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了坡勢，落到高處，小院這高便高得剛好，就在山的半腰窩里。四周的山梁山峁圍著小院，叫了個藏風得水。右側的土梁自然間似一只臥虎，左側的細土腰下，有意無意地安置了一盤“青龍”，背山是再厚實不過的了。對面的那道梁像了一個碩大的硯臺，會風水的人便吆喝，這院子當出文人。那硯臺里常盛著云，時而停留，時而飄逸，時而落雨成墨。我便蘸著那墨，裝做文人，書寫著些許的碎片，回應一下那些懂風水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缺乏文氣，也不想刻意成為什么文人，或者是別人希望的樣子，我得遂著自己性情。更多時候，我只想藏匿在這里，癡呆地看著對面的山，看著小院，看著自己的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山上有著樹。春天里杏花桃花的開著，養(yǎng)眼；夏天是茂盛的，樹呀草呀的綠著，養(yǎng)眼；秋天里樹木會黃，黃的等我收割，我是不會去收割的，只是養(yǎng)眼。冬天就沒了養(yǎng)眼的景了，但我知道，那是為明年儲蓄著的。山里還藏了山丹丹，那花是土著的名貴的，一撮一撮的，嬌艷的讓人心疼，但它們是開給用心看的人的。山里野著兔子、山雞、野雞，或者野豬和狐貍，和著各種飛鳥的聲音，總會喚醒一天的時光。我厭煩了外面的世界的時候，便就甘愿墮落在這樣的時光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里也是有樹的。那顆土槐護著鹼畔，不辭辛苦幾十年。一顆脆甜的棗樹完成了它的輪回，只是留給我堅硬的軀干，讓我時?；貞浿?。另一顆棗樹在它的根下長大了，每年都開著花，結著不怎么好吃的棗子，但我沒有責怪，仍是給了它最好的呵護。那些杏樹、桃樹、酸棗樹都想不服氣地冒頭生長，好些我沒給它長大的機會。這有些東西不合時宜、不合地方，生來就是錯誤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花園里的紅薯花大朵大朵地開著，紅得鮮艷奪目。幾處格?；苤魇礁鳂拥幕ㄉ?，風吹過，便笑語盈盈地迎接著我歸來。有人總說這些花賤命，好種好活，我倒覺得它們生命力奇強，給了我臉上的喜悅和心里的勁頭。那些百合、水蓮、玫瑰的，少能帶給我歡喜，它們的嬌貴，還讓我?guī)追芾?，很是不舒服。身在小院，得在意那些在意自己的靈性，那才是一份真實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切實的，還有那些蔬菜們。茄子辣椒西紅柿，紅薯土豆向日葵，蒸蒸日上著；白蘿卜、黃蘿卜們在還地里孕育著；而那些綠葉菜早在盤子里盛著。翻地松土是“汗滴禾下土”的勞累，可等著它們“才露尖尖角”時，人的興奮便有了。土壤養(yǎng)育著它們，我也侍弄著它們，它們就成了一份希望。當某一天，這些個希望滿足了胃口，一切就都愜意起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烈日西沉，酷熱退卻，小院便迎來最舒適的時刻。坐在花園邊，一杯茶，一顆煙，或一本書，一個勤快又絮叨的她，微風正好，涼意正爽，有時還會豪情地想著那句“云山一攬”。蚊子在耳邊奏樂，飛蟲在空中起舞，后塬上新矗立的大風車呼呼搖曳，那些可惡的在閑適中便煙消云散。偶有發(fā)小共聚，一把烤肉，一碟小菜，一杯小酒下肚，兒時的記憶便充滿腦海，小院里就不再是翻新過的喜悅了，充實的全是當初樸實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盒”上寫著：家人注意，現(xiàn)在往前，認字念書。這便是翻新小院時翻出來的舊物。這句話并不能帶來喜悅，那可是一份窮困心底的期望，眼前便出現(xiàn)父親汗流浹背的身形。再翻出來一份高考成績單時，我已把這份期望變成了一個現(xiàn)實，眼前又成了父親眉眼間褶皺的笑容。我把父親用過農(nóng)具和這盒子、成績單放在一起，想展示什么，卻又不知道展示什么。我只知道，這窯洞、這小院到處刻著父母的饋贈和期望，我不過是替父母照看著，想著保留這份恩施和記憶，讓它得以延續(x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條小路變得平整了些，依舊是通下坡去，通向村外的。那是父母踏出來的路，他們的子孫順著這條路來回，把那個期望變成一個個的現(xiàn)實，向著外邊的世界，走向美好。如今他們會不時地掉頭歸來，在這小院里思悟，享受踏實的安逸，還有，他們得汲取這小院里的根的養(yǎng)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025.07.23于老家小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