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由人》連載（50）

張琦

教學已經(jīng)成為我精神上的一種需要，而不是獲取利益的手段。家境不好、父母下崗的學生，我都會自始至終全免學費。 2000 年下學期，一起來了兩個初二女孩，都是來自父母下崗的家庭，我免費教了一年半。家長千恩萬謝，不知怎樣報答，總是讓孩子帶些家里做的吃食來。結課那天，兩位媽媽乘公交車走很遠的路，抱來一箱可樂、一箱雪碧，說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等孩子長大了一定來回報老師。人心怕感動，有這句話就夠了，我別無他求。 那些年與家長和學生之間結下的情誼，許多持續(xù)至今。 初一女孩曉曉，濃眉大眼，頑皮、烈性、有男孩氣質。因其父母多年冷戰(zhàn)鬧離婚，孩子性情變得乖張，淘氣、打架、厭學，班主任奈何不得她。 暑期來補習時，數(shù)學成績六分，我要求家長陪課，她媽媽表示同意。 曉曉接受能力不差，只是心思不在學習上。時間長了，發(fā)現(xiàn)這孩子挺可愛，善良，機靈、懂感情。有一天，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老師，您太累了，我都心疼您了。”一句話把我感動得稀里嘩啦，我對她便有了一份特殊的疼愛。她母親經(jīng)常出差，上完課我會留她住在家里，吃飯、睡覺我都管。安靜的夜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問其原因，她哭訴了對父母婚姻的擔憂和恐懼。父母關系面臨解體那一陣，正是曉曉心理上最沒有安全感的階段。 當孩子把早戀的煩惱、父母離異的痛苦等不能和家長說的心事告訴我時，我知道他們是信任我了。就為這份信任，也要想盡辦法給予幫助。 我多次把她父母一同請來調解撮合，建議他們等到孩子中考后再處理婚姻問題。兩人倒也為孩子著想，回家后就假裝和好?？珊⒆右呀?jīng)懂事了，又很敏感，來上課時哭著告訴我，父母都在演戲給她看。我可憐同情曉曉，盡可能地溫暖她，給她更多的幫助，連物理、化學課也一起免費為她補習， 中考前夕，這對父母沒能撐住，到底是離了婚。孩子和母親一起生活。都是不錯的男人和女人，細水長流的日子，終沒能抵過時光渙散。 曉曉考上高中后，繼續(xù)在我這兒補習高中數(shù)學。她母親有了新感情，只是遇到了一個“記得綠蘿裙，處處憐芳草”的男人。曉曉又落進一場格格不入的家庭關系里。后來，家長把曉曉送去國外讀書，畢業(yè)后回國有了份不錯的工作。多年里，逢年過節(jié)曉曉的父母會各自來我家里看望，像走親戚一樣，有情有意。 2013 年秋，初一男孩小峰經(jīng)人介紹來補課，一補就是三年。 小峰來的第一天是他母親領進門的，低著頭不說話。問平時數(shù)學成績多少分，他母親搶答說四十多分。當即測驗一張試卷，只答出了八分。講題過程中，發(fā)現(xiàn)他聽不懂，許多小學的知識都不會。我質疑家長的“四十分”之說，那母親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說怕老師嫌分數(shù)低不愿意教，隨口說了四十多分。 小峰父母是地道的農民，九十年代從河北老家來北京做生意。在農貿市場里壓過面條，榨過香油、磨過芝麻醬、開過小飯館。創(chuàng)業(yè)期間小峰出生，母親把他帶到農貿市場，裹著襁褓放在作坊的箱子上，邊干活邊照看孩子。 孩子在作坊里和攤位旁一天天長大。家長忙，顧不上管他，吃飽了就自己不聲不響地玩兒，玩些什么，沒人知道。 小峰入學后，父母做調料生意發(fā)了家，愈加忙碌，更顧不上孩子。他自己稀里糊涂地混到了小學畢業(yè)，由于基礎太差，一進中學就念不下去了。面臨輟學，孩子自己提出要補課，父母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小峰的課要從小學補起，中學部分得從頭逐節(jié)講課，壓力巨大。 他是個老實孩子，膽小內向，有些自卑。由于沒有養(yǎng)成學習的習慣，來上課時，課本、作業(yè)、筆記本等總是帶不齊，每周課程學到哪了也說不清。他怕挨批評，也想努力，但就是記不住事兒，我建議家長陪課，他母親很配合。 小峰母親不識字，但精明強干，明事理，有遠見，是一位令人敬佩的農村婦女。她后悔忽視了對孩子的管教，說大兒子也是像小峰一樣在北京長大，就是因為顧不上管，初中畢業(yè)就輟學了。這個小兒子無論如何得念書，只要能拉孩子一把，做什么她都愿意。 那母親說到做到，小峰在我這兒補了三年課，她整整陪伴了三年，風雨不誤。孩子上課，她坐在旁邊跟著聽，雖然什么也聽不懂，但記憶力好，有時孩子沒記住的，她硬是記住了。課后我有哪些要求，留了多少作業(yè)，需要背記什么，她都清楚。后來，她能順口說出不少數(shù)學詞匯，比如：方程、函數(shù)、線段、射線等等。我夸她聰明，她捂著嘴笑得滿臉通紅。除了陪課，回家后，她還要邊干活邊監(jiān)督孩子寫作業(yè)、背筆記，可謂千辛萬苦。 家長陪課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小峰母親的堅持令我感動。她有時候坐著實在無聊，就站在我的書架前上上下下看。我奇怪，不認字還看得那么仔細，看什么呢？有一天，偶爾留在我家里吃午飯，閑聊時她說：“我知道你那書架上有多少本書”。我驚訝地問她怎么知道的，她說一本本數(shù)過，數(shù)過好幾遍。還說最羨慕有文化的人，自己命苦，沒念過書，啥也看不懂，兒子要是能考上高中，再念個大學，自己這輩子就算沒白活。說完這話，她低下頭搓著衣襟的下擺，沉默了。 我懂她的心思，如果小時候有條件念書，她的人生定是另一番風景，不會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了。她不想讓兒子走自己的路，期望能培養(yǎng)一個有文化的孩子。無論為人，還是為師，我都愿意幫她一把。 小峰來的時候，我正準備結束教學工作，不再繼續(xù)招收學生。學生少了，時間寬松，兩小時的課每次都要講三、四個小時，最多時連續(xù)上過八個小時，從不加收課時費。 隨著補習的持續(xù)，小峰有了良好的學習習慣，接受能力也日漸提高，成績穩(wěn)定上升，到了初三階段分數(shù)突飛猛進。我又幫他補習了物理課，其他各科也附帶答疑解惑。 2016 年中考，滿分五百八十分，小峰以五百三十六分考入戶口所在地的河北省重點高中。其中數(shù)學考了一百一十六分（滿分一百二十分），居各科之首，物理考九十二分（滿分一百分）。 小峰上高中期間住校，學習上完全靠自己努力，沒再補課。畢業(yè)后考入河北一所大學。如今，寒暑假來我家里聊天，已是春風滿面的陽光青年。 我在小峰身上的確下了苦功夫，他母親見人就說是我挽救了孩子。我不敢貪天功為己有，一個不識字的母親能陪課三年，是對孩子心理的最大支撐。母愛沒頂，她才是功德無量。 那些年，我的生活就是講不完的題、看不完的作業(yè)、操不完的心，單一而枯燥，感覺心靈在一點點老去。但是，當我坐在窗前的課桌旁看著一個個孩子急匆匆奔我而來時，當學生考取高分后與家長登門謝師時，都會觸動到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生命的價值感便在胸中涌起，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2017 年，為準備寫這本書，我送走最后一名學生，結束了教學工作。 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說：“教育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觸碰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蔽覟榻裆鷩L試過那樣的搖動、觸碰、呼喚而深感榮幸。 如今，教過的學生中最大的已年愈不惑，我亦老矣。 一代人，一代歌。 回望二十一世紀初年，當是我生命中的大順之年。 先是沈陽那場官司終于了結。被告家里房子一次性動遷，經(jīng)法院強制執(zhí)行，我拿到最后一部分欠款，結束了長達五年的債務糾纏。 之后，我完成了人生的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 北京出臺了允許外地人購房的政策，萬家燈火里，終于有了屬于我的一扇窗。 拿到鑰匙那天，天高氣爽。打開房門，精裝修的房子簇新明亮，落地窗外，國貿大樓近在眼前。俯瞰街上人來人往，想到從此不必再顛沛流離，我眼睛一熱，百感交集。 我大半生為房所困，為房所逼，不得不鑄夢、追夢。當夢已成真時，人卻恍惚了，疑真疑幻。夜里睡不著，起身看過廚房再看衛(wèi)生間，摸了門又去摸窗，心想，這是我的房子？直到半年后領取了房產證，捧在手里看著自己的名字才確信，我是這房子的主人了。 一窗燈火的溫暖，便是人生的歸宿、心靈的依托。天不負我，足矣。 第二件事： 那是個蓬勃的春季，在生活的轉角處，我宿命般地遇到了生命的另一半。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遇上了。 世間的相遇，大抵不過前世久別今生重逢。我們似曾見過，隱約在前世的渡口，彼此都是當初約好的模樣。遇見的一霎，各自望見了余生。 我們都相信愛情，彼此有讀書、習文、品茶道尋常的情投意合，眼里有歲月的溫度。我大半生孤獨清冷，上天派他來與我作伴，正可謂：“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于是，許下白首之約。 小時候家人嫌棄我丑，我心里有陰影，他卻說我不丑。我知道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聽了還是高興。家人說我是“豬腦子”，我骨子里刻下了自卑，他卻夸我聰明能干。我知道那是愛屋及烏的暈輪效應，可聽著也很受用。我像一個貪心的孩子，在他的愛和夸贊里找補童年的缺失。 這多年來，兩個合適的人彼此溫暖，相看兩不厭。他在我的深情里怡然自得，我在他的寵溺下肆無忌憚。我們相依為命，一起看花開花落，云卷云舒，一起守候時光，守候未來，任由歲月枯榮。 大時代中的變亂激烈，顛覆了無數(shù)人的命途。個人不過是歷史車轍下的一粒沙石，車輪碾過，或粉身碎骨，或悄悄埋存。留存下來的，仍將乘風而起，漫天飛揚。 如今，正逢太平盛世，生存也沒有想象的那么可怕了，任何一個愛好，都可能成為生存的基礎，生命中的各種積淀最終都有可能成為機會。但堅韌、頑強仍然是人生不可缺少的品質。在我的人生里，能夠選擇的時候，我選擇了遠離家鄉(xiāng)，選擇了一份自由職業(yè)和無拘無束的生活方式，還有一樁遲到的愛情。我這輩子想要的，就這些。 身居北京已經(jīng)第三十四個年頭，故鄉(xiāng)無時無刻不在我心里。我生于斯、長于斯、歌哭于斯。常常夢見那些已經(jīng)消失的深街小巷，剪紙低窗，記著家鄉(xiāng)淋漓盡致的酸甜苦辣。依然貪吃那里的美食，酸菜白肉汆鍋、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借以咀嚼童年，背后都是對那座老城剪不斷的情絲。 彈指三十幾年，老舊的往事落滿了塵埃。沈陽中街已經(jīng)沒了當年的模樣，單位的小樓也早已推翻重建，只有門前那塊刻有醫(yī)院名稱的牌匾，還能讓我憶起許多美好與艱辛。在那所醫(yī)院里，父親鞠躬盡瘁十年，我奮斗了十二年，其中沉淀著兩代人的情義，余味深厚，悠遠雋永。 如今，遠年的同事舊友都四散各處，沉浮不一。彼此的親密友愛、糾葛纏斗早已過去。隔了這么久的蒼茫變遷，很多話已無從說起。忘不了的，大概是那段年輕的歲月吧。 故鄉(xiāng)原本都是異鄉(xiāng)，不過是我們的前輩漂泊旅程中落腳的最后一站而已。我的父母親長眠于楓樹村的山林中，那里就成了我的第二故鄉(xiāng)。這多年來，我天南地北地演繹著自己的人生，忘記了許多地方、許多人，卻從不曾忘過楓樹村。忘不了那山、那水、那人。無論我在哪里，那些平平仄仄的往事，都永遠留在了冰砬山下、楓樹村中。 半個世紀過去了，那個苦我、長我、患難與共的小山村，提起村里的每個人，他們的故事我都能想起來。山坡上，長著什么樣的野菜，我都記得，一下雨，我就知道哪片樹林里有蘑菇。那些痕跡，那些舊情，還有那些熬不下去的日子，牢牢纏繞著我的神魂，讓我沉浸在往事的泥沼，像個遺老。 舊日如風，風過無痕，留下的過往卻在人生的碟上刻下了亙古的歌。幾十年的親朋故友，都是我生命中的一道道風景。恩也好，怨也罷，都成了故事，塵封在逝去的歲月里。隔了遙遠的時間，無數(shù)的世事變幻，只剩了一廂情愿的記憶在生命中百轉千回。 都說世事盡可以原諒，但不知去原諒誰。物是人非，那些人也早已化為煙塵。原諒誰呢？原諒過去吧。也說世恩盡可以報答，知道該報答誰，時過境遷，那些人亦渺無蹤跡，報答誰呢？擱在心里吧。 傷害過和友愛過我的人，都是我存在的意義。同樣值得感謝。 （完） 致讀者： 親愛的讀者： 《命不由人》全書五十集連載到此結束，感謝您的閱讀和點贊，感謝您五十天的陪伴。真誠歡迎評論和指正。謝謝大家！ 作者張琦 后附書中部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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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不由人》連載（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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