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出我們縣城一條路往北往北再往北,就看到山,山下的河叫流沙河,河邊兩岸的村子叫槐樹溝村。1972 年底,我們高中畢業(yè),四男三女七個同學背上被包,乘坐解放牌卡車來到這里, 開始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廣闊天地煉紅心的生活,那年我十七歲。</p><p class="ql-block"> 流沙河順山勢而下,把槐樹溝村分成兩個自然村,從東村到西村踏著河里立著的十來個石磙過河。河水很清,是我們洗澡洗衣的好去處。把腳放進水里,有小魚啃腳,細白柔軟的沙磨得腳心癢癢的。</p><p class="ql-block"> 每年五月,槐樹溝的槐樹都吐穗開花了,一串串一簇簇潔白的槐花掛滿枝頭,村里的空氣里彌漫著甜香。我們的知青點在河東村北頭的三間破廟里,男女分住兩邊,中間的客廳文革前供奉有神塑,文革時推了,掛上了領袖像和語錄。</p><p class="ql-block"> 剛到鄉(xiāng)下有個新鮮勁兒,我們個個像撒歡的小馬駒,干活也不惜力,三個月后,就泄氣了,有一半同學借口請假看病回城里。我就是在這時候?qū)W會開拖拉機的。村里買了臺拖拉機卻沒人會開,我爬上去鼓搗十分鐘就能開著在麥場里兜圈子。村里大姑娘小媳婦都夸我城里娃兒就是能。</p><p class="ql-block"> 有了拖拉機,村長就有了坐騎,我拉著他去公社開會,去鄰村串門,過年時給我們知青挨家送紅薯蘿卜。場面多了應酬多了,我就學會了抽煙喝酒。有兩回喝得像死狗一樣,咋把拖拉機開回家都不知道。再后來就認識了村里一個叫小云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小云是村會計李福堂的獨生女兒,大我兩歲,我叫她小云姐。不是有首歌叫《小芳》嗎,小云姐也漂亮,“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我們知青七個人,偏小云姐對我一個人最好,同學們看到眼里羨慕,就拿話揶揄我。我說她是我姐,她對我好,姐弟的那種好!</p><p class="ql-block"> 我曾問過小云姐為什么單對我好,她笑笑說,自打看見你,就覺得你是我弟,你小,你傻。</p><p class="ql-block"> 她就像我的親姐,只要見我,不管有人沒人,她都會給我 理理衣服,攏攏頭發(fā),拉拉我的手,擰擰我的臉,有時弄得我不好意思。我好幾次喝醉吐臟了衣服她給我洗,我生病發(fā)燒不想吃飯,她親自給我搟面條。我頭暈,她就用手臂把我摟起,讓我枕著她的腿喂我吃飯,我喜歡聞她身上的味道,享受著她小母親般的照顧,那一刻,有一種想哭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記得也是槐花盛開的春天,公社組織下鄉(xiāng)知青文藝匯演,我們排了一段樣板戲《沙家浜》,我演新四軍小戰(zhàn)士,小云姐抱著我的臉化妝,她的鼻息吹在我的臉上,我能從她的漆黑的眸子里看到我的臉,我能看到她臉上的細細的絨毛,我那么近地看著她,心里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沖動,想抱她的沖動。她見我直勾勾地看著她,臉上一片朝霞,我掙脫她的手,呆呆地說:姐,你真好看!</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個寒冷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臨近春節(jié)了,一場大雪把山村砌成了冰雕世界,流沙河上的冰都能跑拖拉機了。知青點七個人跑回城四個,只有我、大強和陳淑芳三個人在知青點留守。吃過晚飯,睡覺還早,我們就像以前一樣聽馮二拍講故事。</p><p class="ql-block"> 馮二拍是村里牛把兒,四十多歲的單身漢,他的本名人們都不記得了,本來該喊他馮二伯,因為能說會道,村里人就諧音叫他馮二拍。馮二拍一肚子的故事,有葷的有素的,也有鬼系列。他的牛屋離我們知青點近,沒事總到知青點來講故事,趕上了還能蹭點小酒喝。時間長了就成為默契,這大冷天的夜晚,他是必來的。巧的是那天晚上小云姐也提了一兜花生帶著一身寒氣來了。我們圍坐在床上,小云姐坐我對面,我們用一條被子蓋著腿,把花生往被子上一撒,邊吃邊聽故事。馮二拍講究,有女的在場就不講葷故事,那天他講的是鬼系列。他靠在床幫上抽了一口旱煙開講:</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起早牽著牛去西崗坡耙地,天還不亮,剛到地頭,就看見有個穿一身白的人坐在地頭,嘴里不停地說,背背……背背……,我咋就鬼迷心竅,背起他就開始耙地,約莫有一個時辰,雞子叫了,太陽出來了,地里也來人了,人們見我背了一個棺材蓋子在耙地,哎呦媽呀,把我嚇得生了一場大病……”</p><p class="ql-block"> 馮二拍說講的都是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的真事,讓我們不得不信,信了又害怕,越怕越想聽,催他再講,他就來了勁,講的人繪聲繪色,聽的人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 聽著聽著,我突然感到被子下面我的腳被誰夾在了兩腿之間,涼腳丫子感到了溫暖,抬眼看小云姐時,她也不看我,只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我的心砰砰直跳,全身的血向頭上噴涌,心猿意馬地看著馮二拍那張開合的嘴,什么也沒聽見。我的腳沒敢動,只乖乖接受著那兩腿間直達心身的暖流。馮二拍講完一段,我急忙把雙腳抽出,說了聲“尿尿”,下床沖出門外。刺骨的風像一瀑冰水澆淋著我體內(nèi)的火,我仰起頭大口吸允著冷風。回頭看時,見小云姐也從屋里跟了出來,我迎過去一把把她緊緊抱住,她喘著粗氣也把我抱緊,我輕聲喊了一聲姐,把臉向她的臉貼去,她突然像觸電一樣一把把我推開,踉踉蹌蹌地向灰白夜幕深處跑去。那夜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失眠。</p><p class="ql-block"> 小云的家人當然知道小云對我的好。每次我到她家,劉嬸兒都熱情地招呼我。她爹知道這是一場沒有結(jié)果的情緣,所以只要說到小云,他就把“你大姐”仨字說的瓷實響亮,扎扎實實提醒我保持姐弟的關系。</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去她家,劉嬸兒笑著問我:小濤子,中午想吃點啥?我說我最喜歡吃你做的十香菜蒜汁撈面條。她爹從屋里出來笑著說,讓“你大姐”搟面條,我去園子里掐把十香菜。</p><p class="ql-block"> 小云姐開始搟面條,劉嬸兒在院里擇菜,我站在小云姐身后,愣愣地看著她。做飯的圍裙勒出她少女優(yōu)美的腰身線條,我情不自禁地上前從后邊抱住她的腰,把臉貼在她的后背。她轉(zhuǎn)過身來,用沾滿面粉的雙手抱起我的臉,在我額頭上一個深吻。輕聲說:乖!安生啊,我媽在院子里呢。</p><p class="ql-block"> 不一會兒,劉嬸兒進屋來,看見我臉上的十根面粉指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天的午飯吃得特別開心。</p><p class="ql-block"> 苦寒歲月我哪兒知道十香菜,直到吃了小云姐家的十香菜蒜汁撈面條,就認為這是天下最好吃的美食。紫桿小葉的十香菜和大蒜一起搗成泥,多淋些小磨香油,澆到雞蛋青菜面條上,禿嚕一碗,那真是芳香清爽,沁人肺腑。</p><p class="ql-block"> 小云她爹說十香菜潑實,見土就能活,越掐越分根,雖不開花結(jié)果,但冬天根不死,春天又發(fā)芽。他說他家的園子棗樹底下那一大片十香菜還是“你大姐”從她外婆家起過來的。你要是喜歡吃,回頭叫“你大姐”給你挖一敦種了,你們自己就有吃的。她爹的話我聽出了不想讓我到他家和小云姐多接觸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1974 年 秋,村里開始征兵了,我連家里都沒說自己就報了名,那天突然接到通知讓馬上去縣里體檢,我就跑到小云姐家打算告訴她。小云她爹說“你大姐”進山了,馬王莊有親戚給她提了一門親事,今天見面。</p><p class="ql-block"> 我聽了酸酸的,但也沒辦法,只好讓她爹給我找來紙和筆寫道:“姐,我報名參軍了,下午就要進城體檢,時間太緊不能當面告別,我會給你寫信。弟濤子”。</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我就坐上了南下的悶罐車,七天后到了云南。我迫不及待地把第一張穿軍裝相片寄給小云姐。她總共給我回了三封信,第一封,說她那天進山不是相親,是給親戚送米面禮。她說她沒看到我留下的告別字條,肯定是她爹扣下了。她說她把我的照片放在枕邊,每天都看……;第二封信她說自己考上了民辦教師 ,在村里學校任教,學校有七十多個孩子,她很喜歡和孩子們在一起……;大概有小半年,我收到她第三封信,信很短,寫道:我親愛的濤子弟,明天我就要結(jié)婚了,我只希望你在部隊好好的。緣來是因果,緣去無對錯,以后不要和我寫信了,姐永遠愛你。</p><p class="ql-block"> 我沒有聽她的,總把我在部隊的事寫信給她。幾年下來,我給她寫了二十多封信,每封信都石沉大海沒音信,后來我就不寫了。因為,我能想象她每天給孩子們上課的樣子,想象她相夫教子賢妻良母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幾年,十幾年,幾十年,小云姐的影子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遠去,只偶爾在我心底深處泛起,從記憶的往事中掠過。</p><p class="ql-block"> 2022 年, 是我們知青下鄉(xiāng)五十周年?;被ㄊ㈤_的五月,我們當年的七個知青,如今滿頭白發(fā)的老頭老太太相約聚齊,開車往北往北再往北,來到槐樹溝村。</p><p class="ql-block"> 山變了,河變了,路變了,村變了。鄉(xiāng)親們聽說當年的知青回來了,都出來迎我們。年輕的村支書熱情地把我們帶到村部,我們馬上認出那就是我們知青點破廟原址上建的兩層樓。流沙河沒了石磙墩子,修建了連通兩岸的大橋,小水泥路連接著家家戶戶的小樓大院,小汽車、電動車穿梭奔跑。我們剛在村部會議室坐定,就見倆年輕人攙扶著一位老人進會議室來,我一眼就認出他是當年的馮二拍。</p><p class="ql-block"> “馮伯,認識我不?我是濤子呀”。</p><p class="ql-block"> “你是濤子?”。</p><p class="ql-block"> 他盯著我,空蕩的嘴哆嗦著已是老淚縱橫,我讓他一一辨認了我們七個人后,他竟拉著我的手嗚嗚咽咽哭起來。在他泣不成聲斷斷續(xù)續(xù)的講述中,我終于聽到了小云姐和關于她的凄慘遭遇。</p><p class="ql-block"> 75年 8 月的有一天,小云姐冒著大暴雨帶學生放學回東村,最后一個女學生還沒上岸,山洪像野馬沖了下來,河里的石磙都被沖倒,那個小女生落水了,小云跳進激流中救人,她用生命的最后一把力氣把女娃推上岸,自己不幸溺亡。</p><p class="ql-block"> 馮二伯說,他一輩子也沒見過恁大的水,槐樹溝有一半的房屋都泡塌了。他說,葬了小云,村里為她申報見義勇為烈士,可材料報到縣里,縣里說她救的那個女孩,是小云同祖堂姐家的孩子就沒有批準。小云死后兩年,她父母也相繼去世。</p><p class="ql-block"> 馮二伯讓他外甥跑回家拿來一個紙袋,他哆哆嗦嗦地對我說,這是小云她爹臨終前交給他的,說濤子要是再回來就把這個還給他。我打開那紙袋,竟是我寫給小云姐的二十多封信,沒有拆封的信。</p><p class="ql-block"> 我讓人帶路瘋一般跑到小云姐的墓前,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愴,撲上前去一把抱住那墓碑,一聲“姐”沒喊出來,便大哭起來,眼淚滴落在墓碑李紅云的名刻上。幾個同學把我扶起,陳淑芳哭著勸我說,你小云姐都聽到看到了,她有你這個弟弟的情份也會滿足的。我拿過那紙袋,把信一封封打開,看到幾十年前我信中的每個字都凝結(jié)著我對小云姐的深深眷戀。</p><p class="ql-block"> “姐,今天我入黨了,戰(zhàn)友們都羨慕我,因為我是這一批兵第一個入黨的……”。</p><p class="ql-block"> “姐,今天連里組織手榴彈實彈投擲,我得了第二名,……”。</p><p class="ql-block"> “姐,我在老山前線的貓耳洞里給你寫信。我想你了,我想你給我喂飯的樣子,我想吃你做的十香菜撈面條,……”。</p><p class="ql-block"> “姐,你別不理我,我昨天晚上夢到你了,你不和我說話,只呆呆地對我笑,我都急哭了……”。</p><p class="ql-block"> 我拆一封看一封燒一封,燒完起身時,天邊的夕陽金火燦爛,紅光灑滿山村。我們把村支書安排人給我們捋的槐花撒在小云姐的墓穴上,潔白的槐花紛若雨下,甜香四溢。</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想起十香菜來,讓鄉(xiāng)親們找到小云姐家以前園子那棵棗樹,從樹下挖來一捧十香菜,我把它分成了兩敦,一敦栽小云姐墓碑后,另一敦帶回家栽在花盆里。</p><p class="ql-block"> “緣來有因果,緣去無對錯”。我和小云姐的這段情緣不知何因,更不知對錯,只深深鐫刻在我心靈的碑銘里。</p><p class="ql-block"> 陽光從窗戶射入我家陽臺,花盆里的十香菜翠綠盈盆。小云他爹說過,“十香菜潑實,見土就能活,越掐越分根,雖不開花結(jié)果,但冬天根不死,春天又發(fā)芽”。</p><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歲月靜好。我總是在陽臺上茶幾邊坐下,一把藤椅,一本閑書,一杯清茶,在十香菜的芳香里久久地發(fā)呆,發(fā)呆……。</p><p class="ql-block"> 妥帖</p><p class="ql-block"> 2023年10月27日于河南南陽</p><p class="ql-block">(圖一網(wǎng)絡.文原創(chuà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