——知了——”的調(diào)子唱得鋪天蓋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時最盼著傍晚。父親會扛著長竹竿，竿頭綁著黏黏的面筋，帶我去粘蟬。剛被粘住的蟬會發(fā)出急促的嘶鳴，透明的翅膀徒勞地拍打，我卻覺得新奇，舉著玻璃瓶跟在后面，看父親把戰(zhàn)利品一只只塞進去，瓶壁很快爬滿褐綠色的身影。母親會把它們剪去翅膀，用鹽腌了油炸，出鍋時金黃酥脆，我能就著吃下半碗米飯，從沒想過那焦香里藏著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三歲那年暑假，我在菜園里撞見一只正蛻殼的蟬。土黃色的外殼從背部裂開，嫩白的軀體一點點往外掙，像個剛睡醒的嬰兒。它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完全爬出來，濕漉漉的翅膀皺成一團，在暮色里慢慢舒展，最后變成帶著紋路的翡翠色。第二天再去看，空殼還牢牢粘在豆角架上，而新蟬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滿院清越的鳴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來學(xué)到蟬的一生，才驚覺那短暫的鳴唱多不容易——在地下蟄伏三五年甚至十幾年，破土后卻只有幾十天的生命。如今路過菜市場，看見鐵盤里堆著炸得焦黑的蟬，總想起那只在暮色里晾翅的小家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覺得蟬鳴聒噪、視其為美味，到聽見蟬聲便想起黑暗中的等待，我終于明白：給蟬兒留條活路，不只是放過一只小蟲，更是讓每個夏天，都能完整地保存一份穿越黑暗的勇氣與歡喜。給蟬兒留條活路，就是讓每個夏天， 都能聽見生命破土而出的歡歌。給蟬兒留條活路，便是給夏天留住最本真的回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