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當最后一節(jié)水泥管吊進井口，嶄新的抽水泵也安裝就位，這時，張電工接通了電源推上閘刀。剎那間，碗口粗的水流便從膠管口噴涌而出，嘩啦啦淌進了綠瑩瑩的苜蓿地。</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七、八天的日夜奮戰(zhàn)， 隊上的新機井終于打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午夜時分，從睡夢中驚醒的我急忙拉亮電燈，推了推睡在身邊的保平，便穿衣準備下炕。保平揉了揉惺忪的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井都打好了，還起來弄啥？神經(jīng)?。 逭f完，翻個身又睡了。</p><p class="ql-block"> 是呀，咋把這茬忘了。從迷瞪中靈醒過來，我卻怎么也睡不著了，雙眼望著窯頂直發(fā)愣。連日來半夜打井的一幕幕場景在腦海中翻騰，鉆井機的嗡嗡聲還在耳邊回響。興奮的我頓時詩意大發(fā)，急忙從挎包里掏出鋼筆和日記本，借著昏暗的燈光，寫下"打井夜戰(zhàn)″四個大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隊上在鐵路南有幾十畝地，因常年澆不上水無法種糧，只好種植耐旱的紫花苜蓿。因此，打井就成為隊上的大事和社員們的夙愿。經(jīng)過多方籌資，層層打報告申請，終于在四月底迎來了市上抗旱打井隊。</p><p class="ql-block"> 為了能在三夏大忙前把井打成，隊上抽調(diào)十幾名男勞上工地，日夜三班倒，人換機不停。我、保平和其他4名社員，被安排在每天后半夜上班。</p><p class="ql-block"> 半夜起來去打井，</p><p class="ql-block"> 萬簌俱寂天地靜；</p><p class="ql-block"> 肩扛鐵锨穿村過，</p><p class="ql-block"> 明月伴我上路程。</p><p class="ql-block"> 五渠橋下水淙淙，</p><p class="ql-block"> 葦子地里郁蔥蔥；</p><p class="ql-block"> 月光皎潔照田壟，</p><p class="ql-block"> 晚風吹來麥浪涌。</p><p class="ql-block"> 半夜時分，我們6人相伴著沿生產(chǎn)路向南走去。月亮天上照，四野靜悄悄，不由人總想弄出些動靜來。于是，蒼娃扯開嗓子吼起了秦腔:"家住陜西咸陽縣，大泉村里有家園……"一段自編版的《三滴血》，引來一片叫好聲。而保平則忍不住唱了一首蒙古族情歌《敖包相會》，社員們聽了卻是一頭霧水。</p><p class="ql-block"> 頭一回半夜起來去工地，頭一回半夜行走在田野，我頗不適應，又感到新鮮。多虧有同伴相隨和月光朗照，還不至于膽怯恐慌。我由此聯(lián)想到紡織廠的工人們，上夜班已成為他們工作的常態(tài)。想不到的是，我下鄉(xiāng)當農(nóng)民，除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會像紡織工人一樣晝夜顛倒。更想不到當農(nóng)民不僅要在地里種莊稼，還要給地球鉆窟窿。</p><p class="ql-block"> 跨過鐵路向南望去，伴隨著隆隆的機聲，隱約可見高高的井架和燈光下晃動的人影。到了，苜蓿地的南畔，就是我們打井夜戰(zhàn)的戰(zhàn)場。</p><p class="ql-block"> 在工地上，鉆機和卷揚機等機器設(shè)備，都由打井隊的師傅們來操控。我們要干的活兒，是將鉆機從井里挖出的土、泥和砂石，清理運送到地畔上。隨著機井越打越深，上上下下的泥鍋傾倒出來的不再是濕土，逐漸變成稀泥，最后是水攪砂石。我們緊張地揮锨裝車，多拉快運，泥漿濺得滿身滿臉，人人都成了泥巴猴。</p><p class="ql-block"> 井架高，電燈明，</p><p class="ql-block"> 馬達飛轉(zhuǎn)起嗡聲，</p><p class="ql-block"> 卷揚機飛卷鋼絲繩。</p><p class="ql-block"> 鉆桿旋下地九丈，</p><p class="ql-block"> 機聲躍上天九重。</p><p class="ql-block"> 泥鍋上下水嘩嘩，</p><p class="ql-block"> 稀漿砂石見光明。</p><p class="ql-block"> 戰(zhàn)斗愉快又緊張，</p><p class="ql-block"> 樂聞機聲伴歌聲……</p> <p class="ql-block"> 干活兒間隙，我們坐在工棚下抽煙閑諞。一陣陣夜風吹過，飄來淡淡的苜?；ㄏ?。不遠處，東來西往的火車像長龍隆隆駛過，車頭冒出的白煙在夜空中隨風飄散。</p><p class="ql-block"> 明月西沉，啟明星東升。這時，從西邊的粉鋪大隊傳來的雞叫聲，告知人們已到了五更時辰。我們干一會兒，歇一會兒，也感覺不到寒冷。只是頭一遭在田野熬夜干活兒，才真切體驗到夜的冷清和漫長。于是，保平和社員們扯開喉嚨，唱歌的唱歌，唱戲的唱戲，尋找刺激來驅(qū)散黎明時分的縷縷倦意。</p><p class="ql-block"> 望著他們在曠野上撒歡，性格內(nèi)向的我便走向操控臺，與打井隊的王師傅閑聊起來。王師傅告訴我，咸陽城西馬泉、聯(lián)盟一帶地下水充沛，井打不了多深就能見水。在二道塬上打井那就難多了，打個十幾丈深常常還是干窟窿。塬上人寧愿送你個饃，也不愿送碗水。水在哪兒金貴著呢。</p><p class="ql-block"> 聽了王師傅一番話，我想起在1971年秋天，學校組織學生支援秋收，我們班被分到馬莊公社介村大隊。當時我與幾名同學在炊事班為同學們做飯，到井上打水時才發(fā)現(xiàn)井有十幾丈深，爬在井口向下望去，深不見底。井臺上的轆轤大且笨重，井繩又粗又長。絞水要掛兩個桶，水桶上來空桶下去，須兩人同時操作。我們3個同學在隊上社員的幫助下，忙碌了半天才絞上一桶水，太艱難了。尤其是青磚箍的井沿，已被井繩磨出幾道深槽子。再想想我們能在塬下農(nóng)村插隊，吃水先不犯難，實屬幸運多了。</p><p class="ql-block"> 東方泛起魚肚白，天漸漸亮了。這時，從粉鋪隱隱傳來上工的鐘聲。我們站在晨風吹拂的曠野上，眼看著天空熹光初露，一輪朝陽冉冉升起，井架、工棚和苜蓿地都沉浸在金色的光芒中。</p><p class="ql-block"> 鐵路橫陳火車行，</p><p class="ql-block"> 噴云吐霧似長龍。</p><p class="ql-block"> 夜空點亮啟明星，</p><p class="ql-block"> 雄雞報曉迎黎明。</p><p class="ql-block"> 清風送來苜蓿香，</p><p class="ql-block"> 耳邊猶聞晨鐘鳴。</p><p class="ql-block"> 彩霞萬道映工棚，</p><p class="ql-block"> 旭日噴薄東方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