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世紀八十年代,小鎮(zhèn)供銷社大部分店鋪都集中在老街。比如:百貨公司、收購站、批發(fā)門市部、書店、生資門市部以及我上班的五金門市部等等。</p> <p class="ql-block">五金門市部位于老街中部,是一座年代久遠、有著馬頭墻式的老屋。老屋很高很大,鶴立雞群在老街眾多老屋之中。據(jù)說解放初期屋內(nèi)住著十來戶人家。經(jīng)過多次修繕后形成后來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五金門市部內(nèi)的布局分三部分。前三分之一處,陳列著十來節(jié)呈凹字形的玻璃柜臺,柜臺后面一兩米處豎著一排排擺放貨物的山架。老屋中間部分是天井,天井四個角處有四根一人雙臂圍不過來的頂梁住。天井的屋檐下有口不知哪個朝代遺留下來的特別粗大的太平缸。太平缸是古人用它在天井積蓄雨水作防火用途的。老屋后三分之一處右側(cè)是間古皮隔制的值班室,左側(cè)是一座通往樓上的木制樓梯,每次我們上樓拿貨物時踩在樓梯上都會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咚咚咚”的聲響,樓板上堆放著出售的油毛氈、黑白電視機及燈具之類的貨物。</p> <p class="ql-block">五金門市部除了節(jié)假日及臘月間生意特別忙以外,平時倒也清閑。閑時我們站在柜臺內(nèi)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偶爾,我會眺望街對面那低矮老屋門面房里的一對年過七旬的老夫婦。他們店鋪里除了幾節(jié)木制柜臺上堆放的一摞老皇歷本,啥貨物也沒有。據(jù)說他們的兒女在外地已成家立業(yè)。其實他們已是那個年代為數(shù)不多的空巢老人。</p> <p class="ql-block">街對面的老頭雖然長得精瘦,但精神矍鑠。他鼻梁上整日架著一副黑邊老花鏡,多數(shù)時光坐在堂前的大板椅上翻看著一本本泛黃的線裝書,嘴里不時地念念叨叨,有時他會不停地哼唱著不知啥戲名里的京戲,由于唱得過分投入,腦袋隨著京戲的節(jié)拍微微晃動,偶爾還會用手腳比劃著京戲舞臺上刀馬旦的動作。</p> <p class="ql-block">對面老太和老頭相比之下就像是隔著一輩人似的。老太一頭銀發(fā)如雪,一天到晚傴僂著身軀,一副“阿彌陀佛”的模樣,整個人就像魚兒濃了刺,冬天整日匍匐在木火桶上取著暖。但面目倒是很慈祥,整日笑瞇瞇的。</p> <p class="ql-block">老頭有次跑到我們店內(nèi)的柜臺外,伸著頭朝柜臺內(nèi)東張張,西望望,然后對我們幾個年輕的營業(yè)員說:老古話“修得七世住街頭”哇!姑娘你們能夠在街頭站店也不知修了多少世哦!</p> <p class="ql-block">誠然,那時的營業(yè)員工資雖然不高,可每個人的幸福指數(shù)卻很高,營業(yè)員們上班可以隨心所欲穿的清清絲絲、體體面面。大都蓄得白白凈凈。那時當上供銷社的營業(yè)員,無疑等于端上了終身制的鐵飯碗。令多少人羨慕不已。</p> <p class="ql-block">盡管那時供銷社隔三差五組織職工在小學進行業(yè)務考核,如:珠算、做對賬單、以及包扎商品的技能,可這些考核,大家都能輕松拿下。</p> <p class="ql-block">那時我唯有一個壓力就是值夜班。我們五金門市部四個營業(yè)員,每個人5天一值,輪流轉(zhuǎn)。那個年代沒有攝像頭,也沒有如今這么好的治安環(huán)境。值夜班要承擔一定的風險。特別在老屋里值夜班,有些意外會讓你始料未及。</p> <p class="ql-block">我永遠記得那場如今想起來,還會不寒而栗的午夜驚魂一幕。</p> <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剛剛接手專柜負責人。大約是陽歷四月的一天晚上,那晚吃罷晚飯我牽著四歲的兒子穿過幾條幽幽古巷,早早來到店里值班。進入店堂內(nèi),天井里一只碩大的蟾蜍跳到我的腳邊,用一雙鼓鼓的眼睛盯了我數(shù)秒,嚇我一跳。我用手電筒將樓上樓下照了個遍,幼小的兒子看著黑洞洞昏暗的老屋,驚恐地揪緊我的衣角。進入值班室內(nèi)我將房門閂緊。為了壯膽,我急忙打開那布滿雪花點的14吋黑白電視機,將音量開得山響。</p> <p class="ql-block">半夜十分,頭頂上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將我從夢中驚醒。我抬頭一看,大事不好,天花板上木制日光燈盒燃起了熊熊大火,塑料電線燒得火花四濺,啪啪作響。第一時間我想到電線短路。我來不及穿鞋,赤著腳沖向十幾米處的前臺,站上高高的木凳上將電源總閘拉下。然后快速返回抄起臉盆,跑到天井太平缸里舀水一盆盆向天花板潑去。那個年代日光燈盒大都是木盒,店里日光燈木盒是釘在天花板那根粗大的四方木枕上的,我不知舀了多少盆水才將那日光燈木盒及木枕上明火撲滅,可木枕上大約一米寬殷紅色的炭火始終不滅,稍一停止?jié)娝?,那暗火忽又復明。怎么辦?床上幼小的兒子揉著眼睛說:媽媽,你干嘛?我好害怕。我當時只有一個信念,時間就是一切,趕緊繼續(xù)潑水。我忽然靈機一動,想到店里平時掛鐵絲用的長柄頂叉,我立即抱起一把包裹鐵絲的老布,將老布浸入太平缸內(nèi),然后撈起,用頂叉頂著那水淋淋的包裹布按在那塊被燒成炭火的木枕,水順著頂叉柄淋濕了我的頭發(fā)和衣服,我無法顧及。如此反復,最終我將火全部撲滅。</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大早,我將此事反映給早上巡查工作的供銷社唐主任。他來到現(xiàn)場,驚?地發(fā)現(xiàn)天花板上那粗大的木枕已被燒成焦炭,問:為什么沒有呼救?樓板一旦燃著,這老街老屋連著老屋,那后果不堪設想。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只想不能耽誤了時間,以最快的速度將火勢扼殺在搖籃里。</p> <p class="ql-block">后來這件事,在全縣供銷系統(tǒng)得到通報表揚。并發(fā)了50元獎金。那時一個營業(yè)員的工資不到30元。街對面老頭向我伸出大拇指說:姑娘你乃宰相命??!不但有勇,而且有謀。這是任何姑娘婆婆都做不到的哇!我淡然一笑。過后我對這件事細思極恐,但轉(zhuǎn)而又想,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假如天井里沒有那滿滿一太平缸的雨水,假如沒有那把長柄頂叉,假如遇到一個膽小怯懦的人,也許老街的歷史將刻上一道重重的疤痕。</p> <p class="ql-block">斗轉(zhuǎn)星移,時間到了九十年代初,供銷社老街所有的店鋪,搬遷到了供銷社在新大街建造的大型商場“瞭望樓”,生意隨之更加蒸蒸日上,紅紅火火。誰料到九十年代末,供銷社在市場經(jīng)濟改革大潮中,最終曲終人散。</p><p class="ql-block">時過境遷,我時常懷念起在供銷社上班的日子。想起那老街老屋周邊的人和事;想起職工大會上,那戴著金絲眼鏡的唐主任習慣將“物資”說成“外資”引起竊笑的場面;想起我們曾坐著供銷社雙排座翻越浙江馬頭嶺,坐近9個小時的車程,去義烏進貨的場景;想起我們曾風雨同舟、一起走過春夏秋冬的好姐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計劃經(jīng)濟時代,曾經(jīng)的供銷社創(chuàng)造了鄉(xiāng)鎮(zhèn)“商業(yè)帝國”的輝煌,那里有我們太多有關青春的記憶。如今我們天各一方,在此我衷心祝愿那些已經(jīng)跨入暮年,或行將跨入暮年的同事們幸福安康,萬事順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