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鬼子進村</p><p class="ql-block"> 這些天一天只吃兩頓飯，上午吃菱角煮干薯，下午還吃菱角煮干薯。菱角干薯吃時難咽，排便時又難屙。因此吃飯和蹲茅坑我都要大哭。我哭時，母（媽媽）也暗暗的流著淚。</p><p class="ql-block"> 爺（爸爸）有好些天沒有挑菜上街去賣了。在以前，爺賣菜一回家就會喊：“滿——快來！”我會撲到爺?shù)膽牙?，爺就像變戲法似的，這個口袋“變出”幾塊餅干，那個口袋“變出”一塊糖果；有時還會買來肉和豆腐，晚餐時一家人美美的吃著肉燉豆腐。</p><p class="ql-block"> 這些天大人們老是念叨著“日本日本，日本人要打來了”，說話時帶著驚恐的神色。日本是什么呢？日本人是壞人嗎？</p><p class="ql-block"> 這天夜里，我上床去睡了，還沒有睡著，聽得到屋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聽得到秋蟲的唧唧聲。在昏黃的油燈下，爺和母在小聲的談著事。</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今日打到木石港了，明日要過朱家田畈去打縣城，正好路過咱們這里?！?lt;/p><p class="ql-block"> “怎么辦？我們到北邊女兒家避一避吧。”</p><p class="ql-block"> “不行呀，富河早就封鎖了，你不知道我都有半個多月沒有進城賣菜了？再說日本人攻下縣城是遲早的事，北邊也不安全?！?lt;/p><p class="ql-block"> “這樣吧，明天一早你帶滿到山上去，把鼎鍋里剩下的干暑菱角湯一起提去。那點東西我已經(jīng)埋在老地方了，我再到外地去找點吃的，不然你們娘女吃什么?！?lt;/p><p class="ql-block"> “千萬不要讓日本人發(fā)現(xiàn)，山上不要生火?！?lt;/p><p class="ql-block"> “嗯?！?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天夜爺母似乎說了好長時間，我想一直聽下去，但終究斗不過瞌睡，還是迷迷糊糊的睡著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醒，我就沒看見爺了，只見母穿著一件已經(jīng)好久不穿的破衣服，正在往自己的臉上抹“鍋落煤”。（過去生柴火，鐵鍋上凝結(jié)的煙熏物，很黑的，我們這里叫“鍋落煤”）母親見我醒了，把我從床上抱下來，也要往我臉上抹。往常母親幫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為我洗臉，今天倒要幫我抹黑臉了，大人的心思真不懂！</p><p class="ql-block"> “乖乖，臉搽黑了，不好看了，日本人就不要了”。母一邊為我抹著一邊安慰著我。</p><p class="ql-block"> 母一手牽著我，一手提著鼎鍋到山上去，在一片稍有空隙的松樹林子坐下。母老是對我說：“不要哭，不要說，日本人聽到了就不得了?！?lt;/p><p class="ql-block"> 山上來了好些女人，都一律破衣黑臉。開始我一個都不認識，仔細看，哦，這是隔壁的翠蘭姐，那是對門的老孫嬸，我一一的認出來了！大人們靠在樹下一句話也不說，臉上帶著恐懼和愁容。開始我也很害怕，但不久就漸漸平復了，一只長了很多腳的蟲子爬過來，我用小棍子不停的撥弄著。</p><p class="ql-block"> “咵，咵，咵…”似乎有一隊人馬經(jīng)過，緊接著是一陣槍響，還不時傳來雞飛狗叫的聲音，母把我緊緊的摟在懷里，大氣不敢出一聲…</p><p class="ql-block"> 日頭快要下山了，林子里顯得很昏暗。村子里似乎又恢復平靜了，又聽到一隊人馬西去的“咵咵”聲，那聲音也漸漸遠去了。</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走了，我們出去吧”林子里有人說。于是母親又一手牽著我，一手提著空鼎鍋走到公屋前的空曠地。</p><p class="ql-block"> 屋場里已經(jīng)站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談?wù)摻裉彀l(fā)生的事。</p><p class="ql-block"> “合山家當力的水牛被打死了”有人說。</p><p class="ql-block"> “明山嫂養(yǎng)的一籠雞日本人提走了”也有人說。</p><p class="ql-block"> “貓嘴伯娘家的屋子被打了一個大洞，恐怕要倒喲”還有人說。</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時候爺也加入了談話的人群。“日本人在我家上了點當喲，”爺捋捋長胡子說，“日本崽把我種的煙葉當成白菜放在鍋里煮，還把馬桶蓋當成鍋蓋了…哈哈…”“可能日本崽氣惱了，最后把我家的鍋碗瓢盆全部砸個稀爛”爺又憤憤的說。</p><p class="ql-block"> 我這才明白大人們多日談?wù)摰娜毡救嗽瓉硎菈牡笆菑姳I！這時一只螞蚱在我面前跳過，我撲過去，一把就抓著了，秋后的螞蚱就是好抓。</p><p class="ql-block"> 天快黑了，大人們還在說著；我玩我的螞蚱，一會兒放走它，一會兒又抓住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史事鏈接：1937.12月日軍攻陷南京，沿江而上，1938.7.25日占領(lǐng)九江，1938.8.24占領(lǐng)瑞昌；1938.9.24日軍第九師團一部推進到富河南岸峽山劉朱家田畈一帶，10.17日渡過富河，攻占陽新縣城。</p><p class="ql-block"> 據(jù)村里老人回憶，戊寅年八月初三（公元1938.9.26）日軍第一次到村侵擾。</p><p class="ql-block"> 那個叫“滿”的女孩就是我的母親，時年四歲零八個月。</p><p class="ql-block"> ——謹以此文記念“9.18事變”88周年。</p><p class="ql-block"> 2015.9.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