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格兒

堅韌.靜水流深

文格兒，是人名，準確地說是乳名，學(xué)名喚作苑欣格。他曾是我童年時兩小無猜的玩伴。在以后的過往歲月里，我更習(xí)慣于用乳名而不是用學(xué)名稱呼他。很顯然，這樣自帶親昵。記得那年，我還沒上小學(xué)。文格兒的爺爺奶奶在我們大雜院里居住生活，爺爺是瓦盆窯西建材廠的庫管員，奶奶料理家務(wù)。他隨母親從保定曲陽鄉(xiāng)下來爺爺家探親，住了一些日子，于是也就有了我們的初識。小孩子間相處，天生都有自來熟的本事，不論原先彼此多么陌生，也很容易地在霎時間變得異常熟絡(luò)起來的。個中道理沒什么好說的。因為年紀相當，他只比我小一歲，我倆便很快，很自然地玩在了一起，以至于形影不離。一起瘋跑，一起打鬧，一起淘氣。對門鄰居王奶奶是高陽人，與苑奶奶都是保定老鄉(xiāng)，又很說得來，文格兒就老跟著奶奶前來串門。有一天早上，王奶奶煮好了一鍋粥，放在地上晾著。我和文格兒相跟跑進她家里玩耍，趁她出去了跟苑奶奶，還有我母親在院子里閑聊，倆人就順手抓起勺子，蹲在鍋邊，三下兩下把鍋里的粥喝了個底朝天。剛要起身，王奶奶從屋外走了進來，見此情景，不禁脫口喝道：天哪！這倆臭小子??！她面帶微慍，卻也哭笑不得，隱約透出又是苦笑又是無奈的神情。這事遂成為多年后我倆被人取笑的一件糗事，每逢說起就忍不住笑彎了腰。不多久，文格兒就跟著他母親走了，又回了老家去。再來，再出現(xiàn)，就是多年以后的事。他已經(jīng)長成少年形貌，端的英俊少年相。骨肉勻亭，眉清目朗。我自然也很知事了。從母親口中曉得，他父親在遙遠的蘭州鐵路局系統(tǒng)做事，他和母親及妹妹卻都在老家。他妹妹比他要小許多。有一年是他母親懷抱著他妹妹一起過來的。那年頭，中國有許多家庭都這樣，所謂兩地分居，且屬于“一頭沉”，就是說父親在外面做公家事吃公家飯，母親和孩子則是農(nóng)業(yè)戶。文格兒就是隨母親在曲陽農(nóng)村里過活，當然也是在那里上的學(xué)。大約是初中最后一個暑假，他又一次來到爺爺家，好像是一個人來的，怎樣來的，坐啥車來的，我就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日當我邁進自己家門時，他早已穩(wěn)穩(wěn)地坐在桌邊的凳子上，看見我旋即站起身，管我輕輕叫聲哥。闊別多年再度相見，我們都很覺歡喜。他看上去依舊一臉忠厚，話不多，甚至有點木訥。但為人實誠，一副早熟持重的樣子。雖生性為悶騷型的那種，卻并不妨礙他跟我母親嘮家常，問一句聊一句，聊他的家鄉(xiāng)，田野、村莊，聊他的母親、家人，聊他家飼養(yǎng)的家禽，雞、豬、阿貓阿狗。他說起話來給人的感覺是，溫言細語，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很少廢話。如果用兩個字就可以形容他的舉止和神情，那就是“慢”和“悶”。也是在那次，我和他不謀而合，約上同院住的、比我倆都大幾歲的剛勇一起逛武城街，然后走進那家“人民照相館”照了張三人合影，是黑白照片，至今它還珍藏在我的影集里。再以后，他接了父親的班去到蘭州鐵路上工作。過了幾年，他爺爺奶奶相繼故去了，所以也就再沒機會來我們這個城市了。好在我們之間并未因為天各一方而斷了聯(lián)系。開始幾年是電話，后來是微信。多年后知道他成了家，找了個也是鐵路上的，在單位食堂做工的女人結(jié)了婚，并育有一女。一家三口在大西北安靜地過著普通人慣常的凡俗生活。時光流轉(zhuǎn)。一晃到了退休年齡。他把家就近安在了新疆庫爾勒市，算是終老的歸宿。前些年我還收到了他郵寄來的一袋新疆葡萄干。借助微信，我們彼此溝通也多了起來。逢年過節(jié)都要相互問候和祝福。平素隔一段時間，想起來也如是做。有的時候視頻連線，他會把鏡頭對準庫爾勒蕩漾的河水或花團錦簇的公園或城區(qū)某個不錯的角落，將新疆第二大城市的秀美風光展示給我看，透露出對生活的滿足感。每每聽到他那一口保定腔的語音，我就如沐春風；想起從前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也備覺親切。他的憨厚，他的純樸都給人以極深印象。世上誰人沒有煩心事？他又何嘗不是呢。女兒三十多歲了，一直沒說上對象。以我對他的了解，身為父親，性格溫吞外冷內(nèi)熱的他自是惦記，放心不下，可外表上卻淡定如常，喜憂不形于色，看不出有多么焦慮。每次我關(guān)切地詢問，他只沉吟著，淡淡地說，隨緣吧。他身體一直不大好，主要是心血管和血液方面的病，經(jīng)常住院治療。每次通話，都會帶給他快樂的心情，仿佛讓他減輕或忘記了自己的病痛。我也同樣很是愉悅。他一再盛情邀約我在方便時去新疆玩。可當我真的到了新疆，到了他所在的城市，他卻蹤影全無了。去年九月我與朋友去新疆旅行，一到庫爾勒，就立馬給他打電話，卻又成了空號。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因為此前已有種種跡象顯示兇多吉少。由于缺少線索，沒辦法再聯(lián)系到他的家人。星光下，徘徊躑躕在庫爾勒涼風襲人有些空曠的街頭，我茫然四顧，心下十分惆悵。后悔當初沒有跟他打聽到有關(guān)他的更多信息，比如確切地址?？傄詾閬砣辗介L，什么都來得及，卻全然忘記了世事本無常人生有變數(shù)。我思忖，他是個內(nèi)向寡言的人，不大可能跟自己的妻女深入說起過我，抑或說起過，恐怕也說得比較潦草，含糊，好似云淡風輕。隨著人去息絕，也就不相與聞了。實際上，這之前心頭多少有些不祥預(yù)感。足有半年多，他忽然人間蒸發(fā)似的。微信不知何時給刪了，電話也撥不通了。私心猜想——雖然我是那么不情愿猜想，他或許久病不愈，飽受病魔折磨后離開了這個世界，也未可知。這雖無從坐實，卻又是極有可能的。因為他曾聊到過他的病——盡管是輕描淡寫，且總?cè)メt(yī)院，或檢查，或診病，有時還換血，所以有生命之虞也就并非聳人聽聞。不然的話，也斷斷不會音信杳然??！縱使這樣，我還是心存僥幸，撥打了他的電話，直到失望，絕望。嗚呼，文格兒，你怎么說消失就消失了？消失得悄無聲息?！扒那牡刈吡?，正如悄悄地來”，“帶不走一片云彩”。連辭別都不想攪擾到別人。妥妥的一個好人??！可是這又讓人情何以堪！我心里不是個滋味。雖然像大多數(shù)人那樣，他注定是個平凡之人，聲不壓眾，事不驚人，亦非多么花好稻好，卻也品行端方，善良本分，人畜無害，足可為人所敬。何況于家又絕對是頂梁柱，一根并不太老卻舉足輕重的頂梁柱。于我而言，他是我生命中閃過的一道明媚的亮痕，一抹清晰的鴻影。倘若他果真不幸而言中已然撒手人寰的話，祈愿他在另一個世界靈魂安息，不再有疾病和苦痛相擾。 202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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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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