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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華之《給你》

梁莊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給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 余秀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家樸素的茶館，面前目光樸素的你皆為我喜歡</p><p class="ql-block">你的胡子，昨夜輾轉(zhuǎn)的面色讓我憂傷</p><p class="ql-block">我想帶給你的，一路已經(jīng)丟失得差不多</p><p class="ql-block">除了窗外凋謝的春色</p><p class="ql-block">遇見你以后，你不停地愛別人，一個(gè)接一個(gè)</p><p class="ql-block">我沒有資格吃醋，只能一次次逃亡</p><p class="ql-block">所以一直活著，是為等你年暮</p><p class="ql-block">等人群散盡，等你靈魂的火焰變?yōu)榛覡a</p><p class="ql-block">我愛你。我想抱著你</p><p class="ql-block">抱你在人世里被銷蝕的肉體</p><p class="ql-block">我原諒你為了她們一次次傷害我</p><p class="ql-block">因?yàn)槲覑勰?lt;/p><p class="ql-block">我也有過欲望的盛年，有過身心俱裂的許多夜晚</p><p class="ql-block">但是我從未放逐過自己</p><p class="ql-block">我要我的身體和心一樣干凈</p><p class="ql-block">盡管這樣，并不是為了見到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莊賞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詩歌的功能和審美并非一成不變，并沒有任何人比別人多一些特權(quán)，這是無比欣慰的，那怕是余秀華，她依然有資格摘取詩歌的桂冠，同時(shí)羞辱全部的學(xué)校教育。余秀華在詩歌上的成功是全方位的，不限于語言、立意、結(jié)構(gòu)和述說方式，這是一種風(fēng)格，一種用語言療毒的中醫(yī)技法。余秀華常常秀她的場景能力，她導(dǎo)演的故事總是掐頭去尾，或者也可以叫遮遮掩掩。因?yàn)?，你的傷痛是曾?jīng)，而她的傷痛是永恒。"一家樸素的茶館，面前目光樸素的你皆為我喜歡/你的胡子，昨夜輾轉(zhuǎn)的面色讓我憂傷/我想帶給你的，一路已經(jīng)丟失得差不多/除了窗外凋謝的春色"。見面在一家小茶館，樸素得很合適，因?yàn)槲覑蹣闼兀愕暮硬?、倦容、和凋謝的春色一并樸素著。我想帶給你的驚喜比如擁抱、親吻甚至魚水之歡都被我一一放棄，不是我想放棄，是現(xiàn)實(shí)讓我放棄，就像樹枝放棄了枝頭的花朵。這種為愛而痛，為痛而愛的所有努力，不是為了結(jié)果，而是為了沒有結(jié)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詩在很長時(shí)期都是用來"詩言志"的，這就形成了一個(gè)自我膨脹的局，仿佛每一個(gè)詩人都是完美的，只是懷才不遇而已。其實(shí)百無一用是書生是書生，詩人的實(shí)際才華也僅僅耍一下嘴皮子而已，仿佛魯迅筆下的阿Q，唱一曲"我手執(zhí)鋼鞭將你打"。不要給詩和詩人戴高帽，都是一群凡夫俗子而已，于窮途末路，唱一曲大江東去，聊以自慰。"遇見你以后，你不停地愛別人，一個(gè)接一個(gè)/我沒有資格吃醋，只能一次次逃亡/所以一直活著，是為等你年暮/等人群散盡，等你靈魂的火焰變?yōu)榛覡a"。世上沒有醋，只要不去愛，所有的醋都是醬油。但愛了之后，吃不吃醋，你都會(huì)中毒，你都會(huì)妥協(xié)，并做虛妄的努力。你希望浪子回頭，你希望霍亂被治愈，你的希望正是愛施與你毒藥。靈魂是一場雨，不論下在那里，都不會(huì)淋濕你。靈魂的火焰熄滅以后，靈魂不是成為灰燼，靈魂成為乙太，不是給你，而是無所不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詩題是"給你"，我們就來研究給你什么？感情、心、身體、忠誠？"愛你。我想抱著你/抱你在人世里被銷蝕的肉體/我原諒你為了她們一次次傷害我/因?yàn)槲覑勰?quot;。感覺這不是給，這是要，要?jiǎng)e人的擁抱。愛，有時(shí)讓人昏暗，讓人迷糊，讓人自說自話。另一方別，也讓"給"變得很沮喪，仿佛是一條流浪狗，為什么流浪？為了愛，如果不想給，愛還有家，當(dāng)你想給的時(shí)候才發(fā)現(xiàn)，愛是乙太，是暗物質(zhì)，是人類看不到的那一部分。人類是短視的，對(duì)看不見的部分就漠視，就不珍惜，就如同流浪狗，不會(huì)珍惜一枚鉆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愛在詩歌世界是豐富的，但觸及靈魂的也鳳毛麟角。一個(gè)是葉芝的《當(dāng)你老了》所描繪的靈魂之愛:"多少人愛過你青春的片影，愛過你的美貌，以虛偽或是真情，惟獨(dú)一人愛你那朝圣者的心，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一個(gè)是倉央嘉措《見或者不見》的超脫之愛:"來我的懷里，/或者，讓我住進(jìn)你的心里，/默然相愛，/寂靜歡喜。"同樣是愛，余秀華有完全另外的表達(dá): 血肉淋漓，疼痛難忍，但干凈純粹，這就是價(jià)值。"我也有過欲望的盛年，有過身心俱裂的許多夜晚/但是我從未放逐過自己/我要我的身體和心一樣干凈/盡管這樣，并不是為了見到你"。肉體和精神的銳痛沒有皈依，仿佛隕石的燃燒，不知道會(huì)掉到哪里？其實(shí)，愛不是針對(duì)別人，而是一種苦行僧式的自身的修持，這是是余秀華式的愛而不是愛情。所以，余秀華能夠給與的不是愛情，而是一種愛情演繹和展現(xiàn)，像煙花也像星辰，但絕不是玫瑰。沒有人的愛是完美的，就像人生不完美一樣；沒有一個(gè)人的愛是卑微的，就像人人生而平等一樣，這是愛情假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梁莊賞詩-11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