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常言道：連看三場戲，只想跟著去。我不是戲迷，也不懂戲，更不是哪個人的粉絲，偶爾去看戲，只為消遣散心。所以還沒有過“想跟著去”的觀戲體驗。</p> <p class="ql-block"> 7月17日，甘肅安萬劇團(tuán)來通渭演出。7月19日我陪親戚去戲院，從小區(qū)門口出來，沿著溫泉路一路西行，人流如織，越臨近戲院，人流越擁擠，摩肩接踵，只覺前胸貼著后背。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條涌動的寬闊河流泛著斑斕五彩的光芒。沿途早已擺滿琳瑯滿目的商品，叫賣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整車的桃子、甜瓜堆積如山；不同碼的鞋子像剛從腳上剛拔下來一樣，沒有任何包裝地胡亂堆在一起；大塊頭的熏肉按切面整齊地碼在一起，僅表面就能看到半個完整的豬型；調(diào)料攤設(shè)在一輛敞篷貨車上，一匹手工藝品的棗紅小馬，正昂首挺胸地圍著一方小石磨不停轉(zhuǎn)圈，石磨上一堆干紅辣椒面，似乎永遠(yuǎn)也磨不完，在翠綠的行道樹掩映下，鮮艷無比；古董攤依勢而立，各色的珍珠瑪瑙、翡翠項鏈、牛角梳子、銀色發(fā)飾，珍奇的、仿造的，應(yīng)有盡有，都擺在各種展臺或容器里，吸引著無數(shù)路人的眼球；各色的氫氣球，被綁在一塊，有的被孩子放在高空，像聚集在一起的祥云，正冉冉上升；一位裝扮成孫悟空的小伙，骨碌著靈動的眼珠子，調(diào)皮地在路上東張西望；一位電子琴商販正晃動著身姿，按捺不住的指頭隨意地觸摸著黑白琴鍵，一遍遍重復(fù)著同一首曲子。最彰顯通渭本色的，是戲院外書畫名家揮毫潑墨，筆走龍蛇間盡顯“中國書畫藝術(shù)之鄉(xiāng)”的墨香底蘊；隴中特色小吃街人頭攢動，金黃酥脆的蕎圈圈散發(fā)著誘人的底色；酸辣爽口的釀皮讓人垂涎欲滴；清甜醇厚的甜醅直達(dá)味蕾，讓人過唇難忘。</p> <p class="ql-block"> 戲院門口，各種的烹煎炒炸烤聲攪合在一起，各種的調(diào)料味混合著、彌漫在上空，穿著干練的商販們、大廚師、小廚娘們，站在各自的攤位門口，用不同的音調(diào)抑揚頓挫地招攬生意，那甜甜的、溫軟的或者粗獷的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p> <p class="ql-block"> 戲院里，除主戲臺外，整個戲院被分割成幾個不同的區(qū)域，都鋪著不同顏色的地毯；周邊7塊碩大的電子屏同步直播；戲院北側(cè)，整齊地擺放著好多個移動公廁，以方便觀眾；戲院周圍，高空矩陣般懸掛著紅色巨型西瓜燈，紅燈下面懸著各色旗幟在微風(fēng)中輕舒漫卷，燙金的宣傳標(biāo)語在微風(fēng)中時隱時現(xiàn)。戲臺前烏泱泱一片，看不清人臉。只有頭頂上不同款式、不同顏色的帽子，一個緊挨著一個，像成片的蘑菇基地；播主們舉著一根根長長的手機支架，時而對著戲臺，時而又對著場內(nèi)的觀眾，借助無線電波將這震撼的場面不時地傳送到祖國的大江南北、長城內(nèi)外。</p> <p class="ql-block"> 隨著沉悶而莊嚴(yán)的三聲鐘響，觀眾席頓時鴉雀無聲，臺上終于迎來大家神往已久的《興漢圖》：東漢末年，王莽毒殺漢平帝篡位，皇室三千多人慘遭殺害，僅皇子劉秀逃脫。王莽篡位后追殺漢室后裔劉秀，駐守潼關(guān)的吳漢（王莽女婿）俘獲劉秀，卻在母親揭露家仇（吳父被王莽所殺）后，經(jīng)歷殺妻（王莽之女王蘭英）、母親自縊的悲劇，最終反出潼關(guān)助劉秀扶漢。</p> <p class="ql-block"> 整部劇展開復(fù)雜的人物關(guān)系和情感沖突，圍繞忠孝和家國大義展開。在角色塑造上，王莽的離經(jīng)叛道、陰狠手辣，以“無毒不丈夫”為自己對漢室斬草除根、永絕后患開脫罪名。吳母恩怨分明，充滿家國大義。在吳父被王莽殺害后，帶著幼子吳漢過起了居無定所的飄泊日子，她堅韌頑強、忍辱負(fù)重。當(dāng)幼主劉秀上潼關(guān)，被吳漢俘獲時，她以家國大義為重，向兒子透露吳父被王莽所殺之仇。為了堅定吳漢殺莽扶漢的決心，逼其殺妻。吳妻王蘭英雖是王莽之女，卻賢惠孝心，在知道父莽和吳漢有不共戴天之仇，也明白婆婆逼夫殺她，卻還在經(jīng)堂內(nèi)祈禱婆婆身體安康，為了不讓吳漢為難，選擇以死謝罪，自刎身亡。吳漢面對家破人亡、國仇家恨，撕心裂肺般發(fā)出“老天爺呀”，簡短的四個字里，既是對蒼天的叩問，也是自己的蝕骨之痛、萬般無奈。安萬那一聲聲“娘啊”，讓在場的觀眾慷慨悲壯，蕩氣回腸，甚至熱淚直流。難怪安萬老師曾說，在寫潼關(guān)的時候，心在滴血！其實寫吳漢是打了個幌子，還是在寫他自己，把自己融入到角色中，唱吳漢就是唱自己，用心在吶喊，唱哭了自己。吳漢為國妻走母離，安萬為秦腔，妻離別母三年家不回。結(jié)合安萬老師崎嶇的生活經(jīng)歷，便更能體會他的“遁地捶胸把天怨”，那一聲聲振聾發(fā)聵的“老天爺呀”，唱出了多少人深藏內(nèi)心的不得已。那一聲聲“娘啊”，是安萬老師痛徹心扉的呼喚，也是吳漢飽含千年的悲涼。常言道：一曲梆子腔，半部西北史，這是流淌在西北人血液里的旋律，是這片土地上獨有的浪漫。在歲月的長河中，不是每一個人都過的歲月靜好，壓力太大，壓抑太久，生活中的太多苦悶無處釋放，當(dāng)一個命運比我們還苦的男人硬是用秦腔，喉出了這一聲聲的無奈和凄涼時，我們被深深的共情了。</p> <p class="ql-block">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安萬老師之所以這么火，除了他用心用情唱戲，不但把自己帶進(jìn)角色，更是把在場的觀眾都帶進(jìn)了角色外，還有一個最令人發(fā)自內(nèi)心敬佩的，就是他自立自強。他因臉上患有先天性血管瘤，沒少受人歧視；因臉部畸形，他從小沒有朋友，上學(xué)時總是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同學(xué)們不喜歡他，更沒有人愿意觸碰他的臉，他只能獨自玩耍。上小學(xué)時沒有人跟他玩，甚至沒有人愿意和他做同桌，被孤立的他，只有拿小石子打水漂，玩小石頭。這是令人多么痛心和可憐的童年??！由于臉部問題帶來的心里壓力和外界的歧視，小學(xué)五年級沒讀完的他就輟學(xué)了。八九歲時，村里刷社火唱戲，舅爺爺給他畫上小丑妝，讓他上臺翻跟頭，這是他第一次上臺表演，油彩遮住了他的缺陷，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平等對待的滋味，也讓他對秦腔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12歲那年，安萬憑借出色的記憶力和天生的好嗓子，加入了當(dāng)?shù)氐那厍粍F(tuán)，但因“天生花臉”，前輩們認(rèn)定他“頭一關(guān)”都過不了，沒人愿意系統(tǒng)教他唱戲。于是他開始“偷”師學(xué)藝，別人早上6點出早功，他4點就起床練；晚上給師傅們熬罐罐茶、打洗腳水，借著泡腳的功夫求教戲文，幾年下來，他靠著這種功夫“偷”來了100多本戲。從他的自立自強中，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強者不是沒有眼淚，而是含著眼淚依然奔跑的人，他的背影里藏著整個黎明。那些獨自穿越風(fēng)雨的背影，終將成為大地最動人的風(fēng)景。他所有咬牙堅持的瞬間，都在雕刻著生命的浮雕。</p> <p class="ql-block"> 看了安萬的紀(jì)錄片才知道，這首壓軸曲目《蘇顯趕駕》，是安萬自己作詞，自己花10萬元請陳百甫老師譜曲的，小學(xué)五年級的他，寫詞沒有任何技巧，全靠感情帶入，寫的時候邊哭邊寫，寫了八句詞，哭了兩個小時。就連道具都是他自己琢磨，而且他的戲每年更新一版，就是為了宣傳秦腔，讓年輕人愛上秦腔?！坝眯牟拍艹龊米髌?，用心演戲才能走到觀眾心里”。盡管他的戲每到一處，戲場里人滿為患，多少粉絲拖家?guī)Э?、坐船趁車，不遠(yuǎn)萬里來觀戲，甚至全場唱《潼關(guān)》已不是稀奇現(xiàn)象，但他仍然低調(diào)內(nèi)斂，絲毫無張揚態(tài)度。就在通渭正本戲落幕后，觀眾們?nèi)稳徽玖⒃谠唬却?，遲遲不肯離去，他那洪亮厚重的聲音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在高空傳來：“要看戲，就要看咱們百年老社的三意社研究院的，這是正兒八經(jīng)看戲；看熱鬧、圖洪火，就是咱們的這（甘肅安萬秦劇團(tuán)）的，你看人要能覺來自己來，不管別人把咱們怎么吹捧，咱們自己要覺么來，咱們確實是民營團(tuán)”。他的智慧如古井無波，不張揚，卻足以映照人心；他的沉穩(wěn)似遠(yuǎn)山靜默，不言語，卻自有千鈞重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