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剛立， 院子里紫槿竟然大開了，幾年前從朋友家剪了幾根十幾公分的短枝扦插， 如今已經(jīng)高過兩米的籬笆， 這幾日，幾十朵紫色槿花次第開放， 日復(fù)一日， 從窗內(nèi)看出去， 盈盈淺紫，明麗窈窕， 心曠神怡。 </p><p class="ql-block">周末無事，見晨光越籬墻灑在槿樹上， 光影錯落，不由心動， 忍不住出門湊近了細(xì)細(xì)觀摩。 晨旭像一個高明的畫家， 將晨光調(diào)勻，輕輕勻在粉紫新開的花瓣，花萼，花蕊里， 敷成一層薄薄的珠光輕粉，那光澤如絲綢，細(xì)膩綿密， 心不覺間被撬松了一大塊， 又一點點軟了下去。 枝頭上的一朵朵紫花簪在枝葉間， 每一朵狀態(tài)都有不同， 有的是細(xì)微差異， 有些卻是大相徑庭了， 樹頂迎著光的幾朵， 風(fēng)華正茂， 花瓣花蕊層層疊疊包裹，又全然盛開， 挺立的質(zhì)感，弧線的形態(tài)，你知道那就是生命中最最巔峰最恰到好處的狀態(tài)， 所謂舜華，定然也是指的這一時刻了；樹腰一朵已然閉合， 花瓣從鮮嫩的粉紫褪色成淡淡的青紫， 仍然有細(xì)微的光澤， 只是她的鮮妍留在了昨日某個時刻的晨光或月色里， 我與之錯過了。 </p><p class="ql-block">看著一樹繁花， 不由想起前幾日與娃作曲老師Ann的談話來。 Ann已經(jīng)七十有六， 卻是我見過最有精神氣最年輕的老人，歲月是寬容與她的吧， 我甚至不覺得應(yīng)該用老人來形容她， 她一頭銀色短發(fā)， 不是蒼白枯澀的銀發(fā)，而是絲絲縷縷，充滿光澤質(zhì)感， 和馬斯克母親梅耶發(fā)型有些相似， 臉色光潔紅潤， 鮮有皺紋。 她曾是本地著名私立大學(xué)音樂教授，大學(xué)退休后依然在教授學(xué)生。 我一年前第一次在她家見到她的時候，她身著藍(lán)色條紋襯衫，藍(lán)色牛仔褲，耳配銀色精致耳環(huán)，語速極快，思維敏捷，舉手投足之間都充滿著知性不矯揉造作親和的魅力。距離上一次見她已經(jīng)過去一年， 她依然精神奕奕， 依然充滿魅力 ， 身著粉色絲綢襯衫，依然簡約大方， 溫婉知性，不過看得出來她略帶些疲倦。 </p><p class="ql-block">她跟我聊了些娃的話題后，我問起她先生的近況， 我知道她先生幾年前大病后狀態(tài)很不好， 但具體情況了解不多。 她聽我問起， 不由嘆了一口氣， 說， 我真希望沒有別人會像我一樣經(jīng)歷這樣的事情， 我們總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一切都計劃的很好， 可不是的， 一場意外就可以將你的生活翻天覆地！ 我們的保險已經(jīng)很好了， 可不行，他高位截癱， 住在私人看護(hù)所， 一個月要一萬多美金， 再多錢能撐多久呢？ </p><p class="ql-block">她頓了頓：“ 我不愛跟別人講這個， 要不是你問起我也不想說， 將來會怎樣，我現(xiàn)在不敢去想， 他總對我發(fā)脾氣， 覺得我沒有讓他回家， 可他回家我怎么照顧他呢？ 我沒有辦法， 我白天教課，仿佛是我最輕松的時光， 因為我害怕面對他， 他會責(zé)怪我為什么不在他身邊， 為什么不讓他住在家里？ 我知道他是最愛我的人， 我們在一起三四十年了，好幾個孩子， 但他情緒容易激動， 我是我們家那個錨， 可我又能支撐多少消極的情緒呢？ 我慶幸我還可以教孩子， 這給我不在他身邊的理由， 否則他會暴怒….. </p><p class="ql-block">她神色黯然， 很難想象外表光鮮，知性優(yōu)雅的背后有這么多不為人知的苦楚。 她繼續(xù)說， 我不到萬不得已從來不開口要求幫助， 甚至是我自己的孩子， 他們也都很忙， 我能自己做的都不會去麻煩他們， 但當(dāng)我開口的時候，那就是我已經(jīng)無計可施了。 我大部分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調(diào)整自己的情緒，很多個夜晚我自己坐在房間里崩潰大哭， 可又能怎樣呢？ 生活還要繼續(xù)，還要面對不可確定的未來。不過，我開始學(xué)會接受別人的善意了， 朋友經(jīng)常拉著我出門， 幸好我還有這么多朋友和親人， 出去和他們在一起真的能幫到我，我需要幫助！ </p><p class="ql-block">她接著又?jǐn)⑹隽撕芏嗨煞蛏『蟮募?xì)節(jié)， 我很難想象表面風(fēng)平浪靜的背后竟然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生命之重。 安說， 我以為我計劃的很好，可明日會是什么樣直到明天到來你才會知道， 幸好我還有支持我的親人和朋友， 有我熱愛的職業(yè)， 可將來是怎樣我不敢去想，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p><p class="ql-block">Ann跟我聊了很久，本來幾分鐘的寒暄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個多小時的長談。 她也需要傾聽吧， 在堅強(qiáng)能干的女人在生活的重?fù)?dān)面前也會累， 何況她已經(jīng)進(jìn)入耄耋之年， 雖然歲月在她的臉上雕刻的痕跡清淺， 大半生看似平穩(wěn)的航程卻在生命的后期開始變得莫測變換跌宕起伏， 她不想去面對， 但生活并你給她選擇， 她只有咬牙支撐著， 在無數(shù)個深夜丟盔棄甲的崩潰后又打起精神繼續(xù)向前。 </p><p class="ql-block">槿花花期短短一日， 朝開暮落， 風(fēng)馳電掣的快速的過完光輝燦爛的一生，也好吧！人生卻漫漫幾十年， 每日面對大事小情，大到宏觀大世界波詭云譎， 小到個人的生老病死，有多少像Ann這樣的負(fù)重前行的人而不為人知？ 能夠平穩(wěn)無風(fēng)浪的將船駛進(jìn)最后的港灣又是多么大的幸運(yùn)?。?前幾天聽Lex與一個哲學(xué)家Jordan Peterson的訪談， Jordan說生命的底色就是痛苦，唯有愛和真實可解， 我記得他說的時候那瞬間頭微微抬起， 表情突然變得痛苦扭曲，眼淚將落未落， 仿佛他所經(jīng)歷的痛苦在那一瞬間又回到他身邊。 </p><p class="ql-block">寫了這么多， 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dá)什么， 也許是：活著不易， 但仍努力活著吧！ 但更多的只是記錄流經(jīng)生命中的一切吧。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