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g0km3a9?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8589134" target="_blank">承前鏈接</a></p><p class="ql-block">文字：李明鵬</p><p class="ql-block">圖片：Al制作</p> <p class="ql-block">第15章 陳東斥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宣和七年冬天，汴京宣德門的石獅子凍得白慘慘的。鬃毛上掛滿霜碴子，風(fēng)一吹，簌簌直掉，落在地上化成一小片水洼，可沒等半盞茶工夫，又積起了新霜。這天真冷得邪乎，連磚縫里的草都凍得跟脆碴兒似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緊攥著一卷麻紙寫就的《論六賊疏》，站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他身上布袍領(lǐng)口磨出的毛邊，沾著細(xì)碎的雪花，那是從太學(xué)趕來時，風(fēng)雪裹挾著雪粒子沾上的。他抬手隨意拍了兩下，雪花在布上融化，洇出淡淡的痕跡，他也就不再理會。袍角還掛著些破廟的草屑，昨夜他就在那廟檐下謄寫這疏文。當(dāng)時油燈燈芯突然炸出個火星，濺到袖口，暈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黑油印，比尋常補(bǔ)丁還顯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指腹凍裂了一道小口子，碰到麻紙時，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氣。血珠滴落在“朱勔”二字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用袖口隨意一抹——反正也擦不干凈，手凍得哆哆嗦嗦，再握筆還得蹭破，白費(fèi)力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先生，真要去闖宮啊？”身后的李若虛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發(fā)顫。這江南少年上個月還蹲在太學(xué)墻角抹眼淚，說家里織機(jī)被朱勔的人拆了，他娘攥著半截繡帕，手抖個不停，帕上繡的并蒂蓮都被扯得稀碎。此刻他緊握著半截木棍，指節(jié)都泛白了，“禁軍要是動手，我……我替您擋著。”話還沒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哆嗦，也不知是被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凍的，還是心里害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回頭，二十多個太學(xué)生都在。有的裹著舊棉襖，肩頭打著塊青布補(bǔ)丁，補(bǔ)丁邊都翹起來了；有的穿著露趾的布鞋，凍得直跺腳，腳底板在地上蹭來蹭去，帶起一小片細(xì)灰；趙九娘懷里揣著兩個熱餅，那是街邊張老漢硬塞給他的。張老漢塞餅時，手背上的鞭疤紅得刺眼，嘴里還直念叨：“給陳先生墊墊肚子，他替咱們說話，可不能餓壞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把疏稿往懷里塞了塞，緊緊貼在心口捂著——既怕被風(fēng)刮破，又怕被人搶走。稿子里列舉的“十大罪”，每一條都是他親眼目睹的百姓疾苦。寫到蔡京賣官鬻爵，就想起上個月在吏部衙門外，一個綢緞商揣著銀錠去買通判之職，那衙役收了錢，還抹著嘴角的油說：“這價兒過三日就得漲。”寫到童貫搜刮錢財，他的手就下意識摸了摸懷里的舊布偶，那是蘇州吳婦人塞給他的。她男人護(hù)糧時被打死那天，孩子抱著這布偶在廟門口哭得嗓子都啞了，像破鑼一樣，最后一頭撞在廟柱上沒了氣息，布偶耳朵也撞掉了半塊，露著里面的白棉絮，現(xiàn)在摸著還扎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剛往宮門口挪了兩步，兩個禁軍挎著刀氣勢洶洶地過來了，靴底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上，“咔咔”作響，刀柄上的銅環(huán)晃得人眼暈。“干什么的？”領(lǐng)頭的校尉斜著眼打量他，見陳東懷里鼓鼓囊囊的，嗤笑一聲，“又來遞‘胡話’？前兒個有個老秀才，遞完疏被拉去打了三十棍，趴在地上像團(tuán)爛棉絮，現(xiàn)在還不知在哪哼哼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往前站了半步，把疏稿高高舉過頭頂，胳膊凍得僵硬，卻舉得筆直，大聲說道：“我是太學(xué)生陳東，要見陛下，奏明六賊之罪！”話音剛落，周圍一下子圍過來十幾個百姓。挑菜擔(dān)的王阿婆擠在前頭，菜籃子里的蘿卜沾著凍土塊，那是今早天沒亮就去菜園里刨出來的；瘸腿的纖夫王二拄著木杖，褲管空蕩蕩的，去年拉綱船時被撞斷了腿，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如今木杖底端磨得溜圓；賣燒餅的張老漢手里攥著個沒賣完的熱餅，餅渣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補(bǔ)丁摞補(bǔ)丁的衣襟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俺們陪陳先生一起等！”張老漢把餅往陳東手里塞，掌心粗糙得像砂紙，“俺們沒讀過書，不懂啥是‘疏’，但俺知道陳先生說的是實話。去年俺家那點口糧，被綱吏翻箱倒柜搜走時，他就在旁邊罵，罵得綱吏直瞪眼！”王阿婆也跟著大聲喊道，聲音顫抖卻響亮：“對！六賊搶俺們的糧，拆俺們的房，官家要是不見陳先生，俺們就跪到明年開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禁軍校尉被吵得頭疼，剛要喊人，宮墻里突然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小太監(jiān)小李子從角門探出頭來，凍得鼻尖通紅，看見陳東，趕緊招手。昨夜他偷偷把陳東的疏稿塞給許皇后時，皇后正對著一盞孤燈抹眼淚，手里捏著一張百姓乞賑的帖子，那是前日從宮門外撿的，帖子上的字被淚水打濕，都暈得看不清了。皇后讓他趕緊來報信：“陛下今日會在偏殿見大臣，你機(jī)靈點，把陳太學(xué)的疏遞進(jìn)去?！?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跟著小李子往偏殿走，路過艮岳時，看見蔡京的兒子蔡攸正指揮人搬石頭。那石頭上刻著“靈鳳銜露”，石縫里還沾著點青苔。他突然想起蘇州那個被拆房的老石匠，老石匠曾緊緊攥著他的手，哭訴道：“這石頭是用俺兒子的命換來的！他為了扶穩(wěn)這石頭，掉進(jìn)運(yùn)河沒了蹤影，尸首到現(xiàn)在都沒撈著！”蔡攸瞧見陳東，鼻子里冷哼一聲，用馬鞭撥了撥陳東的布袍下擺，“酸儒也配走這路？小心蹭臟了官家的寶貝石頭，把你拿去填了湖?！?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偏殿里，徽宗正拿著一支玉筆，對著一幅《艮岳圖》題字。蔡京站在一旁，手里的象牙扇扇個不停，扇面上畫的正是剛搬來的“靈鳳銜露”石，石邊還畫了個小人，縮著脖子像在拉纖。陳東剛跪下，膝蓋磕在冰涼的金磚上，還沒來得及開口，蔡京就搶先跳出來：“陛下，這陳東就是個狂徒！前日在街頭散播謠言，說朝廷搜刮百姓，純屬無稽之談！江南貢賦豐足，百姓們?nèi)兆雍弥兀 ?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無稽之談？”陳東猛地抬起頭，聲音震得殿里的燭火都晃動起來，燭淚“啪嗒”一聲掉在手背上，燙得他卻沒有縮手。“陛下可知，蘇州百姓為了躲花石綱，藏在柴房里凍餓而死？有戶人家三口人，柴房門被封時，孩子還在哭著要餅吃！陛下可知，黃河邊的士兵三天沒吃飽飯，只能啃樹皮？有個小兵啃不動，用刀砍樹皮，刀刃都崩了，蹲在地上直哭！陛下又可知，蔡京大人的庫房里，銀錠堆得頂?shù)搅荷?，而山東大旱時，百姓們連草根都沒得啃，有個老婦抱著餓死的孫子，跪在路邊給官轎磕頭，頭都磕破了，轎里人連掀簾都不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說著，他從懷里掏出吳婦人的布偶，布偶的耳朵已經(jīng)磨破，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棉絮。“這是蘇州吳婦人孩子的布偶。孩子的爹護(hù)糧被童貫的人打死那天，孩子抱著這布偶在廟門口哭了一天，最后一頭撞在廟柱上沒了氣。這布偶上的線，是吳婦人夜里就著月光紡的；六賊手里的錢，是用百姓的命換來的！陛下摸摸這布偶，還帶著孩子的體溫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徽宗捏著玉筆的手頓了頓，筆尖的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團(tuán)，像一塊沒擦干凈的污漬。他想起昨夜許皇后說的“百姓苦”，又看了看蔡京躲閃的眼神。蔡京的扇面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扇角蹭著袍角，顯得有些慌亂。徽宗突然覺得頭有點暈，玉筆在手里沉得像塊鐵。“把疏……留下吧。”他的聲音軟了些，“朕會看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蔡京急了，剛要再勸，偏殿外突然傳來百姓的喊聲。是張老漢他們，在殿外跪成一片，喊著“請陛下誅六賊，救百姓”，喊聲撞在宮墻上，嗡嗡作響?；兆诎櫫税櫭?，擺了擺手，“把陳東……先送回太學(xué)，疏朕留下?！?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走出偏殿時，看見張老漢他們還在跪著。王阿婆的菜籃子倒在地上，蘿卜滾了一地，有個小蘿卜滾到禁軍腳邊，被踩得稀爛；王二的木杖斷了半截，他正用手撐著地面，膝蓋磕在凍地上，紅了一大片。他剛要上前，就被禁軍架?。骸肮偌矣兄?，送您回太學(xué)，不得再在此停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太學(xué)沒幾日，陳東就聽說徽宗把疏稿壓了下來，蔡京還派人去街頭查抄他的疏文。夜里，李若虛偷偷跑來，手里拿著一本裝訂好的小冊子，冊頁邊緣還帶著油墨香?！瓣愊壬?，這是周老板偷偷印的《陳東斥奸錄》！他說您的疏文燒不盡，他就印，要讓全城百姓都看看，六賊到底是啥貨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翻開冊子，見扉頁上寫著“百姓之喉舌，天下之公言”，是周老板的筆跡。周老板的兒子原是禁軍，去年為了護(hù)糧，被校尉打死了。周老板印書時，手指被刻刀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字上，他沒擦，只說：“俺兒子沒白死，還有人替他說話，這血當(dāng)印泥了?！闭粗?，張老漢也來了，手里揣著個油紙包，里面是六個熱餅，餅上還留著指印?！瓣愊壬?，俺們街坊湊錢買的，您別灰心。就算官家不看疏，俺們都信您——您說的話，比廟里的菩薩還真?！?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金軍逼近汴京，陳東帶著疏稿連夜往南京趕。聽說高宗要在南京登基，或許能有機(jī)會再遞疏。一路上全靠百姓接濟(jì)：漁翁劃著裂了縫的小船送他過運(yùn)河，那船槳是去年拉綱船時被撞壞的，漁翁說：“俺爹是纖夫，去年拉綱船累死了，俺送您，就當(dāng)替俺爹謝謝您?！崩闲悴虐汛┝耸甑呐f棉襖送給他，棉襖里的棉絮都板結(jié)了，老秀才說：“俺沒您的膽子，只能用這棉襖護(hù)著您，您可不能凍著?！?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南京行宮外，陳東又一次舉起疏稿。圍著他的人更多了：汴京逃來的百姓抱著沾塵土的破被褥，卸甲的士兵露著磨破的單衣，抱孩子的婦人哄著啃窩頭的娃。高宗在殿里聽見喊聲，讓人把他傳進(jìn)去。陳東剛進(jìn)殿，就看見黃潛善、汪伯彥站在一旁。這兩人去年還幫童貫搶百姓的糧，那時他們站在糧車邊，笑著數(shù)銀錠，百姓哭著哀求，他們卻只當(dāng)沒聽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陛下，金軍壓境，皆因六賊禍國！若不誅蔡京、童貫之流，百姓不附，士兵不用，大宋危在旦夕！”黃潛善立刻開口：“陛下，陳東危言聳聽，意在動搖軍心！當(dāng)以重罪論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危言聳聽？”陳東看著高宗，眼睛里布滿血絲，那是連日趕路熬的?！氨菹驴芍?，汴京城外的百姓睡在破廟里，老婦把孫兒揣在懷里暖著，自己凍得嘴唇發(fā)紫？可知守城的士兵沒頭盔，用破鐵鍋頂在頭上，還說‘能擋一箭就行’？而蔡京的兒子，此刻還在汴京搶百姓財物準(zhǔn)備逃江南——他拉財物的車，壓壞了百姓湊錢搭的粥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高宗沉默了，他看著陳東凍得發(fā)紫的臉，又看了看殿外跪著的百姓。有個婦人懷里的孩子哭了，她趕緊解開衣襟喂奶，寒風(fēng)灌進(jìn)殿門，吹得她打了個哆嗦。高宗突然想起從汴京逃來的路上，百姓扶老攜幼，哭著喊“救救大宋”，那哭聲比風(fēng)聲還尖銳?！半蕖瓡榈摹！彼麌@了口氣，“你先下去吧?！?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沒走，掏出周老板印的《陳東斥奸錄》，一頁頁翻著，念起上面百姓的證詞：“濟(jì)南府張阿婆，兒子被征去運(yùn)石至今未歸；楚州李鐵匠，爐子被熔了充軍需，只能乞討過活……”他越念越激動，聲音帶著哭腔：“陛下，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沒做錯什么，卻被六賊逼得家破人亡！若陛下今日不除六賊，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顏面見太祖太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殿里大臣大多低著頭，有幾個正直的偷偷抹淚。有個大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補(bǔ)丁的內(nèi)衣，他去年去江南賑災(zāi)，親眼見過花石綱的慘狀。黃潛善見勢不妙：“陛下，陳東咆哮朝堂，若不嚴(yán)懲，恐難服眾！”高宗皺了皺眉：“把他安置在城外驛館，好生看管，別讓他再鬧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被帶出行宮時，殿外的百姓還在等。張老漢從汴京趕來了，鞋磨破了，腳底板滲著血，手里攥著個沒涼透的餅：“陳先生，俺們都聽見了，您沒白說！”漁翁也來了，劃著小船從運(yùn)河趕來，船里放著剛捕的魚：“俺們江南百姓都等著，等著陛下除六賊，等著大宋好起來——只要您還喊，俺們就還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東接過餅咬了一口，熱乎氣順著喉嚨往下走，卻暖不了心?？伤粗矍暗陌傩眨簭埨蠞h的汗混著血淌在臉上，漁翁的手凍得裂了口子，婦人哄著懷里的孩子。他突然覺得值了。只要還有人信他，還有人記得百姓的苦，大宋就還有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陳東在南京遇害的消息傳來，張老漢他們在城外破廟給陳東立了個木牌位，上面寫著“百姓之臣陳東”。木牌位前，張老漢擺了熱餅，王阿婆放了蘿卜，漁翁擱了干魚，都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東西。周老板把《陳東斥奸錄》刻在石碑上，藏在書鋪后院，刻的時候特意把“百姓”二字刻得深些：“要讓后人知道，是百姓記著他。”李若虛帶著疏稿去了江南書院，教學(xué)子們念“六賊不除，國無寧日”，學(xué)子們的聲音脆生生的，在江南風(fēng)里傳得很遠(yuǎn)，像陳東還在替百姓說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汴京艮岳里，“靈鳳銜露”石還立在那兒，石縫里的青苔慢慢枯了，像百姓們流干的淚。蔡京后來被流放，路過蘇州時看見運(yùn)河邊百姓燒紙，紙灰飄在他船邊，百姓指著他罵“奸賊”，唾沫星子濺在船板上。他突然想起陳東在偏殿說的“用百姓的命換錢”，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疼?？赡菚r他手里的銀錠早被抄了，只剩一件破袍，連塊熱餅都買不起，一切都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