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江潮卷烽火 </p><p class="ql-block"> 悍馬入關(guān)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放開我，你個王八蛋！放手！”</p><p class="ql-block"> “放開你？誰讓你當(dāng)逃兵！你個孬種！”“連長，抓了個小崽子，是個逃兵！”</p><p class="ql-block"> 樵山縣西門。</p><p class="ql-block"> 二連長姜澤正奉命修筑工事。日軍已于十日前增兵上海，意欲突破我軍防線以成側(cè)翼包抄之勢，戰(zhàn)事危急！樵山緊鄰吳淞要塞，是日軍于海上向內(nèi)陸推進(jìn)的重要戰(zhàn)地，十八師二十三團(tuán)二營臨危受命，于今日接過樵山防務(wù)，即刻搶修工事，以待危時！</p><p class="ql-block"> “抓到逃兵不用報，拉走斃了。”姜澤赤膊挽袖專注和戰(zhàn)士們搭拉拒馬鐵絲網(wǎng)，并未抬眼。</p><p class="ql-block"> “王八蛋，我不是逃兵！”被認(rèn)作逃兵的小崽子對著姜澤破口大罵，姜澤轉(zhuǎn)頭看他:來人蓬頭垢面，軍帽滑到了后腦勺，身上斜扭的軍裝明顯罩不住他高挑的身體，稚嫩的面龐嵌著一雙澄澈的眼，蹙緊眉頭推拒著兩邊戰(zhàn)士的拉扯，不忘回護(hù)懷抱著的兩個大包袱。姜澤看著這個圓睜怒目的小“逃兵”不禁嗤笑:“大戰(zhàn)在即，營長有令，抓到逃兵即刻槍斃?！?lt;/p><p class="ql-block"> “那他也是王八蛋！”姜澤聽他這么一罵更覺此子確乎不似欣生惡死的慫包。</p><p class="ql-block"> 二連長姜澤，東北籍，為人爽朗，平日與戰(zhàn)士們相處最是親和。他拍落手中塵土，疲頓卻又凌厲的雙眼著上絲縷玩味，轉(zhuǎn)身抱臂問他:“那你是哪個連的？”小“逃兵”怔愣一瞬，眼神微瞟，聲量登時降了些許，但仍然神色倔犟:“三連的?！薄芭?？三連正往東門搬彈藥呢，你自顧跑出來，怎說不是逃兵？”姜澤淺笑晏晏，好整以暇地看著他。</p><p class="ql-block"> “干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小“逃兵”側(cè)目尋聲，見一人軍官模樣正襟而來，雙眉微蹙，面目剛硬，英姿勃發(fā)卻難掩儒雅風(fēng)氣。</p><p class="ql-block"> “長官，我要參軍打仗，他卻要斃了我！”姜澤見這小“逃兵”竟已無前一刻的裂眥嚼齒之態(tài)，一副受了潑天冤屈的樣子，泫然欲泣地望著營長。“不是～”姜澤不解，笑嘆烽煙期近，哪來這么個混不吝。</p><p class="ql-block"> “怎么回事？”營長張康樂走近姜澤。“應(yīng)該是個誤會，不知哪兒跑進(jìn)來個想當(dāng)兵的傻小子，被當(dāng)成逃兵了?！逼痰脑儐柡陀^察，姜澤心下已有判定，遂如是說。</p><p class="ql-block"> “那就放在你們二連，翁城墻上的射擊孔抓緊筑實！”張康樂邁過腳下橫陳的城防沙袋，周身卷著江風(fēng)襲掠的寒意，向東門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 “是！”</p><p class="ql-block"> “誒，營長，這小子剛才罵你王八蛋呢?！苯獫蓧男χ聪蛐 疤颖?，這小崽子立時呲牙瞋目，張康樂回視他一眼，腳下步履未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來吧小子?！苯獫蓴科鸱讲诺男σ?，鄭重地望向小“逃兵”，“你若真不懼死，即刻起就是我二連的兵。但，此一戰(zhàn)，生死存亡，無人保你，如有猶疑，那就回家去吧?！?lt;/p><p class="ql-block"> 小“逃兵”怔忪一瞬，他覺得姜澤的這番話語，讓他聽到了中國軍人誓死抵抗的錚鳴，更有，同胞間血脈相續(xù)的溫情。他揉了揉泛酸的鼻子，咽下即將上涌的淚水，低頭卸下胸前的兩個包袱遞與姜澤 ： “連長，縣診療站被炸了，我進(jìn)去找到了還能用的藥品和紗布?！?lt;/p><p class="ql-block"> “好小子！”姜澤幫他扶正將落的帽子，拍了拍他的雙肩，“叫什么？多大了？”</p><p class="ql-block"> “馬柏全，今年，十八歲?！?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營長，吃，還溫著。”李達(dá)軍從懷里掏出一顆煮熟的雞蛋拿給張康樂。</p><p class="ql-block"> “自己留著?！睆埧禈份p抬眼眸掃過那枚雞蛋，繼而又轉(zhuǎn)向燈下殘破的城防圖，“達(dá)軍，十六師留下的城防圖標(biāo)注不清，有些關(guān)鍵點的實際情況我們要親自摸清楚，日軍已然動作，時間緊迫！”</p><p class="ql-block"> “營長放心，傍晚我已經(jīng)和老昝把城外走了一趟，東門外的石橋已經(jīng)炸了，小鬼子難進(jìn)東門，所以東門的彈藥我撥了一部分給子楊的南門送去了。”</p><p class="ql-block"> “石橋炸了，確是能拖延日軍的進(jìn)城速度，但達(dá)軍，光炸橋還不行，日軍的坦克能涉水，水下要備好家伙?！睆埧禈愤U筆描著圖紙的重點標(biāo)注，向李達(dá)軍部署著東門戰(zhàn)略。</p><p class="ql-block"> “是營長，我立刻就去！”看著伏案專注的張康樂，李達(dá)軍沒有即刻就走，眼前這個弟弟在戰(zhàn)火淬煉中又長了一歲，當(dāng)年儒雅柔和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名挺拔如松的抗日戰(zhàn)將，李達(dá)軍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欣慰，有驕傲，還有藏不住的心疼，隨即又遞出手中的雞蛋， “樂，把雞蛋吃掉，今日，你生辰?！?lt;/p><p class="ql-block"> 張康樂抬起頭看向李達(dá)軍，片刻未語，凌厲的眉眼生出些活氣，“軍哥……”</p><p class="ql-block"> “二十三歲了?！崩钸_(dá)軍雙眼噙滿親昵的笑，“今日生辰只有這一顆雞蛋，等咱們趕跑小鬼子，來年，來年今日軍哥還帶你去街市上吃瘦肉丸和糯米飯，像你小時候那樣?！?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37.8.31</p> <p class="ql-block"> 匣中劍 白羽謀</p><p class="ql-block"> 壯氣血照樵江頭</p><p class="ql-block"> “你少廢話！你揣著這一身本事，就這么趴城墻上等著挨槍子兒？昏頭了吧你！”剛在機(jī)槍掩護(hù)下炸了鬼子坦克車的姜澤，抹了把汗涔涔的臉，一把拽住往回跑的馬柏全，“抓緊跟我走，鬼子一會兒還會攻門，沒空跟你在這兒磨牙。”</p><p class="ql-block"> “連長，我想殺鬼子，像你們一樣，和他們真刀真槍地干！”馬柏全拉住姜澤翻起白肉的血淋淋的手臂驀然站定，眼中的無懼和決然標(biāo)秉著他的一腔赤誠。</p><p class="ql-block"> “走！”姜澤不容他多言，撈起這單薄的小身板，三步兩并地把他拖拽到破壁殘檐的臨時指揮所，一手推門一手把馬柏全扔了進(jìn)去，“營長，這小馬不是端槍的料兒，但他腦子里有樵山縣圖，還留過洋，放你這兒有大用?！闭f完，姜澤聽辨著四方的炮火和槍聲轉(zhuǎn)身奔回西門。</p><p class="ql-block"> 張康樂短暫地打量一番眼前的少年，俯身取出城防圖：“這張圖標(biāo)注不明，亦有殘損，你來看看?！?lt;/p><p class="ql-block"> 馬柏全被推進(jìn)來的一瞬腦袋茫然一片，現(xiàn)下站定了一會兒也已些許回神，看著昨日匆匆一面的營長就站在面前，似乎還和自己說著什么，心下一動，立時澄清起昨日姜澤嘴里的“謊話”，“營長，你不是王八蛋！”脫口的解釋又鑿回自己的耳朵，聽起來似乎還是很無理，“不是，營長，我沒罵你是王八蛋！”也不對，自己明明是罵了這句的，罵了還撒謊，這豈是磊落君子所為，“營長，你是……”“你幾歲了？”張康樂打斷了這個明顯失了方寸的少年——這樣心無城府的孩子，一定是被家人寵愛著長大的吧。可在這殘敗無根的家國，倭寇橫行的年代，饒是如此澄明純澈，也要踏進(jìn)這場無妄的硝煙，托出性命來抗?fàn)?！張康樂心里蔓起一絲酸楚，望向馬柏全的眼神也溢出絲絲無奈和疼惜。</p><p class="ql-block"> “營長，我十八了?！瘪R柏全覺得營長講話的聲音很好聽，像家里的兄長，雖然總是數(shù)落他頑皮任性，但兄長眼里對他的疼愛，馬柏全一直記得。</p><p class="ql-block"> “姜澤說你可擔(dān)大用，那就一定是了?！睆埧禈肥疽馑谧约簩γ?，“日軍要向內(nèi)陸擴(kuò)張，樵山是要地，他們必會以摧枯拉朽之勢碾過樵山，破城而入?！睆埧禈酚^察著馬柏全的神色，見他纖薄的手臂繃起了青筋，少年人的血性染紅了眼底，“我們此戰(zhàn)勝算微茫，但只要能多守住一日，就會給內(nèi)陸兵力集結(jié)多爭取一日機(jī)會，甚至可以等來援軍?！睆埧禈肺⑽㈩h首承接上馬柏全的目光，”你，不要不情愿來我這里，你槍里的子彈可以射穿敵人的幾顆頭顱，可你腦子里的東西，可抵千軍萬馬?！?lt;/p><p class="ql-block"> 馬柏全雙手攥出了一層薄汗，他覺得營長的話點燃了他久抑的斗志，這種感受和趴在西門城墻上的感受不同，他覺得自己手中緊握的不再只是一把冰冷的鋼槍，還有二連的性命，全營的生死，甚至有——民族的存亡！</p><p class="ql-block"> 鋪開殘缺的城防圖，馬柏全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冷靜和莊肅——圖紙上西門翁城一帶破損，馬柏全冥目屏息，憑著腦中的記憶，補(bǔ)畫出城墻上的箭垛；西北炮位模糊不清，他用鉛筆仔細(xì)精準(zhǔn)地復(fù)原描??；糧道暗門？這比例不對，馬柏全加粗了重新修改的線條……</p><p class="ql-block"> 濃密的眼睫隨著筆尖的移動流轉(zhuǎn)撲簌，紛囂的塵土襲擾他泛紅的臉頰，張康樂看著這樣的馬柏全，倏忽間想到了少時的自己——彼時，他也曾有自己的天真爛漫，也幻想過未來斑斕的人生。可噬人的戰(zhàn)火遮天蔽日，窒息的烽煙莽莽無際，燒穿了他破碎的稚嫩，吞滅了他所有的期待。那么眼前的這個孩子呢，他也會和自己一樣嗎？可他的熱烈赤誠不該被辜負(fù)，他的少年意氣不該被葬送，要讓他蓄藏的力量助他沖破這灼炙的樊籠。他，這個人，不能在這彌天的炮火中消散無跡，這樣的孩子，就應(yīng)該看到一片明朗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鉛灰色的天覆壓著渾濁的煙霧，江風(fēng)裹挾的焦糊味和血腥氣，充斥著喉嚨。兩門炮的火力加持，讓南門生生抗住了日軍的兩輪進(jìn)攻，但此時的鬼子兵像是快速繁殖的蛆蟲，順著云梯摸上了城墻！子楊匍匐在被炮彈啃噬得滿是豁口的城樓，揉開糊滿雙眼的血紅，抽出背后血飲的單刀，在鬼子骯臟的雙手攀附上城墻的一瞬，帶著四連的戰(zhàn)士呼嘯而出，刀劈賊首，利刃封喉。廝殺聲震徹周天，戰(zhàn)士們斷刃的鋼刀隨著一聲聲怒吼劈殺，可源源不斷的鬼子還是在纏斗之下翻進(jìn)了城墻。子揚親眼看著身邊的戰(zhàn)士抱著撲上來的鬼子一起翻下城樓！血痕滿身的他如同絕望的殺神，端起機(jī)槍站上城頭嘶吼著掃射城下幽魂般的日軍！</p><p class="ql-block"> “預(yù)備隊，守城門！”隨著這一聲吶喊，子揚聽到城門下驟然間殺聲四起，營長張康樂帶領(lǐng)預(yù)備隊從南門左翼劫殺攻城日軍，正前方是老昝從東門長線包抄，插至日軍后方。四連的戰(zhàn)士們看到援軍已到，眼里瞬間重燃了熊熊的烈火，刀槍木石悉數(shù)招呼在鬼子身上。攀墻的鬼子吸引著四連大部分火力，城門守備相對薄弱，張康樂和預(yù)備隊背后便是樵山南門，他們的出現(xiàn)仿若撕裂黑夜的颯沓流星，沖開矩陣的一角，為這場鏖戰(zhàn)帶來了轉(zhuǎn)機(jī)。</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場一瞬生死的近身搏殺！打光了機(jī)槍里的子彈，張康樂抽刀迎敵，額角迸裂的青筋突突地跳著，瞳孔里燃燒起逼人的怒火。叫囂的鬼子揮舞著刺刀迎面襲來，張康樂側(cè)身攥住鬼子手腕，蓄力猛然擰轉(zhuǎn)，鬼子不吃重力，半臂酥麻腳下無根，張康樂左手旋刀，一道凌厲的寒光之下，鬼子兵頸項翻花直奔幽冥。左右力竭的鬼子面對這灼人的殺氣環(huán)顧著抽身的退路，張康樂以破竹之勢一路劈殺，渴血的軍刀錯落翻飛，嗅著鬼子漸微的命數(shù)瘋狂斬殺。</p><p class="ql-block"> 城樓上傳來勝利的呼喊，老昝帶著奇襲的小隊殺至城門，三路夾擊之下，攻城的鬼子橫尸一片。張康樂收刀入鞘，單手提槍，敵人噴濺的血猶如蜿蜒的藤蔓勾勒他冷峻的側(cè)臉，他沉沉的目光審視著這場白刃交鋒后的戰(zhàn)場，肩頭汩汩的鮮血順著袖口滴落，融進(jìn)這片倔強(qiáng)不屈的土地，像是要用這純粹而又熱烈的殷紅昭示中國軍人抗戰(zhàn)的決心——犯我之眾，來之即殺，刀鋒之下，誰都得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37.9.1</p> <p class="ql-block"> 肝膽洞 死生同</p><p class="ql-block"> 我予袍澤三尺劍 一諾千金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邊的霞靄濃艷欲滴，映得護(hù)城河一片刺眼的猩紅。</p><p class="ql-block"> “連長！求你，堅持住！”三連的戰(zhàn)士從東門外的護(hù)城河邊背回了腹部中彈的老昝。滿城的煙霧混著眼前濃重的血氣，嗆得李達(dá)軍涕泗橫流，睜不開眼。</p><p class="ql-block"> 彼時，河底松軟的淤泥下，是三連埋下的數(shù)十枚綁著鐵皮的炸藥包，日軍意欲破門的兩輛坦克在瞬間泛起的滔天巨浪中扭曲偃滅。就在三連戰(zhàn)士們欣喜于順利拿掉了這兩個大家伙時，第三輛坦克搖晃著堅實的軀殼擠開已探出安全區(qū)的兩具“殘體”，涉水向東而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阿土！快救救他！”李達(dá)軍用力地扣住軍醫(yī)阿土的肩膀，眼神緊緊追逐他探查傷口的目光，急切地渴求能在阿土的眼中看到老昝的生機(jī)。</p><p class="ql-block"> 夜色熄滅了白日里的戰(zhàn)火，莊嚴(yán)了對逝者的祭獻(xiàn)，卻也凌遲著生者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失去意識的老昝被抬進(jìn)環(huán)境相對干凈的指揮所，張康樂搗攪著僅剩的幾支茜草根和李達(dá)軍剛從城外采尋的大薊。</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戰(zhàn)斗打得慘烈，止血藥只有這些了，昝哥的傷口被河水浸沾過，已經(jīng)感染。”阿土平靜地敘述，但閃躲的眼神讓大家的心沉了又沉。</p><p class="ql-block"> “三連在東門外殺紅了眼，鬼子步兵在坦克掩護(hù)下猛烈進(jìn)攻，三連戰(zhàn)士們一片一片地倒下！”李達(dá)軍的聲音抑不住地顫抖，“老昝罵退了要往前沖的小戰(zhàn)士，搶過炸藥包自己沖了上去，中了彈，又爬起來……生扛著……炸了鬼子坦克！”</p><p class="ql-block"> “阿土，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李達(dá)軍緊攥薊草的指節(jié)泛著青白，眼神怔怔地釘在老昝的傷口上；姜澤托著纏裹繃帶的右臂倚靠著殘斷的土墻，帽檐壓低遮住了半張臉，只有強(qiáng)忍卻又難抑的哽咽泄露了情緒；子楊蹲坐門邊，仰望著朦朧的小月，無聲的淚水滑落在胸前的膠卷相機(jī)上，沖刷掉了表面新染的塵土；張康樂幫輔著阿土把搗碎的止血草藥一層一層厚敷在老昝的傷口上：“什么藥能救他？”</p><p class="ql-block"> “磺胺噻唑，抗感染。但非常稀缺，我只在團(tuán)部后方醫(yī)院見到過幾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宿云叆叇，掩月藏星，草木伏蟄，幽林生恨。馬柏全疾步穿梭，周身肅殺氣！</p><p class="ql-block"> 日軍扎營城郊，夜幕下燈火幽魅，猶如獠牙的惡狼曝著兇光。馬柏全撥開眼前的青草，匐地觀察:咫尺之間的日軍駐營與他留學(xué)英國閱讀的大量軍事書籍上的解構(gòu)圖漸漸重合……</p><p class="ql-block"> 1935年，華北五省在日軍煽動下陸續(xù)建立傀儡政權(quán)，地區(qū)主權(quán)相繼淪喪，全國抗日運動高漲。馬柏全在父母安排下，踏上了遠(yuǎn)赴英國的留學(xué)之路。學(xué)什么呢？學(xué)畫畫。父親說，什么寫實、技法，什么雕塑、油畫，你學(xué)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準(zhǔn)進(jìn)軍校！政治、軍事，你統(tǒng)統(tǒng)不準(zhǔn)碰！不準(zhǔn)！馬柏全知道，父親愛他，可在這樣的亂世里，父親的愛卻護(hù)不住他，所以要將他送走，希望他得一方庇佑，康樂無憂，平安滿全。不能再像哥哥一樣，進(jìn)了陸軍學(xué)堂，著了錦颯戎裝，耀了馬家門楣，可如今千里轉(zhuǎn)戰(zhàn)，萬里奔襲，容音不現(xiàn)，死生無訊。馬柏全沒有反駁父親，沒有反駁……他，無法反駁……</p><p class="ql-block"> 可華夏的兒郎，即便重洋遠(yuǎn)赴，即便不著漢裳，那東方的炮火，家園的哀殤，沒有一夜不出現(xiàn)在輾轉(zhuǎn)的夢里，沒有一天不撕扯著澎湃的心臟！畫畫嗎？手中的畫筆能描補(bǔ)回業(yè)已失去的大好河山嗎，能熄滅板蕩中原騰云的戰(zhàn)火嗎，能修葺好破落的間間屋檐嗎，能為父母……能為父母描繪出安寧的歲月嗎？如若不能，何以作畫？若不能，異鄉(xiāng)孤旅，何以為家！</p><p class="ql-block"> 兩年的求學(xué)路，馬柏全的留學(xué)生身份收錄在名不見經(jīng)傳的美術(shù)學(xué)院，但他每天的學(xué)習(xí)生活重心，都系在以軍事專業(yè)為主的王夫圖書館。國際軍事關(guān)系、日本政策戰(zhàn)略、日本軍事設(shè)施、新體日語……直到1937年7月9日，他在《泰晤士報》看到“北京附近戰(zhàn)事”的報道！——盧溝橋！事變！ </p><p class="ql-block"> 回國去！</p><p class="ql-block"> 去用所學(xué)濟(jì)世報國，去探尋、去梳理、去運籌規(guī)劃、去徐徐圖之……</p><p class="ql-block"> 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可眼前，是什么？頹垣敗壁！斷井殘檐！遍地瓦礫！焦土哀鴻！這是人間煉獄啊！猙獰的魔鬼正狂笑著屠戮一座座城池，九州大地蒸騰著凄烈的嘶吼與悲鳴。少年的眼底蓄滿了殺意和仇恨：殺了日本人！殺光日本人！拿起槍，拿起刀，去殺，去復(fù)仇！不必思考，不要思考！斬殺他們的頭顱，刺穿他們的心臟，就這樣，就這樣和他們真刀真槍地干！</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天，他聽見張康樂說“馬柏全，你腦子里的東西，可抵千軍萬馬！”這句話喚醒了他的夢魘，他抬頭，混沌的意識依稀回籠，他漸漸看清了張康樂眼里的安撫和真誠，聽著他舒緩的語調(diào)和徐徐的教引，馬柏全想起了最疼愛自己的哥哥——自小以來，哥哥總是像這樣耐心地與他說話，解答他稚嫩的疑惑，撫慰他心中的愁緒。五年前哥哥臨行之際與他的最后一次交談，也是用這樣柔和的語氣和疼惜的眼神告訴他“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北藭r，馬柏全凝視著張康樂開合的雙唇，直至張康樂的面孔完全重現(xiàn)在他的視線里。他想，如今的哥哥，應(yīng)該就是張康樂現(xiàn)在的模樣，理智、沉穩(wěn)、驍勇——中國軍人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日軍駐營已經(jīng)投射在馬柏全的腦子里形成了一幅大概的解構(gòu)圖：仍然是分層防御，據(jù)點聯(lián)動的核心布防。按照日軍的地點部署特征，醫(yī)務(wù)室的位置應(yīng)該在軍營主體的中后方，雖然隱蔽，但相對安靜的環(huán)境特點對于馬柏全單兵潛入也是有利的。為避開主導(dǎo)風(fēng)向，防止病菌傳播，日軍營地的醫(yī)務(wù)室多設(shè)置在營區(qū)北側(cè)或東側(cè)，馬柏全在細(xì)致的觀察后，判定醫(yī)務(wù)室的位置在營區(qū)后方東側(cè)，因為只有東側(cè)有一口明顯使用中的水井。</p><p class="ql-block"> 趁著漆黑的夜色，馬柏全迂回至鬼子軍營后方，翻過圍墻落身營中。身處險地的他，感官似乎變得異常敏銳，沉悶的鼾聲混著傷痛的呻吟鉆進(jìn)耳朵，馬柏全貼著墻根尋聲探看——這間屋舍里滿是傷兵。借著云層漏下的一縷冷輝，他看到對面上鎖的兩間房，循著藥水的味道，他很快分辨出哪間是藥室。馬柏全從口袋里摸出備好的細(xì)鐵絲，想要撬動銹蝕的窗扣，鐵絲剛剛鉆進(jìn)窗框的縫隙，窗子“吱嘎”一聲，開了？訝異從腦海中一閃而逝，他迅速翻窗入室，重新將窗戶合掩，回身潛進(jìn)藥架，搜尋阿土提到的“磺胺噻唑”。</p><p class="ql-block"> “踏、踏……”突然，門外一陣軍靴的踩踏聲闖進(jìn)馬柏全的耳朵，越來越近！他俯首蹲身摸著墻壁鉆進(jìn)藥室的最里側(cè)，藏身在一口藥柜后。馬柏全聽見有人推門而入，一束刺眼的光突然打在身旁的墻壁上，他屏住呼吸，慶幸面前矮柜的遮掩。轉(zhuǎn)瞬間，光束又攀爬上藥架來回掃動，聽著來人嘴里小聲地嘟囔，馬柏全聽懂這是鬼子的軍醫(yī)在找止疼藥。他緊緊蜷縮著自己的身體，期盼眼前的鬼子拿上藥趕快離開。然而，找遍了藥架的鬼子軍醫(yī)似乎一無所獲，低語咒罵舉著手電筒朝著馬柏全身前的藥柜走來！馬柏全緊攥衣角的雙手浸出了冷汗：藥柜太矮了，藏不住了！就在光束照過來的一瞬間，馬柏全本能地抬頭，透過刺眼的光他看見了鬼子軍醫(yī)僵愣的輪廓！</p><p class="ql-block"> 發(fā)現(xiàn)了藥柜后面的馬柏全，鬼子陡然一怔！然而，下一秒，他即將沖出嘴邊的呼喊聲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又硬生生吞了回去！錯開刺眼的光，馬柏全看見張康樂垂于身側(cè)的右手短刀翻飛，抬手便割開了鬼子嗚咽的喉嚨。收刀間又穩(wěn)穩(wěn)接住鬼子手里脫落的手電筒輕放在藥柜上。馬柏全呆愣地蹲在藥柜后面，露出圓瞪瞪的雙眼看著張康樂把鬼子的尸體放倒一邊后走向自己。張康樂拉起懵怔的馬柏全，輕揉了兩下他的后腦：“找藥，快走！”聽到了張康樂的聲音，馬柏全似乎突然找回了自己剛剛的驚嚇恐懼：“哥哥……”張康樂心頭一顫，他看見馬柏全茫然的眼神里除了驚懼還夾雜著小心的依賴和委屈——終究是個孩子：“小馬，回神！別怕，哥哥帶你出去！”</p><p class="ql-block"> 翻出鬼子軍營，張康樂左肩背著一大包藥品，右手拉著馬柏全循著來時的路徑低身行進(jìn)?！暗纫幌拢 瘪R柏全拉住張康樂，“營長，你在這兒等我！”說完轉(zhuǎn)身朝著營墻東側(cè)走去?！靶●R！”夜幕深沉，張康樂驚覺手中一空，卻看不清馬柏全的身影，只能聽辨出他去往的方向，隨著聲音緊跟著他。少選之間，張康樂跟上馬柏全停在一口水井旁，“怎么了？”張康樂不解?！盃I長，”馬柏全從口袋里翻出剛剛在鬼子藥室?guī)Щ氐乃巹?，“這些是鬼子用來消毒的粉劑，雖然不能致命，但是他們喝了這水，肯定要難受折騰幾天，就是能上戰(zhàn)場，也是虛弱無力。”張康樂看著他邊說邊上揚的唇角，自己的眼里也噙起了笑意：“聰明！快走！”踏著夜色，兩人返回城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營長，你，不怪我擅自行動嗎？”</p><p class="ql-block"> “要是沒有你，我只能盲目帶回所有能帶的藥品，不會準(zhǔn)確地找到哪些是我們需要的。幸虧有你。但是下次有想法要記得和我說，不能只身涉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營長，昝哥怎么有那么多信？”</p><p class="ql-block"> “那是戰(zhàn)士們還沒寄出的家書，有的是戰(zhàn)士們親筆，有的是昝哥代筆，昝哥說，只要有機(jī)會，一定會給大家寄出去?！?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樂，小馬救了老昝的命！可也別太縱著他了，這送死的事兒他抬腿就敢去，也得吼吼他罵他幾句?！?lt;/p><p class="ql-block"> “軍哥，隨便就敢送死，是因為他還不懂真正的赴死，等這場仗打下來，我們這些人，總會教會他些什么。那時的殘忍和痛苦……足夠讓他長大，現(xiàn)在還要罵他什么？多護(hù)著他一些吧，讓他，活著?！?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37.9.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