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退休十年話人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推開陽臺門時，晨露正凝在月季花瓣上。我數(shù)著欄桿上的銹跡，忽然驚覺，從單位門口摘下那枚“光榮退休”的紀念章，已經(jīng)整整十年了。十年光陰像檐角的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打濕了從前的腳印，也洇出了新的紋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剛退休那陣，日子像被突然抽走了鐘擺。習慣了清晨六點半的鬧鐘，卻在六點二十五分自然睜眼；路過菜市場時，總下意識想拐去單位食堂的方向；甚至聽見電話鈴響，還會條件反射地挺直腰板說“您好，業(yè)務科”。那時總覺得，人生的齒輪像是脫了軌，空轉(zhuǎn)著，慌得人心里發(fā)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在老同事的攛掇下，加入了社區(qū)的書畫班。第一次拿起毛筆，手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墨汁在宣紙上暈成一團烏云。旁邊的張老師笑：“別急，退休了就該慢下來，讓墨自己走。”我忽然悟了，原來人生不是只有快馬加鞭的賽道，也有可以慢慢踱步的園林。我開始跟著墨痕走，看筆尖在紙上暈染出遠山含黛，聽宣紙吸墨時細微的“沙沙”聲，日子竟在墨香里慢慢沉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十年，最意外的收獲是重新認識了家人。從前總說忙，忙得記不清妻子愛吃的菜是偏咸還是偏淡，忙得錯過兒子每一次家長會。退休后才發(fā)現(xiàn)，妻子在廚房切菜時哼的小調(diào)，藏著她大半輩子的溫柔；兒子帶孫子來家里時，祖孫倆趴在地板上搭積木的笑聲，比任何表彰大會的掌聲都動人。有次孫子舉著蠟筆畫問我：“爺爺，你以前的工作是不是比奧特曼還厲害？”我摸著他的頭說：“爺爺以前的工作，是為了讓更多像你一樣的小朋友，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畫奧特曼?！?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遇見過難捱的時刻。前年冬天，老母親摔了一跤，臥床三個月。我每天給她擦身、喂飯、讀報，夜里就守在床邊的折疊床上。有天凌晨，她忽然清醒過來，拉著我的手說：“你小時候發(fā)燒，我也是這樣守著你?！蹦且豢掏蝗幻靼?，所謂人生輪回，不過是年輕時我們踩著父母的肩膀往上走，老了又俯下身，做他們的拐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常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樓下車水馬龍。年輕時總覺得，成功是升職加薪，是被人高看一眼；現(xiàn)在才懂，能平平安安走過四季，能清清楚楚記得愛過誰、被誰愛過，能在夕陽下慢慢剝一顆橘子，就已是頂好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墻上的日歷又要撕到盡頭，十年像一頁薄薄的紙，翻過去，卻留下滿紙的溫度。原來退休不是人生的落幕，而是換了個舞臺，讓我們終于能卸下鎧甲，好好看看生活本來的模樣——它藏在晨露里，在墨香中，在家人的笑聲里，在每一個不急不慌的當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