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勇勤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一、尋步月小傳</span></p><p class="ql-block">尋步月（1793.12.23—1847.6.17），字云階，號復生，原籍榮河縣羅弋里五甲村（今榮河鎮(zhèn)寨子村黃河雕塑博覽園附近），因村莊接近黃河，每每遭受水患，于是，尋步月考中進士后便從該村搬遷至榮河縣劉村。清道光二年（1822）參加山西省鄉(xiāng)試中舉人，清道光三年（1823）參加殿試，以二甲第八十七名進士及第。歷任：六部主事用簽分戶部四川司兼辦浙江福建司事、山東司主事、順天鄉(xiāng)試同考官、福建道監(jiān)察御史、云南道事兼署吏科給事中、工科給事中、福建鹽法道、福建按察使、湖北安襄鄖荊兵備道等。</p><p class="ql-block">尋步月從政多任諫官，長期主管鹽務及刑獄考核，任內(nèi)兩次蒙道光皇帝召見。任諫官期間針對鹽業(yè)積弊提出改革主張，整頓福建鹽務時清理積案并奏請減免賦稅。任按察使期間，莆田監(jiān)生誣告知縣劉家達私藏盜賊，經(jīng)其主持四十晝夜復審，查明誣告事實并恢復劉家達官職?！稑s河縣志》載其“正氣凜然、不畏權勢、廉潔奉公”。咸豐二年（1852），尋步月去世五年后，山西巡撫郭夢齡會同山西學政胡瑞瀾聯(lián)名上奏朝廷批準，將尋步月入祀鄉(xiāng)賢祠。尋步月子尋鑾煒、尋鑾晉分別于咸豐二年（1852）和同治元年（1862）考中進士，形成“一門三進士”的科舉佳話。</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二、尋家大院和留余堂</span></p><p class="ql-block">尋家大院，是尋步月建造的官邸私宅。院落坐北朝南，占地面積869.11平方米，前后兩進四合院，整個院落雄偉壯觀，布局嚴謹，共有南北二進院落。南院有大門與東西廂房，北院有東西廂房與正房，兩院間用穿堂門相連。四周磚砌圍墻高大森嚴，大門兩側(cè)、影壁、柱礎石、門沿均有雕刻精美的石雕和木雕裝飾。大院外有影壁、旌表等建筑，東西后院及打麥場、牛院等，現(xiàn)東后院、打麥場、牛院皆不存。</p><p class="ql-block">因遭受局部損毀，大院梁脊板已經(jīng)不復存在。據(jù)尋氏后人及劉村老者回憶，結(jié)合清代的建筑規(guī)制和大院的建筑風格，尋家大院的始建年代應該是在清道光二十七年、尋步月丁憂回鄉(xiāng)葬父期間。從建筑規(guī)制上，在清代，官員的官階越大，所能享受的住房規(guī)格也就越高——從一品到九品，共18個等級，每一等級都對應著特定的住房規(guī)格，正四品的官員對應的是二進四合院。尋步月丁憂時，官居福建按察使兼鹽法道，為省級專職官員（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道臺”），按察使為正三品，鹽法道為正四品，因而建造二進四合院合理合規(guī)。封建社會超越規(guī)制，叫僭越，是要犯殺頭之罪的，所以民間很多人說尋家大院為尋步月考中進士后便營造的，實為大謬！從建筑風格看，尋家大院雖然總體堅持了晉南民居的獨特味道，但也融入了南方徽派建筑的防火墻（俗稱的“馬頭墻”）樣式，這也從側(cè)面印證了尋步月當時已到南方任職，借鑒融合了南方的一些建筑特色。西后院在大院以西，為典型的晉南普通民居，原建筑有北房三間、西廂房四間（現(xiàn)僅存北房，梁脊板尚在），建造于清道光二十九年，房主人為尋步月的第三個兒子尋鑾泰，其人因不喜科舉，故棄學而就西洋技器、金石收藏。有一年后土祠河岸崩塌，曾出土镈鐘一組十三枚，其中有素命镈一（現(xiàn)收藏于中國歷史博物館）、郘鐘十二（現(xiàn)上海博物館收藏十、臺灣中央博物院和英國大不列顛博物館各收藏一），當時尋鑾泰收藏其十。因為尋鑾泰是一介平民，所以他的建筑只能是普通民居風格。</p><p class="ql-block">尋家大院最值得記述的就是留余堂?！傲粲唷蔽幕?，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在《說文解字》中，“留”，“止”也，“余”，“豐饒”也，“留余”的本義是“止于豐饒?zhí)帯?，其引申義就是凡事都要有度，留有余地，適可而止，尤其在為人處事上要勿過、勿滿、勿貪。南宋福州人王伯大是嘉定七年進士，為官清廉正直，負有盛名。他曾撰寫過《四留銘》，蘊含著深刻的“留有余”哲理：</p><p class="ql-block"><b>留有余，不盡之巧以還造化；</b></p><p class="ql-block"><b>留有余，不盡之祿以還朝廷；</b></p><p class="ql-block"><b>留有余，不盡之財以還百姓；</b></p><p class="ql-block"><b>留有余，不盡之福以還子孫。</b></p><p class="ql-block">“留有余”的思想，教育世人在各個方面都應留有余地，體現(xiàn)了深刻的人生哲學和對天地、國家、百姓及子孫的責任與擔當。它教導我們，不應窮盡一切利益歸己所有，而應保持人與社會、自然關系的和諧，謀正當利，適可而止。這不僅是對個人行為的規(guī)范，也是對社會和諧的追求，提醒我們在追求個人發(fā)展的同時，不忘回饋社會，關愛環(huán)境，為后代留下寶貴的精神和物質(zhì)財富。尋步月長期飽受傳統(tǒng)文化的洗禮，飽讀詩書，精通經(jīng)學，深諳“留余精神”的精髓，再加之又到福州做官，必定多次聽聞和看到了王伯大的“留余堂”及故事，因此，道光二十七年，尋步月回鄉(xiāng)丁憂，借機建造古宅，便視“留余銘”為珍寶，尊其為治家格言和尋氏家訓，希望大力弘揚，代代相傳。與此同時，尋步月將正房命名為“留余堂”，并制匾額（今已不存），親筆題跋曰：</p><p class="ql-block"><b>呂子（呂子即呂坤，明代著名學者，著有《呻吟語》）曰：“花盡發(fā)則枯，水盡流則竭”。話盡口說。事盡意做，便是薄命子，以其無余氣也。人生得有余氣。以之持己，則有余樂，以之待人，則有余地，以之居言，則有余澤，以之持家，則有余慶。是余之一享。有許多用處。特惠人不知留，即知之亦不肯留耳。余嘗攜一圖章曰：“酒飲微醺花半開”（出自《菜根譚》，原文為：花看半開，酒飲微醺），亦留余意也。今取以顏其堂，既用自勵，且愿我子孫，世世共守此訓也。</b></p><p class="ql-block">這段匾額跋告誡子孫，為人處世要取不偏不倚、無過不及的態(tài)度，這是儒家道德的高尚標準。《論語·雍也》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睂げ皆碌牧粲嗵冒?，正是這一中庸思想的體現(xiàn)。也正因為如此，尋步月及為官子孫們，都能夠做到勤廉為政，造福人民，留芳汗青。</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三、尋步月的家教傳承</span></p><p class="ql-block">尋步月出身于黃河岸邊的一個貧苦家庭，山西省向禮部呈送的入祀鄉(xiāng)賢祠奏折中稱：“家世寒素，無厚產(chǎn)，又居濱大河，田園廬舍履被黃流湮沒，以故家益落，生計益窘。”其父尋金材，年幼時以拾薪賣柴為生，及年長方奔走陜西眉縣討生活，此間結(jié)婚生子尋步月。尋金材雖然生于困境，但眼光長遠，他對兒子尋步月的訓示是：“汝能讀書上進，吾雖貧何憾！”因此，節(jié)衣縮食，供尋步月到庠序讀書。尋步月果然上進，加之秉賦異于常人，年少就卓顯才華，十二歲時立志：“將來富貴功名，或難預定；惟學以好人，則權由己操?！睂げ皆率羌依锏莫氉?，這在當時非常少見，按說應當受盡寵溺，但是尋金材卻從不嬌慣，尋步月少時身體羸弱，父親依然讓他堅持每天下地勞作，耕讀兩不誤，小有犯錯，必嚴加責斥，并教育尋步月道忠厚誠實是作人第一要著，教誨其曰商賈市道尚離不得“至誠有恒”四字，何況讀書為士子？尋步月任福建鹽法道時，督臣（相當于今組織部考核辦）向朝廷表奏其“樸誠篤厚，悃愊無華（至誠而不虛?。馑撇宦恫胖?，內(nèi)實具有經(jīng)緯”，正是得益于其父教誨。尋金材教子常以守孝悌為先。尋步月祖母聶氏年老失明，但性情剛烈，稍有拂意，便令其子金材與媳長跪請罪，尋步月年幼時，面對此情此景，每每“繞膝環(huán)跪”，為父母哀祈，從而換得祖母歡欣。尋步月考中進士，任職戶部，其伯父早亡，留有四子孤立無援，尋金材修書一封告訴尋步月說，汝伯父母亡故在郿縣，今汝已功成名就，何不迎伯父母樞歸葬故土，與諸堂兄弟相聚。臨終時，又囑咐尋步月：“他日茍有寸進薄積，當體吾心，毋令諸侄失所?！焙髞韺げ皆露n期間，回鄉(xiāng)久住，便為其堂兄弟四人置田百余畝。堂妹生二女一子，孤苦孀居，尋步月將其一家接至京城府邸直到其子女完婚，以慰父親之心。</p><p class="ql-block">尋步月把修身作為人生首要。貧寒時孤身住土窯之中，手不釋卷讀書，每每夏秋之際，雨水眾多，傾塌滲漏，他便躲避于幾案之下，展卷自若，目不窺戶。外人不能理解，尋步月笑呵呵地說，“讀書當于身心日用間切實體驗，若徒雕鏤詞章，猶玩物喪志也?！蹦壳?，萬榮縣博物館藏有一幅尋步月手書的對聯(lián)，彌足珍貴，聯(lián)曰：“百福源頭從德積；六經(jīng)注腳在躬行?！闭撬奚?、治學的心跡體現(xiàn)。尋步月在教子方面也有嚴格要求，他生子六個（尋鑾績、尋鑾煒、尋鑾泰、尋鑾慶、尋鑾晉、尋鑾熙），在他的教育培養(yǎng)下，不僅富有才干，而且令名顯著?！稑s河縣志》（民國版）中，分別收錄了尋步月家族六人，其中在“卷十五·名賢”中，收錄了尋步月及其長子尋鑾績、五子尋鑾晉、次子尋鑾煒；在“卷十七·孝義”中，收錄了其父尋金材、三子尋鑾泰。一部縣志，橫跨歷史數(shù)千年，這么多的人能夠收錄入縣志，而且特別讓人驚奇的是，在榮河縣尋氏還屬于一個人口非常稀少的家族，和榮河名門望族薛氏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出現(xiàn)這樣的情形，一方面是在尋步月的影響下，尋氏出現(xiàn)了“一門三進士”的大好局面，家族榮耀自然非比尋常，另一方面，清代光緒年間編修縣志的主編之一為尋步月次子尋鑾煒，近水樓臺，在記述祖父尋金材、父親尋步月及自己的幾個兄弟方面，占有大量資料，因而詳盡備至，僅尋金材一人，就洋洋灑灑近千字。而對父親尋步月，除了“人物”卷專記之外，還在“藝文”卷專門收錄了徐繼畬為尋步月撰寫的傳記。尋氏家族的聲譽因此而愈加彰顯。</p><p class="ql-block">受尋步月的影響，其子從政的官聲斐然于史冊，為民的令名傳頌于鄉(xiāng)里。長子尋鑾績除了流傳于陜西扶風縣的“巧斷蜈蚣案”傳說之外，其孝義品格也讓人折服。他十三歲喪母，數(shù)十年事繼母和色婉容，由于父親外放做官，尋鑾績對幾個弟弟，凡有過失，督責有加，諸弟有成，其功莫大焉。尋步月病故于湖北，他乘舟奔喪，扶柩歸里，過襄水時，江上忽然風雨大作，鄰舟沉沒者十有六七，鑾績勸隨從眾人乘小舟逃生，自己扶柩凜然曰“誓與父柩共存亡”，其孝行、義舉可窺一斑。次子尋鑾煒是尋步月之子中學問最高深者。他不僅一如父親為官清廉，在擔任御史時，奉旨查辦山西太谷一民婦冤案，秉公辦事，深孚眾望，當?shù)貫榇藢⑵涫戮幊蓱蚯敦i血計》四處傳唱，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尋鑾煒不管是在不在官場，都始終把治學、為民放在心上，為其母丁憂期間，他專門到河津文清書院主講，士風為之一振。他了解到榮河縣地瘠民窮，便親上奏折，使朝廷當年免除灘地糧一萬余擔，榮民為之感恩。五子尋鑾晉十六歲時就考中舉人，眾人皆羨慕不已，他謙抑自下，毫不以出身顯貴而傲嬌。任職河北南皮時，興修水利，夙夜為公，調(diào)任保安州時，南皮民眾三次赴省呈請留任，對其感恩戴德，尋鑾晉道：“吾何能，惟清勤自矢”，因其積勞成疾，患不寐癥，四十歲就英年早逝了。三子尋鑾泰沒有做官，但是，在榮河縣，其名聲不亞于其兄、弟。他躬耕隴畝，因其父、兄及弟皆以清廉著稱，并無浮財，所以其家上上下下的開支，皆賴其土地收益。尋鑾泰為人講義氣，鄉(xiāng)里諸人有婚喪嫁娶事貲財不足，想法以接濟，親朋手頭窮乏，傾囊而與甚至于自己借貸也要幫助。</p> <b>以下照片皆為尋家大院未修繕之前的老照片，為著名攝影大家李繼旺先生拍攝。</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