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甘南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年多前，母親猝然離世，悲慟如影隨形，繼而料理后事，瑣碎事務(wù)又紛至沓來，悲戚之上更添憤懣。情緒激蕩如湍流不息，血壓便似驚濤般起伏難平，幾番掙扎調(diào)節(jié)了三月才勉強壓服下去。未料喘息未定，舊疾又悄然復(fù)發(fā)，服用中成藥竟又引來周身紅腫瘙癢難耐，更有難言之隱悄然糾纏。這半年多的坎坷不順，莫非真是命里早已注定的劫數(shù)？困頓中，只覺心頭窒悶得透不過氣來，仿佛被無形繩索束縛于黯淡角落，只渴望能尋得一個出口，讓身心得以喘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恰在此時，聽聞老同事正欲組團同游甘南，便如同黑暗中瞥見一線微光，我即刻報名，匆匆收拾行囊。七月二十二日，踏上黃山北至天水的高鐵，列車一路風(fēng)馳電掣向西北疾馳。窗外平原漸退，山巒起伏，景致悄然變換。車廂內(nèi)，幾位闊別大半年的老友重逢，一路笑談聲不絕于耳，八小時的車程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滑過，沉甸甸的心緒也仿佛被笑語輕輕托起些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翌日清晨，直奔聞名已久的天水麥積山。遠(yuǎn)遠(yuǎn)望去，山體赭紅如霞，果然名副其實像一座巨大的麥垛聳立于天地之間。古人鑿嵌的棧道層層疊疊，宛如懸掛在峭壁之上的古老天梯，早己風(fēng)化不堪。重修的棧道連接著數(shù)不清的佛龕，那些泥塑的佛像便靜坐于其中。歲月流轉(zhuǎn)，木質(zhì)內(nèi)胎或許已然枯朽，但泥塑之身依舊堅韌，殘留的礦物色彩依然隱隱透出往昔的華美。凝視著那些佛像或悲憫、或沉靜的容顏，衣袂褶皺仿佛還流動著千年前的風(fēng)——原來時間可以剝落金粉，卻無法磨滅這泥胎木骨里深藏的智慧與虔誠。立于高懸棧道之上，俯瞰山下如蟻人潮，我心中亦如崖壁般陡峭：肉身凡胎，何嘗不是浮沉于時光深淵中的一粟？生滅的印記，原來早已刻入這山石與泥塑的肌理深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次日，我們的車駛?cè)朐啬恰遣赜谌荷今薨櫪锏墓爬洗迓?。依著陡峭山坡，藏式房屋如棋子般錯落灑落，層層疊疊，褐墻白檐在陽光下格外醒目。村落背后，嶙峋陡峭的巨大山巒拔地而起，如被巨斧劈開般直插云霄，險峻中透著難以言喻的雄渾氣魄。山巔云霧繚繞，云絮如輕柔潔白的哈達(dá)，纏繞著青灰色的峰巒，飄逸婉轉(zhuǎn)，為那剛勁山脊平添了幾分柔媚。行至一線天景區(qū)，兩側(cè)陡峭的山壁如巨人合攏的手掌，將天空擠壓成狹窄的一線，幾乎遮蔽了天光。山澗在路邊奔流，水聲淙淙，清冽見底，水中奇石色彩斑斕，在幽暗的峽谷里如沉落水底的星子，默默映照著頭頂那一線遙遠(yuǎn)的天光。那淙淙流水仿佛從洪荒流來，沖刷著水底斑斕的石頭，也沖刷著我蒙塵已久的心壁。峽谷森嚴(yán)，溪水卻歡快奔流，它分明在說：縱使夾縫里求生，亦要懷抱清澈的歡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隨后幾日，車輪碾過蓮寶葉則的圣潔、若爾蓋草原的無垠、花湖的斑斕、黃河九曲第一灣的雄渾、娘瑪寺的肅穆、阿萬倉濕地的豐美、美仁大草原的遼闊，最后在拉卜楞寺的經(jīng)幡與誦經(jīng)聲中沉淀，又在蘭州中山橋的夜色燈火里徜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行十八人，除了幾位老同事，還有歙縣中學(xué)的老師們與家屬、森村學(xué)校的同仁、退休的新安幼兒園長，以及兩位年輕的紫陽學(xué)校老師。易時代旅行社的方總親自帶隊，這位處事果斷、心思縝密的年輕女子，一路給予大家春風(fēng)般的照拂?；蛟S是職業(yè)相近的緣故，大家言談甚歡。漫步于花湖蜿蜒棧道，與張老師聊起藏民信仰、宗教乃至人生；在美仁草原，請教歙中的吳老師那圓包形草甸形成的奧秘；甘加秘境里獨特的地質(zhì)構(gòu)造，則由森村學(xué)校的江老師娓娓道來億萬年前滄海桑田的變遷——大地?zé)o言，卻以嶙峋筋骨與柔軟草甸，默默承載著時光的印記與智識的微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甘南的地接導(dǎo)游阿翔哥，工作認(rèn)真盡責(zé)，時刻提醒安全，衣食住行皆悉心照料。行程結(jié)束前夕，由我代筆寫感謝信贈他。新安幼兒園的汪園長特意叮囑：“年輕人謀生不易，要幫他寫好些?！蔽覐娜矫驿侁?，洋洋灑灑五百余字，眾人欣慰。而歙縣中學(xué)的老師，更懷著師長般的關(guān)切，坦誠指出了他未來可改進之處，那溫和的叮嚀，是另一種深沉的回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旅途中車廂內(nèi)歌聲笑語不斷，我也應(yīng)景唱了《遠(yuǎn)飛的大雁》與《那一日》。在合作市的莊園晚餐，工作人員為我們獻上圣潔的哈達(dá)。一時興起，我換上斑斕的藏族服裝，笨拙卻投入地旋入鍋莊舞的圓陣中。笨拙的旋轉(zhuǎn)里，身體漸漸舒展如云，腳步踏著鼓點，竟越來越快，越來越輕——那無形繩索似寸寸崩裂，在高原清冽的風(fēng)中，在同伴歡暢的笑顏間，在藏袍飛揚的旋轉(zhuǎn)里，終于掙脫了那條無形的繩索，復(fù)歸自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舞步踏破心頭陰翳，才恍然驚覺，原來悲歡并非命定劫數(shù)，只是生命之河必經(jīng)的灘涂與深谷。甘南的山川以靜默接納了我的沉重，流水以奔涌濯洗了我的積塵；同行者的笑語如風(fēng)，吹散了我盤踞心頭的郁結(jié)，而旋轉(zhuǎn)的舞步，竟真如解開繩結(jié)的鑰匙——原來自由從未遠(yuǎn)離，它深藏于每一次仰望峭壁佛像的領(lǐng)悟里，在每一次傾聽溪水與同伴話語的觸動中，最終在我笨拙卻盡興的旋轉(zhuǎn)中，重新降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