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時，距我們村五里地的養(yǎng)老洼村有一個汽車站。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父親第一次領(lǐng)著我從這個汽車站坐車進(jìn)城走親戚，讓我見識了城市的繁華與熱鬧。后來，大姐與姐夫結(jié)婚后，我們假期坐汽車去在城里居住的大姐家小住，或姐夫每次到我們家時，我們?nèi)テ囌窘咏惴?，這個汽車站就成了我們走出山村、認(rèn)識世界、實現(xiàn)美好理想之起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我的記憶中，這個設(shè)立在鄉(xiāng)村的汽車站，是那個年代最鮮活的市井畫卷。每天上午，汽車站前十分熱鬧：提著挎包的，挎著籃子的，背著行囊的，牽著孩子的，各色人等操著不同方言匯集在此，又奔向四面八方。那時候，沒有外出打工的，沒有去外地上學(xué)的，更沒有外出旅游的。能坐得起汽車的要么是需要談婚論嫁小伙子、大姑娘要去城里買衣服的；要么是父母帶著孩子到較遠(yuǎn)的地方走親訪友的；要么是兒女們領(lǐng)著父母去縣城看病的……所有這些，共同構(gòu)成了那個時代特有的生活圖景。改革開放初期，車站路邊出現(xiàn)了一些大膽的商販：賣瓜子的老漢把鐵皮桶敲得叮當(dāng)響，挎竹籃的老婦追著上車的人問：“要雞蛋不？新鮮熱乎的雞蛋。”……這些在夾縫中討生活的人們，給當(dāng)年灰樸樸的車站帶來了幾分生氣。等到快晌午時分，汽車噴著黑煙駛出汽車站后，揚起的塵土里就只剩下幾個蜷縮在墻角打盹兒的老漢了。剛才那熱鬧的氣氛像被突然擰緊了的水龍頭，戛然而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月的日子都是從土坷垃里刨出來的。全村老少守著幾十畝薄田，一年四季面朝黃土背朝天，依然過著食不果腹的貧窮日子，省吃儉用從牙縫里攢下來的布票還不夠扯一件新衣裳。走親串友全靠兩條腿走路，二十里的山路能從早晨走到天黑。要是誰家男人能夠蹭上去礦上拉煤的馬車進(jìn)城逛逛，回來后足夠在村里的大柳樹下吹噓半個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記得有一次鄰居李嬸揣著攢了半年的雞蛋想進(jìn)城換點兒零花錢，結(jié)果半路被幾個戴紅袖章的年輕人攔住，批斗會上那筐摔碎了的蛋黃湯，至今還在我的記憶里淌著粘稠的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最揪心的是拴狗娘得胃潰瘍那一次，拴狗爹背著他娘、手里攥著皺巴巴的一塊三毛錢的車票錢趕到汽車站，眼睜睜看著最后一班車搖搖晃晃地開走，自己卻沒趕上。拴狗爹不得不背起病人往公社醫(yī)院跑，那踉踉蹌蹌的背影把夕陽都扯碎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的一個同學(xué)當(dāng)時家境較好，大同城里有個親戚，她母親有時帶著她進(jìn)城走親戚，回來后給我們描述城里的冰棍如何如何的甜，城里的菜瓜如何如何長，城里的人如何穿著更漂亮等等，我們聽著她的描述，看著她穿著親戚給她買的新衣服、新涼鞋，就連扎辮子的毛線頭繩也換成了亮晶晶的、色彩鮮艷的塑料頭繩了，別提我們有多羨慕人家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7年恢復(fù)高考后，我和二姐及小妹先后考上了理想的學(xué)校，也是從這個汽車站走出了山村，走進(jìn)了城市，參加了工作，成家立業(yè)并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干出了一番成就，父母親也跟隨我們離開故鄉(xiāng)住到城里，我們對這個汽車站也就關(guān)注的越來越少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前不久，我又一次偶遇這個汽車站，看著“養(yǎng)老洼汽車站”那幾個字和當(dāng)年“抓綱治國”的標(biāo)語以及汽車站依然“莊嚴(yán)”的建筑，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站在養(yǎng)老洼汽車站前，只見灰白的墻上，盡管"養(yǎng)老洼汽車站"幾個紅字已經(jīng)褪了色，卻還清晰而牢固地貼在墻上，不肯離去。正面墻上"抓綱治國"的標(biāo)語，雖字跡斑駁，像是被時光啃噬過似的，卻仍記錄著當(dāng)年的時代特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當(dāng)年這個汽車站是很"莊嚴(yán)"的，現(xiàn)在卻顯出幾分滑稽相。水泥臺階裂了縫，鉆出幾莖野草，在風(fēng)中搖曳著，仿佛在嘲笑這建筑的固執(zhí)。候車室的玻璃碎了幾塊，余下的也蒙了厚厚的灰塵，陽光照進(jìn)去，竟顯出些渾濁的光暈來。汽車站正門前堆放著許多雜物，旁邊拴著一只黑狗，我站在那里拍照時，那只黑狗一直在汪汪叫著，仿佛它就是這個汽車站的守護(hù)神，不容任何陌生人隨意靠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站在這里，我忽然又想起父親第一次帶我進(jìn)城的情形。那時這站臺是何等新鮮，汽車是何等稀奇！父親攥著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汽車汽笛一鳴，我便嚇得捂住耳朵往父親懷里鉆，引得周圍人一陣哄笑。而今父親早已作古，那笑聲卻似乎還在耳邊響著……汽車需要在近百里的搓板路上顛簸近兩個小時才能到達(dá)大同，車上的乘客有的昏昏欲睡，有的互相聊天，更多的乘客在不停的咳嗽、嘔吐，我悄悄的問父親，他們?yōu)槭裁赐铝四?？父親說，他們不習(xí)慣聞車上的柴油味兒，再加上路途遙遠(yuǎn)，不停顛簸，暈車就吐了。我看著車窗外道路旁向后倒去的樹木，心想，我覺得這柴油味兒挺好聞的呀！這才是走近城市的味道。搓板路巔顛簸簸的多好玩兒??！那時候，仿佛在我身上顛簸出來的都是走出山村、走進(jìn)城市的幸福和快樂的因子，感到特別興奮。</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又回想起大姐出嫁后，這站臺便成了我們接送姐姐和姐夫常去的地方。那時，姐夫在城里工作，大姐在我們村里當(dāng)老師，夫妻兩地分居。每到節(jié)假日，姐夫就扛著大包提著小包從城里到我們家來，每次來時，姐夫都提前寫信告訴大姐，好讓我們?nèi)テ囌窘铀瑤退脰|西。有時是我和二姐去接，有時是我和妹妹去接，反正每次接姐夫都有我。我們總是提前到達(dá)車站等候，姐夫一下車，先是撣一撣褲腿上的土灰，然后從口袋里摸出幾塊糖來給我們。糖紙是彩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我們拿著姐夫給的糖塊，姐夫在前面走，我們緊跟其后，雖不說話，也舍不得吃糖，但心里也是甜滋滋的?，F(xiàn)在想來，那糖未必有多甜，但那種擁有糖的光景，對于那時的我們別提有多幸福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道路越來越暢通，汽車也越來越多了，這站臺便漸漸冷清下來。先是班次少了，再是售票窗口關(guān)了，最后連我們熟悉的汽車站站長老許也不見了蹤影。直至八十年代末，這個汽車站悄然無聲的關(guān)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它站在這里，像個被時代拋棄的老兵，仍然保持著立正的姿勢，卻再也無人問津。墻上的標(biāo)語還在宣耀著過去的榮光，汽路上過往的汽車不計其數(shù)，卻連一絲煙塵都不曾留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摸了摸墻上的磚，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這站臺曾經(jīng)是我們看世界的眼睛，如今世界早已不看它了。風(fēng)吹過來，候車室破敗的門窗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訴說著它的辛酸過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想，站臺老了，我也老了。我們相對而立，中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那些從這里出發(fā)的夢想，那些在這里迎接的歡喜，都隨著汽車的尾氣消散了。只有這建筑還立在這里，成了記憶的墓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天色漸晚，我準(zhǔn)備離開。轉(zhuǎn)身時，似乎聽見站臺在背后說："再待一會兒罷。"然而我知道，這里再也不會有車來了……當(dāng)年人們拼命奔走的行程，對于科技發(fā)達(dá)的今天來說，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那些為塊二八毛車票錢愁白頭的歲月，終究成了講給孩子們聽后仍不能理解的老故事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