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人》連載（44）

張琦

第六章命不由人 人這一輩子，所有得失都是天意，發(fā)生過的事，都是你該經(jīng)歷的。 遲暮之年，我鼓起尚未磨盡的勇氣，在午夜里翻開記憶，盤點自己“北漂”的過往。窗外月華如水，過去的，只是浩浩蕩蕩的年華。 俗話說：“人各有命，不可強求?！笨晌移豢险J命，一輩子都在用希望去抗拒命運中絕望的襲來，雖然希望的后面依然是絕望。我不甘自棄，不斷地用還算堅強的意志對抗自己的命運，盡管堅強后面也藏著脆弱與彷徨?？傻筋^來，終是命不由我。 漫漫長路，踽踽獨行。走過的滄桑，都是我生命的里程碑。 1991 年 1 月 12 日晚，我下火車走出北京站。 暮色蒼茫，華燈初上，突然一股致命的鄉(xiāng)愁襲來。如果不是離開，當晚我該上夜班。想起放在辦公桌抽屜里的聽診器，還有往日身邊那些熱絡(luò)的人，惘然若失，心空如鼓。 夜幕下的京城，燈火輝煌，熱鬧都是別人的。 我預(yù)計在此滯留三個月左右，等待辦理去日本留學的各種繁雜手續(xù)。親戚是一家日本商社的老板，我臨時在她的駐京辦事處落腳，為赴日學習做些準備。之前說好的，老板幫忙聯(lián)系學校，出具擔保，順利的話，春季即可入學。 按規(guī)定填了一疊留學申請材料，等日本學校寄來入學通知書，便可以去辦理簽證手續(xù)，夢想開始向現(xiàn)實靠近。 日本商社的辦事處設(shè)在北京鼓樓西大街的關(guān)岳廟。 關(guān)岳廟原是清朝道光皇帝第七個兒子醇親王奕譞的家廟。建國后，曾作為達賴喇嘛駐京辦事處，后改成西藏駐京辦事處。1986 年增設(shè)了涉外賓館，名為珠穆朗瑪賓館。這是一座面積為三千多平米的三進院落，紅墻古樹，飛檐翹角，雕梁畫棟，十足的皇家氣派。前院兒有四個四合院，日本商社和一家法國公司包租了其中之一。我從市井煙火中來，一腳踏入這雕欄玉砌的深宅大院，如同走進夢里。 人無論到了哪里，頂用才行，閑人、廢人誰也不會容留。辦事處正鬧人荒，工作堆積成山，搭把手理所當然。知恩圖報，我懂。于是，我掏心掏肝，竭盡全力，邊做事邊等待留學消息。 公司的主要業(yè)務(wù)是代理日本廠家向中國出口服裝機械設(shè)備。于我而言，這是一個陌生的領(lǐng)域，隔行如隔山，一切都要從零學起。 我接手辦公室工作，操作電腦、接發(fā)真機、中英文打字等。那個年代，這些都是大眾不熟悉的事務(wù)，我一樣都沒見過，需要迅速學習掌握。辦事處每天有接不完的電話，做不完的事，待回復(fù)的傳真、信件成摞地堆在眼前，一人要干幾個人的活兒。客戶咨詢貨價、裝船、發(fā)貨、到貨、安裝調(diào)試、維修等雜七雜八的問題，都要抓緊熟悉才能準確答復(fù)。 更令我犯難的事兒是看英文合同、日文資料，如看天書一般。幸虧學過一點英語和日語，都派上了用場。盡管只是初級水平，好歹可以查詞典，連蒙帶猜，能將就著順出個大概意思。辦事處常有客戶來訪，商務(wù)往來有利有義，權(quán)衡在先，待人接物不敢汪洋恣肆。與人打交道是我的短板，最愁接待客戶。 我工作、起居都在辦事處，二十四小時值守，沒有休息日，沒有上下班的時間界限。初期，為了讓自己能盡快頂用，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業(yè)務(wù)熟練后以為可以緩口氣，工作內(nèi)容卻不斷增加，日常平均睡眠不足五小時。辛苦不在話下，無論為恩義，還是為親屬關(guān)系，我都甘愿盡效犬馬之勞。 只是，轉(zhuǎn)眼忙過了春天，留學的事情并無進展。 老板在日本遙控辦事處工作，不定期回北京短時間駐留。她每次歸來，我都暗自懷著希望，然后沉默于失望。關(guān)于留學的事，她有各種延后的理由和說辭，我不便多問，也不敢多問，只能在忙碌中耐心地等。不成想，這一等竟是兩年。 在漫長的等待中，我漸漸成為辦事處的大勤雜。承擔了辦公室的一應(yīng)事務(wù)，外加出差、參加展會、商務(wù)談判、簽合同、給雇員做午餐、操持上百號人的冷餐招待會等等，無所不及。 記憶深刻的一次出差，是去湖北襄樊討要合同尾款。那是多年前的一筆舊債，買方拒絕支付尾款，公司多次派人討要無果。事情棘手，背后有扯不清的原由。我沒有經(jīng)驗，不知如何入手，心急火燎，剛下火車嘴唇上的就泡連成了片。為了討回這筆尾款，我找外貿(mào)負責人、找廠長、找設(shè)備科長，從武漢追到襄樊，又追到南漳，再追回襄樊。當我使盡渾身解數(shù)，最終要回錢款時，心中生出的不是成就感，而是對“商場”的厭倦。 工作夜以繼日，永遠睡眠不足。展會期間，公司業(yè)務(wù)忙到應(yīng)接不暇，大家深夜仍在談合同，人人不得休息。我曾經(jīng)連續(xù)熬過七天七夜，其間睡眠總共不足十五個小時，過后想睡覺都閉不上眼睛。好在人還年輕，有勃然蓄聚的力量。 那是一段看似光鮮體面，實則內(nèi)心苦不堪言的日子。寄人籬下，仰俯由人，沒有個人的時間和空間，晝夜不分，像一臺不停運轉(zhuǎn)的機器。除了在人前的一點虛榮，什么都談不上。在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中，見盡了人與人之間的風起云涌，一點都不美好。 一晃兩年過去了，留學的事情還在無限期地拖延。如果對方是外人，我會考量其可信度，為自己留出退路?？蓪ψ约矣H戚，向無戒心，也不敢懷疑，怕誤會，更怕傷了親情。我不計報酬，極盡忠誠，默默地懷著那份期待，日復(fù)一日地盼著。 然而，事態(tài)的發(fā)展卻一步一步地背離了初衷，留學的事漸漸不再被提及，悄無聲息地淡出了日程。不再有理由，也不再解釋，似乎根本就沒有過那回事。一場人生大夢，就這樣在我眼前晃了幾晃，便蹤影了杳，留下的只有自己清醒后的痛悔莫及。 其實，事情的結(jié)局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旁人都看得清楚，唯我癡迷不悟。一件關(guān)乎前途命運的大事，獨獨掌控在別人手中，延誤兩年之久，我仍篤信不疑，實在幼稚得可悲。人心叵測，我參不透。但在事情的全過程中，我看到了人性的裂痕和裂痕深處的陰暗。時至今日，其背后的各種心機，我已不想說、不愿說、不便說、也不必說了。 留學夢就這樣化成了泡影。現(xiàn)實把我從迷夢中搖醒，這世上誰都沒有義務(wù)必須幫你，即便是至愛親朋。情分與本分，我拎得清，拎不清的是：事情拖到如此地步后對我不管不顧、棄如舊履的絕情。 如果我能及時看清事態(tài)，還有退路，盡早返回單位，可以繼續(xù)當醫(yī)生。然而沒有如果，耽擱了兩年之久，已經(jīng)難回當初。當初辦護照時，單位介紹信上寫的是赴日本留學，無人不知。出來兩年多，大家都以為我已經(jīng)在日本上學了，如今這樣灰頭土臉地回去，著實無顏面對上上下下，也有誆騙之嫌。還有，家里的破房子已經(jīng)拆遷，三、五年內(nèi)未必回遷，住宿也是個大問題。 命運再次把我推到了崖畔，身后水淹火燎，前面就是深淵也得往下跳。 這里，沒有我的未來。 　　1993 年初，我走出那座深宅大院時，除了刻在命里的堅強和與生俱來的骨氣，別無所有。來也匆匆，去也空空。 我本是一個孤獨的、精神生活有些挑剔的人，對別人的依賴性很低。許多年生活居無定所，去哪兒都是打起背包就走，不動感情，不脆弱，不依不附。但這一次，在我拎著行李流落異鄉(xiāng)街頭的那一刻，心頭卻涌起了無盡的傷感。 三十七歲的年紀，人生突然沒了方向，前無去處后斷歸程，只剩了漂泊。 街上車水馬龍，身邊人來人往。我坐在路邊守著行李看螞蟻搬家，看得兩行清淚緩緩長流。螻蟻尚有巢穴，我生不如蟻。 沉落的夕陽，只染紅了天角，有種夢想幻滅的傷感，還有恐懼感。我煢煢孑立，對著滿世的落寞，在淡血色的黃昏里呻吟：異鄉(xiāng)的晚霞，別拋下我！ 那夜，我趴在一家小旅館的床上，把兩年來憋在心里的委屈，開閘放水般傾瀉出來，任自己浸沒其中沉落浮起。然后，在一個日記本里，用支離破碎的字句，寫下一個人的孤單和傷痛。再然后，在心的深處埋下過往，徹底斷了歸鄉(xiāng)的念頭，讓“當大醫(yī)生”的理想從此不再入夢。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顧不得心痛，再痛也得捂著，爬起來去面對明天。 生存逼人，迫在眉睫的事兒是租房，先把自己安頓下來。一周后，托朋友幫忙租到了海淀區(qū)一處樓房單間，月租金三百元。盤算一下手里的銀子，不出意外的話大約夠我支撐一年。 就這樣，我成了一名“北漂”。 躋身于北京這座城市，一時覺得可望項背，一時又覺得分外遙遠。這樣的挑戰(zhàn)，可化解人的寂寞。生存在先，生活在后。我整天窩在屋子里，思考如何養(yǎng)活自己的事。一個月過去了，也沒想出頭緒來，心里總是有堵墻越不過去。 常言道，人生除了死，其他都是小事?？捎行┦虑榍∏【褪沁^不去。日子久了，人有些恍惚，總是莫名地想哭。我知道這是長期壓抑所致，怕患上心理疾病，需要找個地方疏解一下。 沒有計劃，沒有準備，甚至沒有想好去哪兒，鬼使神差，背起牛仔包就奔了北京站。那時候車票難買，排了兩小時長隊，往售票窗口里遞進一張五十元現(xiàn)鈔，說隨便哪趟車，有座票就行。售票員隔著玻璃窗使勁兒看了我一眼，也懶得說話，隨手扔出一張去青島的火車票和剩余的零錢。我便稀里糊涂地去了青島。 之前沒去過青島，只知道有個棧橋，下了火車就直奔棧橋，住進附近旅館。 每天，一個人去海邊的礁石上獨坐，看海鷗在水面上穿飛，看海潮涌來退去，看游人撿拾貝殼。午餐吃餅干喝礦泉水，坐到日落海面，才起身離開。那里的落日有一種令人陶醉的酡紅，但一想到終將沉入萬劫不復(fù)的黑暗，無邊的蒼涼便在心底蔓延開來。 一個星期后，我站在坐過的礁石上告別那片海。一波波海浪撞擊著礁石，把一條肥厚的海帶涌上我的腳面，伸手撈起，約兩米長，像條大圍脖。有人出兩塊錢要買，我沒賣，拎回旅館掛在窗外精心晾曬。 轉(zhuǎn)天，去德國風情街看德式建筑，連續(xù)多日在那條街上游蕩往返。德式建筑色彩鮮艷，浪漫典雅，富有詩意，在氣質(zhì)上能給人以深度感染，激起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梢换氐铰灭^，又覺得美好是那樣地遙不可及。 下一步往哪里走，尚無打算。在街邊買了張旅游圖，得知嶗山太清宮是道教圣地，有兩千多年歷史，蒲松齡曾在那里寫出《聊齋志異》里的許多章節(jié)。于是，想去看蒲松齡的寫書亭，看故事中的女鬼與書生約會的房間，還有嶗山道士練穿墻術(shù)的那堵“穿越墻”。 女鬼與書生約會的房間沒有找到。故事而已，不可當真。 蒲松齡寫書亭看到了，在關(guān)岳祠里，一座木制的紅柱飛檐小亭。 找到那堵“穿越墻”時，正有游客閉著眼睛伸開兩臂做穿越狀，墻自然是穿不過去的，嬉鬧罷了。所謂“穿墻術(shù)”，不過是道家宣揚的一種清凈無為的境界，告訴人們，心清靜下來面前的“墻”自然也就“無”了。我無法修得清凈，心里那堵高墻，想必也難以穿越。 太清宮清幽的道教古樂，時而抑揚頓挫，時而清歌慢板，悠遠中透出深沉和典雅。蓄發(fā)留須的道士們在銀杏樹下各司其職，演繹著一種別樣的人生。那紅墻青瓦的歷史痕跡，仿佛是一場金碧輝煌的繁華舊夢。 嶗山有近百棵銀杏樹，超過千年的有十三棵，最老的一棵已經(jīng)一千六百多歲，都是雄樹，沒有雌樹，只開花不結(jié)果。嶗山太清宮里的道人都是“全真道士”，不能結(jié)婚，因此最初就沒栽雌樹。那些古老的銀杏樹，歷經(jīng)千年，儼然有了靈魂，棵棵站成仙風道骨，無聲地叮嚀人們：寧靜滋養(yǎng)靈魂。 我坐在樹下，一懷惆悵，兩眼迷茫。 離開太清宮時，在門口的書攤上買了一本旅游手冊，看到里面有關(guān)泰山的介紹，覺得登山有助于調(diào)節(jié)心情，便繞道濟南去了泰山。 泰山從山下到主峰玉皇頂相距近十公里山路，登頂大約需要五個小時。為了早晨看日出，許多人夜里十一點就開始登山。我反正睡不著，也跟著人群上了山。游客多結(jié)伴而來，最少也是兩人同行，獨來獨往的只有我一個。 一個人久了，面對任何事情都會清醒且識趣。我缺親少故，沒溫暖，沒感動，無論笑得多燦爛，內(nèi)心依然孤寂無聲。索性遠離別人的熱鬧，適應(yīng)孤獨，默默地對抗孤獨中的脆弱。 深夜登山，我是第一次。山路修得很好，拾級而上，路旁偶有燈光，遇到暗處拿手電筒晃幾下就過去了。山里沒有野獸，歹人也犯不上來這么辛苦的地方作案，沒什么可怕的?；仡^望向山下，萬家燈火模糊成了一片星星點點，轉(zhuǎn)過一段彎路就看不見了。 夜深如水，一彎冷月，漫山清輝。我像一個幽靈，背著只裝了兩件換洗衣服的牛仔包，背包帶上系著那條還沒干透的海帶，獨自在山間濃稠的夜色里游蕩，沒人知道我無畏背后的潸然。偶爾能聽到遠處有人說話，但聽不清說什么。 人也許只有在陌生環(huán)境里獨處時，才能抵達靈魂的最深處。 那個長夜，在那條狹窄曲折的山路上，孤獨感強烈襲來，內(nèi)心脆弱到了極點。我緩緩地走，緩緩地流著長淚，緩緩地抬起頭，緩緩地在夜空里尋找。奶奶在哪里？父親在哪里？我將會在哪里？人間好冷…… 凌晨一點半，走過近一半路程到了中天門，坐在牌樓下歇息。山頂?shù)囊?，幽深而蒼涼，人像一葉碎片在暗藍的蒼穹下漂移。山谷的風吹過耳邊，草木窸窣有聲。冷，加了件衣服，依然冷。不遠處有幢房子，房檐下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大概是值班室？看著那燈光，突然十分地想“家”——在北京租下的那個“窩兒”。 山下隱約有人說話，聲音越來越近。我不想與陌生人同行，起身加速向上攀登。到達南天門時，小賣部已經(jīng)開門營業(yè)，花兩塊錢租了件軍大衣穿上，頓時通身暖和起來。穿暖了，才覺出餓來，吃下一個面包補充能量，繼續(xù)向主峰玉皇頂進發(fā)。 凌晨四點剛過，天邊還有幾顆殘星，我第一個登上了峰頂。 一個人站在高山之巔，俯瞰黎明前的萬仞蒼山，天高地遠。我驚嘆人的渺小和渺小中蘊藏的巨大能量，為自己的健壯和勇氣而感動。回望山下還在吃力向上攀登的人們，心氣瞬間昂揚起來。 游客陸續(xù)到達峰頂。一扇紅輪鉆出天際，照亮了遠山近水千峰萬壑，也照亮了我的心?！芭e頭紅日近，回首白云低。”放眼磅礴山川，天闊地寬。 作家王小波說過：“一切痛苦，本質(zhì)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仔細想來，我的痛苦和憤怒正是源于無能，而“無能”這個字眼最能激起我的斗志。人生在世，沒有誰是容易的，活著就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和絕望發(fā)生。 生命不過呼吸之間。呼，是出那一口氣，吸，是爭那一口氣。人活著就是不斷地出氣、爭氣的過程。只要一息尚存，緩過這口氣，大不了從頭再來。我并沒走到山窮水盡那一步，至少還有一門專業(yè)在身，留得青山在，何懼沒柴燒。不到最后，就沒有理由放棄自己。 有些人和事，看清了，也就看輕了。 下山很快，游覽一路風光只用了三個多小時。心寬了，就有了興致，索性多玩幾天再回北京。查列車時刻表得知，從泰安乘火車可以直達曲阜。我知道那里是孔子的故鄉(xiāng)，有孔府、孔廟、孔林可看，于是前往曲阜。 到達曲阜，因安排住處耽擱了些時間，趕到孔林時，太陽已經(jīng)快落了。園林里面沒有游客，人家要關(guān)大門，我說只看看孔子墓就出來，好說歹說才讓進去。 我急匆匆往里走，守門人在身后喊了句：“你不害怕呀？” 我心想，怕什么呀？回頭應(yīng)了兩個字：“不怕！”一溜煙向林里跑去。 孔林是孔子及其后代的墓園，林內(nèi)芳草如茵，古樹遮天蔽日，四周陰氣濃重。進到林里就看不到太陽了，我照著景點圖一路小跑去找孔子墓。越往里去越覺得陰森，無緣無故胳膊上的汗毛唰唰地豎了起來。 那時候，我只知道孔林里有孔子墓，并不知道那是多達十萬余座墓冢的孔家墓群，如果知道，萬不會在那么晚的時辰還死乞白賴地往里闖。 可來一趟不容易，不甘心半路退出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找孔子墓。終于找到時，天色已暗，潦草看過，匆匆支起三腳架自拍了兩張照片，便拼命往外跑。一路上被寸長的大蚊子窮追不舍地叮咬，邊拍打邊跑，驚恐萬狀，悔不該莽撞行事。穿過墓群逃命般地跑出五百多米，到大門外時，天已經(jīng)黑了。 那夜住在曲阜賓館，夢見蝴蝶大的蚊子叮在臉上，拍不死，拂不去，驚醒后再也無法入睡。打開床頭燈看旅游手冊，隨手翻開的一頁是黃山。記起明代地理學家徐霞客的名句：“五岳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岳。”心想，那就去黃山吧。當即查得乘車路線：從兗州乘火車去合肥，再換火車到屯溪。（待續(xù)）

亚拍区欧拍区自拍区|日本强奸久久天堂色网站|午夜羞羞福利视频|你懂得福利影院|国产超级Avav无码成人|超碰免费人人成人色综合|欧美岛国一二三区|黄片欧美亚洲第一|人妻精品免费成人片在线|免费黄色片不日本

《命不由人》連載（44）

張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