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望著樹上那一串串黃閃閃、沉甸甸、燈籠狀的龍眼果,拉低了樹冠,拖彎了樹枝,在濃綠色的樹葉間顯得額外耀眼、光彩奪目,仿佛都是在招喚著樹主人——龍眼熟了!特別是立秋之時,莆田有語:“交秋抽抽”,指的是立秋過后早熟的龍眼就可以抽出來吃了。龍眼有大小年:大年時果實累累,小年時則會樹不見果。一般上可以控制大生年,這個要在繁瑣的“拗(折斷,莆田話讀o)花做仔”上下一番真功夫。</p><p class="ql-block"> 每當這個時候,應該是鄉(xiāng)民們最忙的季節(jié),也應該是喜笑顏開的日子,特別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那些年。龍眼是曾經(jīng)每戶人家的經(jīng)濟支柱,都會有可觀的收入支撐著大半年的家庭生活開支。兼有著枇杷、養(yǎng)著雞、鴨、牛、羊,要不是計劃生育,每戶人家繼續(xù)養(yǎng)那么七、八個子仔,蓋那個土坯房,娶那個漂亮媳婦那都不算事!這些年龍眼不行了,行情不是一般的不好!荔技今年一般可賣到十幾塊,龍眼也才兩塊多!這要是以農(nóng)業(yè)為主的形勢下,男人真的都要去“走番”了!</p><p class="ql-block"> 對本人來說,真正認識龍眼樹還得從那朦朦朧朧所謂的“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開始。那個時候,田是自家的、樹也是自家的,亦所謂“承包”成自家的,要交點稅的。村子在尖山寨山腳,山地高低不平、寬窄有限,龍眼、枇杷樹不是一塊地一塊地、單戶獨有地分配,再說有人全部分高處,有人全部分近處,那社民肯定不答應的?!按髨摚▓撝噶謭@,讀ta)”地方,一戶人家夠分就歸一戶人家,不夠的從別的地方補,多的就要分給別人家,造成東幾蔸(棵)、西幾蔸、南幾蔸、北幾蔸,很不好獨立管理與看顧。就本家來說:有東張垞幾蔸;枇杷垞幾蔸;“里園(園指旱地,讀huai)”幾蔸及村里上山砍柴火唯一一條道路,可近上塵山寨的路邊幾蔸。以前人會“號名”,每個地方角落都有專稱,找起來方便,也可以最快定位?,F(xiàn)在有些麻煩了,再下去就會更麻煩了,會找不到自家樹地的!</p><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蜀(一)蔸樹,是山路旁的枇杷樹。剛分到手時,果實象小個的梨子,有雞蛋大,特別甜、特別好吃?;蛟S是舍不得“拗花做仔”,每萆(串,讀pi)枇杷太雜、太擁擠了,整蔸營養(yǎng)跟不上很快果實變小了!但也好吃,就是青皮也好吃!可惜沒幾年就退出歷史舞臺,換成了龍眼樹。龍眼樹好養(yǎng)且樹齡長,不像枇杷樹嬌養(yǎng),而且怕蟲侵害,當然龍眼更好吃也補。每當剝開黃外殼,露出水晶肉皮,中心有點黑,象眼睛里的眼珠球,中國是龍的傳人,龍眼叫起來特別親切而且貼切的。肉是脆的、味是野甜野甜的,出興化地域是無法品味的到的。特別是興化桂圓,為什么壟斷了整個大上海?為什么會“興化桂圓甲天下”?自有它的蘊含魅力的!</p> <p class="ql-block"> 記憶最深的莫過“相(看護,讀siao)龍眼”。萬物貴則尊,龍眼也是。當年人民幣大大張拾元票,一斤就有拾幾元,有的也賣二三拾元!所以龍眼熟了,就必然要搭寮“相寮”。從龍眼開花到龍眼采摘后,其間不時有臺風來侵,并下幾場西北雨(雷陣雨)??焓斓凝堁圩钆孪掠辏幌掠?,黃皮膚就裂開嘴露出白嫩嫩的內(nèi)色,容易招蜜引蟲并且掉到地上。那時龍眼金貴??!就算掉到地上也還是龍眼,拿回家也可以炪(熱湯中燙,讀tok)龍眼飯,或者焙龍眼干。那個時候就有人焙這種龍眼干,一刮風下雨就騙眾多小孩子滿樹下?lián)?,不管自家他家,掉到地上就算大家的,免不得與“相寮”人口角起了,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還是小孩,弄不到伸手踢腿的嚇嚇而已。正是這種韌性,居然脫穎而出蓋起了新房!“里園”的龍眼比較多且偏僻肯定要“相寮”。拿兩張一樣的長櫈,跨一張竹編睡板,鋪上草席,帶上毯子,掛上不讓飛蟲飛進來的蚊帳,點上蚊香,就可以“相寮”了。蚊帳最好里面可以看到外邊,外邊看不到里邊,這樣也是可以布上疑云,有人沒人總會心虛的?!跋噱肌睍r特別特別無聊,最需要看看書或者聽聽收音機。當年看過斷斷續(xù)續(xù)數(shù)本《三國演義》關公儂囝冊(小人書),就起心動念原版有頭有尾《三國演義》小說,為了那兩塊三元錢,與母親賭“相寮”。這里太偏僻了,而且到處都是墳墓。開荒造地時平整過的大墓,都是露著幾口黑幽幽的一排大洞,東一排西一排的,挺恐怖的。就算有曾祖父、祖父的大墓在一側(cè),沒有關公力量的加持,還是沒有那個膽。架不過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勸阻,終應年齡太小而作罷!當然,那個時候民俗風氣還是挺好的,防賊式的“相寮”鄉(xiāng)親們,也是不可能讓陌生人此時隨便走動、肆意妄為的。不久,斜躺在二樓的靠背椅上有選擇的翻看藍皮面《三國演義》:當曹操打開盒子,露著閉眼的、面不改色的關公臉,突然,猛睜開如圓圓的龍眼眼球穿破黃昏的陰暗直迫看書人的臉上,后背突顯的陰森恐怖……急急放下書,飛一般跑下庭頭(場院,讀tia Iau),望著熙攘攘吃飯著、聊天著的“大細”人,心里也消停了許多!</p><p class="ql-block"> 記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爬樹,諸如村后土地公廟(其實是供關公的漢龍小廟)后邊的兩株大榕樹,及福安社溪邊的兩株大榕樹。土地公廟正后面的大榕樹好爬,最喜歡二米多高處的一個樹窩窩;福安社對面埕邊的大榕樹,同樣高度也有個樹窩,但更喜歡樹桿包住矮墻露著的一塊大平石的樹洞,如達磨般可以觀水參禪,或者聽水悟禪。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成為了母親的好幫手,母親一有去樹下,一定會伴隨著我,如同孤兒寡母相依相存一直到我去外地工作。母親一般在樹下擼草、鋤草、開窠或者依著竹梯爬的很高很高的。我則如紅猴、如纏蛇盤繞在樹枝、樹梢上,摘采那些竹梯靠不到或者很難上去的地方的龍眼。記的“枇杷垞”有兩株靠石塍邊的龍眼樹,生產(chǎn)隊剛分到手時是枇杷樹,“蜀垞”都是老枇杷樹,很高很高。龍眼樹種下后,得好靠邊沿有陽光,也是快樂的茁壯成長,與枇杷試比高。這可苦了母親了,三十幾股的竹樓梯,放下塍到龍眼樹腳已去除十至二十股,剩十來股也做不了什么!還好有我這一個樹精,幫母親解決了很大的一個難題。喜歡在樹里爬來爬去,有時候也象田家老鼠(松鼠)一樣翻到另一棵樹上,省了爬上爬下的費時費力氣,挺好。就是“拗花做仔”母親一直是親力親為,雖然也在耳邊說著“捻里不捻外、留頂不留下”。耳邊吹吹而已,再說當時只有龍眼成熟摘龍眼的快樂,沒有“拗花做仔”的快樂。當然,采下龍眼換成錢則一家子快樂著。</p><p class="ql-block"> 當年龍眼好賣。龍眼成熟前有生意人來樹下開價、思量(還價)、放定金,龍眼成熟采摘后有拖拉機在下厝埕稱買裝車。那個時候人們很是誠信,做生意的自身也有一雙火眼金睛,龍眼大小好壞、“細核大核”還是分的清辯的明的。再說做生意也不是一次兩次,講誠信的則有“主志(人家,讀zousi)”一樣,每次一來買就直奔“主志”放定金,省了許多過程。</p><p class="ql-block"> 龍眼采摘后,就得保養(yǎng),保養(yǎng)得挑臭水沃肥。當年每家每戶至少有一個糞池兜。糞池兜用石條或三合土在地下砌蜀三四平方一個人還高的窠,再在上面的一頭跨幾條留一道二十公分縫的石條,圍成半人高的圍墻,人可以跨在石條上快樂著方便,男女通用,互不干涉。男用女不進,女用男不進,非常文明和諧。糞池里先期添半池多水、再填豬糞、蠶碗豆桿、花生桿、稻草等,還有平時粗桶、夜壺尿來倒及人員不時來此造訪,可使糞池水發(fā)酵成天然肥料,捉進大自然環(huán)保循環(huán),提高樹木生命率,增加土壤肥沃性。挑臭水不是一件容易事,畢竟是挑上山的活,不象挑龍眼下山,還有個借勢。一擔臭水有近百斤,半天可能“犭肖(為人好斗,讀ciao)犭肖頭”,一天就的“軟柿柿”。一般一株一擔臭水。會生能生大株的龍眼樹,可以是兩擔或三擔。收成后,一般臭水的挑兩三天左右,會累的夠嗆的!工作后的一次回來,與母親一起來到“枇杷垞”?!拌凌藞摗敝杏幸豢帽恢車鷬A壓著象松柏形光桿挺拔的龍眼樹,高有二十來米,母親說我不在,成熟的龍眼就讓它成為動物食物,熟到一定時候,樹也會反抽龍眼里的養(yǎng)料的。又爬上去了,但不知是我長大沉重了,或許樹老了,“嘩”一聲響,一下從樹頂滑了下來。反應及時抓到下方胳膊粗的橫樹枝,也順勢緩慢撕開了它的腋窩,這么粗的樹枝也廢了!母親說,沒沃(澆灌,讀ok)臭水樹沒韌性的。</p>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二年下半年參加工作后,頭幾年只母親在家,后來母親也去福州了,家里的樹也逐漸開始自生自滅了,龍眼成熟了母親也會回來采摘的,只是澆臭水的活兒漸漸沒人干了,后來糞池也沒有了,說是不衛(wèi)生、不安全!自用上化合肥,土壤逐漸的硬化了!</p><p class="ql-block"> 龍眼便宜了,早年風靡一時的桂圓干名聲也就沒那么響了!那次與郭國良老師爬尖山寨穿東張龍眼樹林時聽道,早年上海那班老頭子出海時特需要這桂圓干,對桂圓干情有獨鐘也非常挑剔,也就莆田這一帶的桂圓干特別適口,這也促進莆田桂圓干的發(fā)展,促進村里人到上海開桂圓干店,促進清末盧富茂鋪石魁嶺古道直向永泰大樟溪。后來下漳州一帶的龍眼,蜜蜂不光采龍眼花,還采桐仔花(特別桐仔花,對桂圓干質(zhì)量品質(zhì)影響特別大)等雜花焙成的桂圓干,再加莆田一帶一些小商小販貪圖便宜混雜在本地蜜蜂專采龍眼花的興化桂圓干內(nèi)出售到上海,精明的上海老頭們一品就查覺不對,再說現(xiàn)在營養(yǎng)補品品種多樣化,興化桂圓干也就一下子消停了,也大大影響了龍眼銷路!</p><p class="ql-block"> 大學城的興建,毀了幾乎全大隊的肥沃良田,還有許多的龍眼、枇杷樹,我家也只剩山路邊和“里園”二十來棵樹了!滿社(到處)樹下長滿野草,我家也不例外,龍眼熟了,沒有母親的存在,也賴的到樹下來看看了,也許退休后再來照顧吧!心想,其實母親走了,去另一個世界去了,她帶走了自己,也帶走了她的那個時代,后代要怎樣,天知道!我輩且走且珍惜了!</p><p class="ql-block"> 龍眼熟了!望著山坡,僅無語哽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