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說實在的，只要曾羅呼我去他們老家萬家村玩，我從來都是滿口答應，絕不推辭。</p><p class="ql-block">因為我獨愛萬家村的那條散步小徑，小徑一邊穿插在稻田之間，一邊又沿著溪澗迤迤前行，小徑中間每隔五米左右有一個方方正正土坑，坑里種滿了蘭花，小徑鋪著卵石，圓潤素樸，踏實穩(wěn)重。白日花影搖曳，稻浪翻滾；夜晚蟲鳴蛙歡，幽香沁脾。</p> <p class="ql-block">記得第一次去萬家村，彭局一看到那山疊著山的環(huán)境，還有那你挨著我我擠著你的房屋，以及那沿山而上只有斗笠般大的田地時，不由感慨道：“范老師在這窮山惡水里是怎么長大的??！”我也附和著：“范老師能從這山溝溝里考上大學真的不容易??！”</p> <p class="ql-block">范老師聽我們這樣說，隨手指著他屋旁的一塊長滿了雜草的地說：“那是我們家的地，這塊地的上面還有我們家的地，上面還有……”</p><p class="ql-block">我們抬頭看了又看，這哪是地??！我先生問：“你們怎么上去種地的啊，好像沒有路??？”</p><p class="ql-block">范老師說：“以前有路的，只是現(xiàn)在被野草掩蓋了?！?lt;/p> <p class="ql-block">我們一行人突然來了興致，想去走走范老師少年時走過的那條路。</p><p class="ql-block">范老師拗不過我們的興致，找了一把柴刀，在前面為我們開路，范老師曾經(jīng)走過的那條路，毫不設(shè)防地裸露在我們面前，這條路只夠一個人的腳踩下去，其實這哪是路，要是下雨天，恐怕要四肢并用，才能走得過吧。</p><p class="ql-block">范老師說：“以前我們?nèi)f家村，路就是心頭一道瘡疤。山道盤曲蜿蜒，就像八九十歲老人家額頭的皺紋；現(xiàn)在我們散步的小徑，雨天泥濘稠稠，踩下去便是一聲苦嘆；干旱天塵土飛揚，踏下去就是一聲悲苦?！?lt;/p> <p class="ql-block">沒想到，我獨愛的田間小徑，曾經(jīng)竟是雨天泥濘吞沒腳踝，旱天是塵土飛揚嗆入肺腑。</p><p class="ql-block">更沒想到，我流連忘返的萬家村，曾經(jīng)竟是在群山褶皺里卑微地蜷伏著，而萬家村的先祖?zhèn)兙唾橘朐谶@一道道深刻著愁紋的崖壁間，他們每日馱著柴薪的脊背與踩著命運的木屐，就是在這腸子般的路上蠕動著。</p><p class="ql-block">今夜，我只想問一聲，那時的星辰是否也如那條條逼逼仄仄的路般，被濃黑的夜壓得喘不過氣來？偶爾的那點螢火是否就是天地賜給萬家村唯一慈悲的光點？</p> <p class="ql-block">黃昏，落日熔金，將樹影拉得修長。我們一行人行走在萬家村，恍若畫中行。</p><p class="ql-block">村里新鋪的柏油路坦蕩如砥，車行其上竟無聲響，兩旁有各色的花，在風里漾成七彩的波。踩在卵石瑩潤的小徑上，平平仄仄，排布有序，婉約成了萬家村翠綠箋上的錦繡詩句。</p><p class="ql-block">我們漫不經(jīng)心地走著，走到了一座亭子處，亭子屹立在三條小徑交叉處。我們到達時，早已有搖著蒲扇在這里歇涼的村婦，話著家長里短；也有勞作歸來的漢子們，在長廊凳上點燃了煙卷，聊著天南地北，煙縷裊裊升起，與遠處燈火纏綿著，慢慢與溫柔的暮色融為一體。</p> <p class="ql-block">今日，恰好晴夜，這條小徑仿佛成了星河遺落人間的一條小支流。萬家村的燈火謙謙卑卑，只小心地暈開了一團暖黃，溫溫柔柔，似不敢與星辰爭輝。仰首只見星輝瀉滿一地，天幕深藍深藍，如綢緞般柔軟入肌，星辰密布，不知是誰撒了一把碎碎的星鉆在無涯無際的絲絨緞上。不時有晚風流連耳垂，輕輕挾來稻田的暗香與村里的笑語。</p> <p class="ql-block">我們徜徉小徑時，范老師遇見了村里的一位老人家，便與他閑聊了一會兒話。老人精神矍鑠，眼眸映著星光，爽朗道，“希伢子，回來了??！現(xiàn)在路修好了，要多回來看看呢。夜里走路，也不用怕黑了。”</p><p class="ql-block">聽老人家如此說，我驀然回首——見小徑蜿蜒，燈火溫潤，有鮮衣怒馬的少年笑語瑯瑯踏星而來，步履輕捷，不似祖輩當年的負重蹣跚。</p> <p class="ql-block">今夜，萬家村燈火璀璨，或許那時萬家村夜里的天幕也曾星光璀璨，只是照不見腳下泥濘曲折的小路，那星光也就有些遙遠而冷漠了。</p><p class="ql-block">今夜，走在這一條走了無數(shù)回的散步小徑，戀戀不舍——不舍的是這小徑舊殼生出了新肌理，不舍的是這條小徑托起了新日子，不舍的是這條小徑點燃了新希冀。</p><p class="ql-block">在這晝夜流轉(zhuǎn)的光影間，萬家村靜靜地生長，悄悄地綿延，必將匯入萬丈光芒的星河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