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愿再次回到八十年代的家鄉(xiāng)，回到那條飄著水草的水利，再玩一回水，還要在那小小的洗衣臺，再洗一回衣服</p><p class="ql-block"> 那時，在我們村旁，有一條南北流向的水利，水利沒有專門的堤壩，它一邊是一條石頭砌的黃泥壓面的公路，另一邊是農(nóng)田的圍基和我們村旁的路基。公路、圍基、路基，便是水利兩側(cè)的堤基。因此，水利看上去更像一條天然的小河。它從上游款款而來，途經(jīng)我們村前的農(nóng)田，經(jīng)過村旁，經(jīng)過村后的農(nóng)田，再流進(jìn)野外的大沙河，最后匯入南海。</p><p class="ql-block"> 水利大部分寬約一米，底部是結(jié)實的沙土，但近村口有十多米長一段比較寬闊，有二三米寬，并且底部鋪上一層粗沙，堤基也由土筑的換成石頭砌的并抹上水泥，石堤中間砌有臺階及一個乒乓球臺大小的洗衣臺。</p><p class="ql-block"> 在村口與公路之間的水利上還有一道混凝土的板橋，橋面上鋪著一層與村里路面相同顏色的沙土，人行走在橋上如履平地。橋兩側(cè)風(fēng)景各異，上游緊挨著橋的還有一座磚瓦結(jié)構(gòu)的粉皮磨坊，磨坊的門口就開在橋上。綠草如茵的堤基上一棵樹也沒有，有的是一片碧綠或金黃的稻田。下游這邊卻是竹木茂盛，掩映著村邊一排整齊的屋舍，涼爽舒適。在橋兩端倚著厚厚的石砌的橋墩和堤基，階梯似的堆疊著幾塊大石頭，給人們上下水利，底部也放了一圈石頭，使之形成一個清淺的小水池。</p><p class="ql-block"> 水利的水除了冬季田野收割后不需用水而斷流外，其余季節(jié)長流不斷。大部分時候水質(zhì)澄澈見底，深約四五十厘米。夏天雨水多，若連續(xù)幾天暴雨，水流會變得湍急渾濁，甚至都漫上了一米來高的洗衣臺。</p><p class="ql-block"> 我小時候常常在夏天晴朗的早上，跟著母親到水利洗衣服。母親混在人群中洗衣服，我也走下水中，與那些跟來玩水的小孩一樣，把雙手撐在沙子底下，仰著頭，或坐或趴在水中，讓水流把我輕輕托起緩緩漂近磨坊，又漂進(jìn)磨坊底下，這時便會聞到陣陣從磨坊上飄岀來的粉皮的醇香，還不時聽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南翠瘫P碟和沙沙倒水的聲音。漂過磨坊又漂進(jìn)橋底下，從橋底下出來一下子便跌進(jìn)了橋下游這側(cè)的小水池，在這邊常常會見到三三倆倆光著膀子穿著短褲的小男孩，他們拿著小網(wǎng)兜弓著身子在樹蔭下的石頭縫里捕捉小魚蝦，我有時候會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捉小魚蝦，有時候是直接走上橋又跑過洗衣臺那邊繼續(xù)玩漂流。</p><p class="ql-block"> 等我長到懂得為母親分擔(dān)家務(wù)的時候，我便自己挎著家里換下來的滿銻桶衣服，拿著一把不知母親從哪弄來的白膠絲網(wǎng)，到水利去洗衣服。</p><p class="ql-block"> 來水利洗衣服的人最多最熱鬧是上午八九點(diǎn)鐘，這個時段來洗衣服的幾乎都是清一色的“浣紗女”。此時的洗衣臺就像一個正表演著的小小舞臺，臺上臺下，水上水下，到處都是或站或蹲著的洗衣服的人。一般站在水中且圍在洗衣臺旁的，多是年輕的媳婦和姑娘，像我這種小丫頭便不好意思擠在她們當(dāng)中，一般是在堤基或洗衣臺上洗的。因為她們總是一邊洗著衣服一邊嘻嘻哈哈的相互取笑著、談?wù)撝?。說的多是相親的話題和一些家長里短。俗話說“三個女人一條墟”，這么多女的在一起，可見不知成了多少條墟。而這融洽又熱鬧的場面常常又會吸引公路上往來的人的注目。因此，經(jīng)常會聽到公路上傳來打招呼的聲音，有時也有吹口哨的聲音，連那到海邊旅游的大巴車上的游客也好奇地把頭伸出窗外，看著這熱鬧有趣的一幕。</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暑假的一個早上，我在水利遇見一位“西施浣紗”似的姑娘，她大約十六七歲的模樣，卻有著“美人顏色正如花”的外貌：白蓮花似的肌膚，黑綢緞似的齊肩直發(fā)，一雙秋水般楚楚動人的大眼睛，挺直小巧的鼻子下紅櫻桃似的嘴唇。在那個艷陽高照的炎熱夏天里，當(dāng)所有人都曬成小麥色的皮膚時，她卻像一顆耀眼的白珍珠混在一堆黝黑珍珠里那樣引人注目。我聽說，她也是我們村里的姑娘，但是在外地上學(xué)讀書。那個暑假，我?guī)缀趺刻煸缟隙寄芤姷剿齺硭匆路?，但暑假過后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p><p class="ql-block"> 在最熱鬧的時段來水利洗衣服固然是件賞心悅目的樂事。但有時候我又被其他事情擔(dān)擱了，等我挎著滿桶衣服來到洗衣臺時，太陽早已在我頭頂上空，洗衣臺已經(jīng)人散臺空，連那條水也仿佛睡著了，變得悄無聲息，只是勻勻地流淌著，像入睡了的人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我無精打采地把衣服放在洗衣臺的中央，把褲腿高高卷起，光著腳走下水中，站在洗衣臺旁最中間位置開始洗衣服。但這時候往往會有一個小小的意外的驚喜在等著我，就像有誰，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為了安慰我那小小的失落的心情而給我的一個歡喜一一正當(dāng)我洗著衣服的時候，突然覺得腳下松軟的沙子好像有個圓圓的東西印在我的腳底，我挽起衣袖，把手伸下去一摸，抓上來的往往是一枚一分或二分或五分的硬幣，有時候運(yùn)氣好會抓到二個或三個這樣的硬幣。我把硬幣放進(jìn)桶里。（雖然遲到有這樣的意外的驚喜，但那時卻從來沒有想過因為有這樣的福利而故意遲到，那時的我總是一心一意想要趕上那個洗衣的盛會。）</p><p class="ql-block"> 等我把衣服洗完而還不想回家時，我便開始在水中玩耍游蕩。我發(fā)覺中午時水利特別多水草。這些水草在我們那并不叫水草，我們還給它起了另外一個名副其實的美麗的名字叫“茜”。它們的名字雖然帶有一個草字，但其實與陸上的草并不十分相似，它們沒有翠綠或淺綠的顏色，也沒有陸地上的草那樣外表粗糙邊緣銳利，它們統(tǒng)一都是油亮光滑且柔軟的暗啞色的綠，看上去更像海藻。比如有的像縮小的海帶，有的一絲絲的像海草，有的成串的樣子有點(diǎn)像吊蘭……這些茜像魚兒一樣從遠(yuǎn)處浮浮沉沉地游來，又從我身邊晃晃悠悠的漂走。我像挑選商品一樣從它們當(dāng)中選出我最喜歡的，把它們放進(jìn)桶里。</p><p class="ql-block"> 有時候我還會有些奇怪的想法，比如我會想：睜著眼睛潛進(jìn)水里會怎樣？當(dāng)我去實踐這個想法的時候，其實我在水下面除了能見到黃白色的亮光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而且眼睛還會澀澀的痛。有時候我還會想：能不能在水下呼吸呢？于是我又沉下水里，當(dāng)我在水下試著吸氣的那一瞬間，水也瞬間從我的鼻子和嘴巴涌進(jìn)來，嗆得我彈簧似的跳起來，這時我才知道有些不經(jīng)思考的想法和做法是多么無知的錯誤。</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我會一直玩到肚子餓的咕咕叫，這才想起回家。當(dāng)我提著沉甸甸的一桶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還不忘桶里撿到的硬幣，我一邊走一邊想著：不知會做花生糖、薄荷糖、目滴仔糖賣的隔壁村的阿德公，今天來過我們村經(jīng)過我家那條巷沒有？如果來過了，那我便要等到明天才能買他的最美味好吃的麻糖了。確實，那是我至今吃過最好吃的，最香甜的糖果。</p><p class="ql-block"> 時光悄無聲息而又永不停留地流逝。家鄉(xiāng)那條石砌的公路不知被翻修擴(kuò)建了多少回，直至完全沒了舊時的模樣。那條小河似的水利以及水利上的磨坊和洗衣臺也早已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而曾經(jīng)在水利洗過衣服的那些人更不知散落在何方。只有無盡的思憶在那亙古不變的四季風(fēng)雨中，敘說著往事如煙。</p><p class="ql-block"> 春鋒媽憶往昔提筆</p><p class="ql-block"> 2025.08.29</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