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窗外的風景漸次鋪展成水墨畫卷，那抹澄澈的藍便撞進了眼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藍不是尋常的藍，倒像是天地初辟時，上帝將未調(diào)勻的靛青傾入地殼罅隙，經(jīng)萬古澄煉，遂成此物。遠望湖面平靜得可怖，竟無半絲水紋，唯見一片死寂的琉璃，盛著蒼天的影。遠處山崖確有兩石并立，據(jù)《康熙河陽縣志》所載，乃是石、肖二仙因貪看這要命的藍色，竟甘愿化石永駐——想來不是仙家超脫，倒是被這藍攝去了魂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租得一艘鐵皮船，前后四輪，恰容五人。表姐夫與小兒在前，我同妻及表姐在后，各踞一蹬輪。初時眾人興致勃發(fā)，四輪齊轉(zhuǎn)，船便破開那藍色琉璃，留下轉(zhuǎn)瞬即逝的傷痕。離岸漸遠，回望碼頭已成玩具屋舍，而前方水域愈發(fā)深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歇一下吧。”碼頭似乎已被薄霧輕撩，時隱時現(xiàn)了，大家便紛紛提議，四輪漸止，任船身自由于湖心隨波微蕩。此刻方覺先前所謂“平靜”實是騙局——無數(shù)游船劃破湖面，推起細碎波紋，竟使整個巨湖如呼吸般微微起伏。陽光碎在粼波之上，跳動著萬千金鱗，那藍便活了，不再是死寂的琉璃，而成了有生命的巨獸的皮膚。</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妻忽然釋去了生活中的種種煩惱，竟如少女般雀躍，探身將手浸入湖中?！把剑龅煤?！”她叫著，竟掬起一捧藍，任其從指間瀉落，在陽光下綻出瞬逝的彩虹。一次，兩次，她玩得忘形，半個身子都快探出船外。兒子緊張地拽住她的衣角：“媽！小心！”表姐夫婦笑作一團。我凝視妻罕見的歡顏，卻見她手中灑落的不是水，分明是揉碎了的藍寶石，每一滴都沉甸甸地墜回湖中，回歸那無垠的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轉(zhuǎn)首西望，尖山如玉筍插天，《澄江府志》所謂“玉筍晴嵐”者，此刻在波紋蕩漾中竟似動了起來，宛如巨人手指正在輕輕撫摸湖面。而東南崖畔那對石仙，則在微波中仿佛有了表情——是沉醉？是警示？船隨波晃蕩，人心也飄搖不定。</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俯身下望，水極清而極藍，直視下去十數(shù)米，水草扭動如青蛇，怪石嶙峋似骨殖?；秀遍g似有古城輪廓，梁柱間魚影穿梭。相傳湖底尸身不腐，因水寒且含礦，遂保住顏面如生。想來多少失足者、厭世客沉在此處，如今都睜著眼，仰望我們這些船上的活物罷。那肖、石二仙化石守望，未必是慕美，或許是鎮(zhèn)邪亦未可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妻又掬水相戲，此次竟將藍水灑向我面。冰涼徹骨，卻有一種奇異的清醒感穿透顱頂。眾人笑鬧聲中，我獨默然——這藍究竟是水色天光，還是某種有意志的存在？它讓仙侶化石永駐，誘游人探身戲水，是否正悄無聲息地收取著魂靈作代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撫仙湖不愧為網(wǎng)紅“氧吧”，我們在無邊的藍里盡情享受，竟被醉了，返程時眾人蹬輪乏力，船行遲遲。夕陽西下，湖面泛起金紅，總算有了幾分暖意。表姐夫婦討論著晚膳魚鮮，最后，兒子成了行船的主力，右手掌舵，雙腳奮力，水輪鏈條不停地發(fā)出吱吱聲，碼頭越來越大了。妻面泛紅暈，猶帶嬉戲后的倦怠與滿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唯我頻頻回望。那湖仍在彼處，藍著，等著。波紋漸平，復歸死寂。仙人也站著，看著。自然之大美，原來近乎于恐怖，所謂“氧吧”者，不過是瀕死前的甘甜錯覺罷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間入夢，滿眼皆是流動的藍，妻在藍中笑靨如花，伸手邀我同游。而我深知，那一掬藍水間，沉沒了多少醉而不返的魂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