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合歡花開</p><p class="ql-block"> 王勝華</p><p class="ql-block"> 我到高橋正是“人間四月芳菲盡”的時候，我想，這個時候很難再遇見花了。</p><p class="ql-block"> 可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越不可能遇見，就越想去試試自己的運氣和緣分。</p><p class="ql-block"> 還在武定縣插甸鎮(zhèn)教書那些年，我就不止一次去高橋中學(xué)監(jiān)考。我們?nèi)サ眠t，到高橋時已經(jīng)天黑，高橋只給我一個模糊的印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倒是常常有人把插甸和高橋連起來說：“冷插甸，惡高橋?！?lt;/p><p class="ql-block"> 插甸的冷，是出了名的，這無需隱瞞，也無需作態(tài)，可我至今沒能弄明白“惡高橋”是啥意思。</p><p class="ql-block"> 越不明白，就越想去弄明白。</p><p class="ql-block"> 我們云南人把“趕街”說成“趕該”，而且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十二生肖，都能找到與其對應(yīng)的屬相街。武定管得寬的那些年，單單武定就管著鼠街、雞街、豬街、馬街、羊街、貓街和龍街；縮小了的武定，其他屬相的街都走散了，只有貓街還叫貓街，龍街還叫龍街。有時候我會憨憨地問：“龍街賣龍嗎？”這種小孩子的智商，我也同樣用在其他十一個生肖的鄉(xiāng)街上。豬街賣豬是肯定的，羊街賣羊是肯定的，雞街賣雞是肯定的，狗街賣狗也是肯定的，鼠街賣不賣老鼠，我不敢確定。可以肯定，龍街不賣龍。武定的“龍街”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高橋街”。</p><p class="ql-block"> 好端端的龍街，干嘛要叫“高橋街”呢？</p><p class="ql-block"> 明朝正統(tǒng)十年（即1445年），為了方便百姓趕集，武定軍民府土知府阿寧在老街和新街之間的河面上建起了一座石拱橋。對于老街和新街的人來說，早晚吆牛牽馬從橋上過，這座橋給人一種顫巍巍的感覺；對于喜歡拿魚摸蝦的人來說，在橋洞下摸泥鰍、拿石蚌、釣鯽魚、撈米蝦、避風(fēng)雨，這座橋給人一種巍峨的感覺；而對于跟隨父母來趕老街和新街的孩子來說，這座橋真的很高，不敢獨自走上去。</p><p class="ql-block"> 老街和新街，原本是兩座灰頭土臉的村莊：石板鋪蓋的土掌房，光腚露臀的孩子，腳后跟開裂的男人和女人，趴在村口吐舌頭的土狗，炊煙中母親喚兒吃飯的聲音……這一切，都有。依山傍水，居住的人多了，經(jīng)商的人多了，有人就開起了店鋪，做起了買賣，兩個村子漸漸形成了街子，有了街子的模樣。明里不作聲，人們暗里卻使勁，都希望自己的街越來越大，別人的街越來越小——老街買來新街賣，新街買來老街賣，比誰的生意更好，比誰賺的錢更多，比誰的房子更漂亮。漸漸地，不相上下的老街和新街，就以中間這座橋為名，統(tǒng)稱為“高橋街”了。</p><p class="ql-block"> 如果想要追根溯源，這個“街”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商代的甲骨文，足見商朝的商業(yè)已經(jīng)很發(fā)達，足見商朝的官方已經(jīng)十分重視商業(yè)，也足見商朝的文人墨客已經(jīng)參與商業(yè)活動了。殷者，豐盛也；商朝遷都于殷，故商朝又稱殷商。殷商殷商，善商則更加殷實，人民更加富足，因此商朝成為中國壽命最長的朝代之一。</p><p class="ql-block"> “街”是一個形聲字，從“行”，“圭”聲，一看就像人捧著斗升在集市漫步做生意的樣子，怎么看，都像咱高橋人?！敖帧弊郑玖x是指較為通達的道路，特指城邑中寬闊的道路，后來轉(zhuǎn)指集市貿(mào)易的地方。高橋龍街，恰好已然具備了這些條件。高橋街，是108國道自西向東穿過的鄉(xiāng)街，既是國道，又是街子，這種特殊待遇，就連做了母城的武定，也還差著一截呢。</p><p class="ql-block"> 武定高橋人，就像浙江溫州人一樣，生意細胞特別發(fā)達，經(jīng)商意識特別強。雖然距縣城四十余公里，可在武定縣城開菌子火鍋店的，都是高橋人；他們把菌子火鍋店開到武定，開到楚雄，開到昆明，開到更遠更大的城市里去，賺回更多的錢。在高橋人眼里，男人手里不捏著幾樁順手生意，很難立足。在他們看來，經(jīng)商賺錢才是最快樂的：即使有了一份細水長流的工作，他們也不會放棄做點生意；即使拿著很多的退休金，他們也依然經(jīng)營著自己的門店；即使“窩”在村里，他們也或大或小經(jīng)營著一樁買賣。就是在村里搞種植業(yè)和養(yǎng)殖業(yè)，他們也不像其他地方的人那樣同植同養(yǎng)——過剩的時候賣不出去，稀缺的時候沒有賣的。就拿種植茭白來說，他們這塊田比那塊田遲種三五天、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個月，這樣就可以交錯著種，交錯著采，交錯著賣，既有勞力，又有市場?？匆妱e人的旅店生意紅火，他們不會一窩蜂去開旅店，而是在旅店旁邊開起百貨店，在百貨店旁邊開起飯莊，在飯莊旁邊開起早點鋪，在早點鋪旁邊開起茶室，在茶室旁邊開起茶葉鋪……即使在土地上搞種植業(yè)和養(yǎng)殖業(yè)，他們也絕不雷同：你家種蕎麥，我家種玉米；你家種洋芋，我家種芋頭；你家養(yǎng)牛，我家養(yǎng)羊；你家養(yǎng)豬，我家養(yǎng)雞……店店有生意，家家有錢賺，人人有飯吃。高橋人的經(jīng)商意識，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從高橋出來的人，都有很高的經(jīng)商智商：即使是家家都有的麥面，他們也能從中找到商機，做出名氣很大的高橋大粑粑，賣到縣城，賣到州城，賣到省城；即使是一碗涼粉、一碗米線，高橋人做出來就是好吃，讓人不嫌路遠，跑到高橋來吃涼粉、涼米線；一朵松茸在十個高橋人手里轉(zhuǎn)了一圈，十個高橋人都賺到了錢。外地人要想到高橋當(dāng)上門女婿，生意上沒有“兩把刷子”，是不行的。</p><p class="ql-block"> “若要富，先修路?！边@是閉塞農(nóng)村的吶喊。在武定高橋，這句話真正實現(xiàn)了它吶喊的意義。沿著108國道搞產(chǎn)業(yè)，這是高橋的特點，也是高橋的優(yōu)勢。賒甸村的藍莓，花橋村的草莓，巖子村的青豌豆和蓮藕，海子村的茭白……，全都擺放在這條國道兩側(cè)，方便種植，方便采收，方便收購，方便運輸。在勤勞的高橋人手里，土地一點不浪費，一寸不荒廢：草莓剛一摘完，塑料溫棚里就長出了飽滿的豆莢和帶著黑須的甜脆玉米。</p><p class="ql-block"> 沒想到，“人間四月芳菲盡”的高橋，正是合歡花開的時候。從老滔到花橋，從花橋到海子，從海子到馬鞍山，從馬鞍山到沙拉箐……合歡樹都像長了手、長了腳，我走到哪里，它們就跟著走到哪里。在村子旁邊，在田野旁邊，在河水旁邊，在水井旁邊……或幾棵緊緊抱在一起，共同開出繁碩的花朵；或只一棵，卻有傘蓋一般籠起巨大的樹冠，頂上的花朵成千上萬。毛茸茸的花朵，粉嘟嘟的顏色，遠看像傘兵天降，近觀像執(zhí)扇舞女，托舉著粉紅色的舞扇在我面前翩躚起舞。</p><p class="ql-block"> 這倒不是因為五月的高橋無花可看。就是不開花，合歡樹也極其好看：它高大的身軀配上微微光滑的樹干，葳蕤的樹枝配上成雙成對的葉柄，微微下彎的葉柄上配上米粒大小的葉片，本就是一種好看。它那么高大，卻有著含羞草那般纖細的葉柄和嬌小的葉片，而且葉柄和葉片都是成雙成對——它們白天分開，到了夜晚就像夫妻一樣自然合在一起，因此合歡樹也叫“夜合樹”。合歡花，像舞女手里的舞扇，又像年少時貪玩的煙花，柔軟的花針從下往上、從集中到分散，就像火藥噴射的火苗，晶瑩剔透，給人一種歡天喜地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在高橋，這樣的歡天喜地，一直跟著我走進了沙拉箐。</p><p class="ql-block"> 高橋，是紅軍長征走過的地方，也是武定唯一有老紅軍的鄉(xiāng)鎮(zhèn)。沿著紅軍長征走過的路線和方向走，到了馬鞍山，地勢陡然升高，地形地貌陡然大變。可以說，“馬鞍山”是高橋鎮(zhèn)的分水嶺：2006年撤鄉(xiāng)并鎮(zhèn)，原石臘它苗族鄉(xiāng)連人帶地并入高橋鎮(zhèn)，花山節(jié)就成為高橋鎮(zhèn)每年必辦的傳統(tǒng)節(jié)日。這條分水嶺往東往南，是高橋鎮(zhèn)的魚米之鄉(xiāng)，地勢低平，交通便捷，土地肥沃，適合種植水稻、油菜、蠶豆、小麥、茭白、草莓，發(fā)展水產(chǎn)養(yǎng)殖業(yè)，依托108國道，高橋人開辦起各具特色的農(nóng)家樂；這條分水嶺往西往北，是高橋鎮(zhèn)的山區(qū)，地勢高寒，交通受限，經(jīng)濟滯后，主要種植玉米、小麥、洋芋和煙草，發(fā)展山區(qū)畜牧業(yè)。越往山里走，民族融合就越加凸顯，一個家庭里的成員，往往由不同的民族共同組成，特別是到了“彎腰樹”一帶，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民族融合就越加顯著。</p><p class="ql-block"> “合”是一個字，又是三個字——無論是“人”、“一”，還是“口”，都特別簡單，牙牙學(xué)語的小孩張口就會說，而“人人有口飯吃”的意思也一看就懂。合歡是裝修豪華居所的必備木料，是炎熱五月里歡天喜地的絨花，是治愈人類痼疾的良藥。</p><p class="ql-block"> 趁我在高橋瞇一會兒的工夫，熱乎乎的五月就越來越成熟了。不遠處，端午節(jié)和各民族共同合歡的花山節(jié)，正朝著高橋和我，越走越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此文首發(fā)于云南政協(xié)報公眾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