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塊刻著“澤龍湖公園”的石碑靜立在綠蔭深處，紅字沉穩(wěn)，石面粗糲，像一位不言不語的老者，守著這片水土多年。我每次路過，總?cè)滩蛔●v足——不是為看字，而是想聽風(fēng)穿過樹隙時，會不會捎來一點從前的雨聲。</p> <p class="ql-block">很久很久以前，澤龍湖所在之處原本是個臭水灣，水渾，味重，可偏偏有人愛來釣魚。釣的不是魚，是日子的閑散。有一年大旱，灣子一天天瘦下去，泥灘裸露，蘆葦枯黃，連蜻蜓都飛得有氣無力。直到那天，一個蹲在灘邊摸螺螄的孩子突然愣?。耗嗫p里，緩緩拱出一道青黑的影子——鱗片在日頭下泛著幽光，頭似蟒，身似河，蜿蜒而起，又悄然沒入殘水。老人拄著拐杖趕來，沒說話，只朝天拱了拱手：“地龍醒了。”</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云從海上來，雨從天而降，不是淅淅瀝瀝，是傾盆，是酣暢，是大地久旱逢甘霖的痛快喘息。水漲起來了，灣子活了，后來人們喚它澤龍湖——澤，是恩澤；龍，是地脈所鐘；湖，是它終于長成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澤龍”之名，不是文人題匾題出來的，是老人們口口相傳焐熱的。他們說，地龍不興風(fēng)，不作浪，只在干渴時翻身，只在將枯時抬頭。它不顯形于廟堂，卻藏身于泥底、伏于水脈、應(yīng)于天時。所以澤龍湖的水，清得慢，漲得穩(wěn)，枯時不裂地，汛時不漫堤——像一位守諾的故人，年年如約。</p> <p class="ql-block">湖畔那只白象雕塑，鼻子輕抵木水車，仿佛正把湖水一勺一勺，舀向人間。水車靜止，卻像在轉(zhuǎn)動；大象無言，卻似在飲水。我常想，它是不是也聽過那個傳說？那日地龍破泥而出，云層低垂，風(fēng)里帶潮氣，連柳枝都垂得格外低，像在行禮。而今水車旁荷葉田田，紅頂小樓靜立岸上，連冰面結(jié)霜時立起的黃牌“止入內(nèi) 水面結(jié)冰”，都透著一股被歲月默許的安穩(wěn)——這湖，早不是靠傳說活著，而是傳說，活成了它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夏天一到，澤龍湖便鋪開一幅活的工筆畫：睡蓮浮在水上，粉的、白的、淡紫的，不爭不搶，只把花瓣舒展成最柔的弧度；荷葉托著水珠，滾圓、透亮，風(fēng)一來，就滑進水里，叮咚一聲，像誰在湖心敲了下磬。偶有蜻蜓點水，漣漪一圈圈散開，倒映著柳枝、云影、飛鳥，也倒映著岸邊散步的人。他們走得很慢，像怕驚擾了水底沉睡的地龍，又像在替祖輩，一遍遍確認(rèn)：這水，還潤；這岸，還親；這澤，還長。</p> <p class="ql-block">湖邊常有穿素色衣裳的人駐足。有人靜立，看水光浮沉；有人輕撫石象，指尖掠過被風(fēng)雨磨得溫潤的紋路；也有人坐在石墻上，任柳枝拂過肩頭，像接住一段飄來的舊話。她們不說話，可身影融在湖光里，便成了傳說的新注腳——原來澤龍從未遠(yuǎn)去，它化作了水汽、柳風(fēng)、荷香，化作了人們愿意為它多停一步的溫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澤龍湖不大，卻盛得下整座城的晨昏；傳說不長，卻流得比湖水更遠(yuǎn)。它不靠金匾高懸，只憑一灣活水、幾株垂柳、幾代人的記得，便把“福澤綿長”四個字，悄悄種進了泥土，也種進了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