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霧叩三境·系舟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晉生</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晨霧初醒時，推窗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系舟山已隱入紗幕，僅余一脈淡青如煙。二十里外的禹王洞，傳說大禹曾在此踏霧疏浚；半山處的福田寺，晨鐘暮鼓皆沉入霧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念心動，我便啟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系舟山擒一縷霧的魂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禹王洞叩一聲霧的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福田寺悟一段霧的禪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霧影婆娑，三步一重天，</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仿佛天地正舒展一卷水墨長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不過是畫中偶然洇開的一滴墨韻。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泊著，霧醒著。遠處的系舟山，如同大禹治水時系泊的巨舟，在乳白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這霧一會兒一個模樣。開始霧是生疏的, 它們懸在遠處，與我對峙；山底時霧就變得親近，它們貼著車窗瞧我開車；再往前行，霧已與我成了熟識，它們指導(dǎo)我何時左轉(zhuǎn)右拐，何時減速，何時踩下油門一一仿佛我們之間有著某種不言而喻的契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霧，忽濃忽淡，忽聚忽散，仿佛天地正在吞吐云煙。北京來的城里娃在車窗上，呵出的白氣暈染成一片山脈輪廓，他的鼻尖緊貼玻璃，瞪得圓圓的眼睛，像兩顆沾了霧水的黑葡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勢漸高，霧從山谷涌出，先是貼著地面游走，繼而向上沿山路而上。當行駛到刻有『中國·禹王洞』石碑處小歇，霧竟然談了許多。伸手去捉，那霧立刻從指縫溜走，只留下沁涼的觸感，仿佛山神正用最輕柔的呼吸與我對話。 我忽然悟道: 山不曾留住霧，霧亦不曾離開山，它們只是以另一種形態(tài)存在。就像大禹當年系舟于此，舟雖不在，山卻永遠記得那股來自遠古的牽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轉(zhuǎn)過峭壁，霧繚繞著又變的更濃了。城里娃張口伸出舌頭去舔飄近的霧絮，驚呼如鈴: “啊！原來山霧真的是甜的?！庇值皖^嗅了嗅衣袖，說道：“是松針的味道?！膘F氣裹著娃兒的話聲，飄過峭壁，又消散在更高的山棱之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通過檢票口，乘坐山西省第一條旅游索道時，520米長的鋼纜穿行于霧海之上，腳下173米的高差間，索道轎廂在濃霧中懸空起伏，活像一葉飄搖的扁舟。忽而穿過一米開外的樹冠，忽而又隱入深不可測的霧海。轎廂滑過之處，霧氣被驚擾得四散奔逃，卻又在瞬間重新匯聚。這種生生不息的流動，恰似《莊子》中描述的那只不知其幾千年才化而為鵬的鯤——既廣大無邊，又變化無窮。最妙的是當索道穿梭于兩峰之間時，霧氣便如萬馬奔騰般從山谷傾瀉而下，卻又在觸地前化為裊裊青煙。這般景象，豈非正應(yīng)了杜甫“水能性澹為吾友，物外煙霞老更親”的詩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娃兒緊握欄桿的手微微出汗，突然指著右側(cè)驚呼一一霧隙間閃過半截裸露的巖層，褐色石壁上竟真的刻著模糊的船形凹痕，恰似傳說中四千年前大禹系舟的印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這乳白色的混沌中，我親身理解為何古人稱云霧為游龍——此刻的霧氣確有龍鱗般的層次：近處如輕紗拂面，稍遠處便成團成簇，再遠處則與云海連成一片波瀾壯闊的乳白色海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纜車緩緩?fù)Ｏ?，離禹王洞洞口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洞口是在將近山峰處，這也是禹王洞獨特的一個特色。這霧竟然就有了筋骨。原先亂滾的霧團開始延展成帶狀，順著山脊流動，將系舟山切割出深淺不一的層次。我靠在迎客松粗壯的枝干上喘息，忽然發(fā)現(xiàn)腳下石階變成了云梯一一向下望是乳色的霧海, 向上看卻是透亮的晴空。幾個戴遮陽帽的攝影愛好者架起三腳架，快門聲中，霧帶正巧掠過『禹王洞』的火紅匾，把那三個火紅大字化作浮動的光斑?！?快點拍！”穿卡其色馬甲的一個攝影者突然大喊，他的助手急忙收攏遮光布，驚起一群躲在霧中的山雀，它們振翅的聲音在霧端久回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禹王洞口的霧氣與眾不同。它厚重如凝固的羊脂，卻又能詭譎地隨著風(fēng)聲變換形態(tài)。時而如垂落的紗帳掩住洞口，時而又如被無形之手掀開一角，露出石洞內(nèi)斑駁的巖壁。這霧氣仿佛帶著九州的記憶——傳說當年大禹治水時，正是踏著這般霧氣走遍天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洞口靜立片刻，便能感受到霧中蘊含的時間重量。四千年前的治水聲隱約可聞：粗重的鑿巖聲、奔涌的水流聲，還有群狄議事的回聲，都被這霧氣封存在巖層中。偶爾有游客的談笑聲穿霧而過，轉(zhuǎn)眼便被吸納、同化，成為又一頁地質(zhì)年的注腳?？茨庆F氣在洞口盤旋升降，竟與《禹貢》中導(dǎo)河積石的記述暗合——都是天地的大手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孩子把收集的霧水含在嘴里，突然笑了——他嘗到了系舟山最古老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踏入洞口的瞬間，11C的恒溫與洞外形成鮮明對比。沿階梯而上，洞口內(nèi)“群獅迎賓”的石筍群在霧中隱現(xiàn)，孩子模仿著石獅的吼聲，聲波撞在霧墻壁上又彈回來，逗得他咯咯直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登至高處，是大禹治水群雕，人們總帶著幾分敬畏。這里的霧氣最是靈異，仿佛還沾著大禹治水時的汗?jié)n。你看，當霧氣經(jīng)過那方群雕時，總要盤旋幾圈，仿佛在尋找當年系船的繩索。有時霧氣濃了，還會在雕像石面上凝出細細的水珠，當?shù)厝吮阏f，那是大禹治水未干的汗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霧氣在探照燈下化作流動的紗幕，將"金龜出洞”的鐘乳石渲染得如同蓬萊仙島。孩子踮腳觸摸“禹王觀瀑”的石幔，冰涼的水滴順著他的指尖滑落，在霧光中拉出細長的銀線。三廳十洞的景觀在霧氣加持下更顯魔幻：鎮(zhèn)海寶塔的直立奇異，水晶洞的冰瀑折射出七彩光暈,無底洞深處傳來空洞的水聲,仿佛大禹治水的斧鑿聲穿越時空而來。最震撼的是“一線天”景觀。當霧氣從狹窄的巖縫涌入，兩壁石筍如巨人列隊，孩子被夾在中間突然變得渺小。他抬頭望著霧中透下的天光，輕輕地問：“禹王爺爺?shù)撵F會不會也有魔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霧氣把四十萬年的鐘乳石變成了活化石。娃兒耳朵貼在一塊中空的石筍上：“噓...黃河水在石頭里打呼嚕呢。” 出洞途中，他把撿到的鮞狀灰?guī)r裝進口袋，說，這是“大禹爺爺治水時掉在霧水里的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洞里的霧氣最為精妙。它們不似山腰的霧那般肆意奔涌，而是帶著洞中億萬年積攢的靈韻，有序地吐納天地氣息。我心里老覺得，它記得每一段經(jīng)歷，每一句言語，甚至每一個鐘乳石的年輪。它從禹王洞中走帶著遠古的秘密；它在山野間游走，收集人間的故事；最終，它又悄悄潛回洞中，將一切都封存在潮濕的巖壁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返回洞口處，竟發(fā)現(xiàn)那觀洪口的霧氣最是懂得進退。當人們探頭往外查看時，霧氣便自發(fā)讓開通口，在口的兩側(cè)結(jié)成規(guī)整的帷幕。陽光斜射進來，水霧蒸騰出的光暈竟似乎顯出大禹治水巡游的輿圖。時有拍客在此守候，將相機浸在霧氣中按下快門,拍完才發(fā)現(xiàn)取景框里永遠多出一角模糊的衣袂，不知是霧的杰作，還某個治水無名英雄的殘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出洞，霧氣在正午時分變得通透。站在仙客亭中四望，但見云霧浮沉處，幾座峰頂儼然化作蓬萊仙島。那云霧流瀉的軌跡，恰似仙人廣袖遺落的流蘇。此刻方懂得為何古人要說“云無心以出岫”——這滿山云霧原是有心的，它們千百年來守著禹王洞，只為等某位旅人，在某段潮濕的午時，與它們完成一場關(guān)于永恒的對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極目遠眺，忻州盆地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長卷: 陀螺山淡青的煙云隱見，牧馬河、云中河銀帶蜿蜒，遠處現(xiàn)代城市的天際線，與近處元好問詠嘆過的古老田壟形成奇妙疊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時，系舟山也顯露出全貌。山風(fēng)拂過，恰是王維《終南山》“青靄入看無”展現(xiàn)著空靈畫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腰福田寺在通透的霧靄籠罩下閃爍著青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咱們?nèi)ツ抢锟纯窗伞焙⒆诱f道?！昂绵希 蔽野凑蘸⒆拥囊庠?，行車前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陽光穿透霧氣灑下溫暖，云霧縹緲間鍍上一層天然濾鏡，恍若觸手可及又轉(zhuǎn)瞬消散。行至福田寺下車，忽見霧氣翻如潮水般漫過腳踝，將這座千年古剎籠罩在朦朧之中。幾位戴草帽的農(nóng)人正彎腰采集松脂，他們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宛如浮動的剪影。其中一位老者抬首望天，喃喃道：「好厚的霧，定要下雨哩。」話音未落，幾滴涼意便落在鼻尖，原來是小雨點和霧氣凝成的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寺前那株據(jù)說是元好問手植的古松，虬勁的枝干上也凝結(jié)著細密的水珠。石階上覆著薄薄的青苔，被霧氣浸得濕漉漉的，每一步都踏出細微的回響。而寺門前的石獅半隱在霧中，眼瞼低垂，似在觀想著什么？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踏入寺門，霧氣如輕紗般拂過臉頰，帶著松針與檀香的混合氣息。寺內(nèi)鐘聲悠遠，與洞外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孩子好奇地撫摸著斑駁的石碑，用手指在碑上比劃著刻字，卻聽見松針沙沙作響，仿佛有看不見的手指在翻書，聲音穿透時空，讓人想起元好問筆下“蒼巖云霽梵宮出，翠麓泉通瀑布懸”的意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令我神往的是寺后的東巖，元好問曾在此筑室讀書，留下“東巖映月”奇麗傳說。恍惚間，仿佛看見八百年前那個青衫書生，正就著松明燈火，在同樣的霧氣中吟誦問世間，情是何物？山風(fēng)送來陣陣松濤，與檐角風(fēng)鈴應(yīng)和，在續(xù)寫那首未完的《摸魚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霧氣在寺內(nèi)盤旋，時而聚攏，時而散開，宛如元好問的詩句，在歷史的長河中流轉(zhuǎn)不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孩子忽然問道：“元好問當年看到的霧，是不是和現(xiàn)在的一樣？”我望著霧中的山巒，沉默良久?；蛟S,</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霧氣從未改變，變的只是看霧的人。四千年前，大禹在此系舟治水；八百年前，元好問在此讀書吟詩；而今日，我們在此感受歷史的厚重與自然的靈性。霧氣如時間的長河，將古今串聯(lián)，讓人不禁生出“物外煙霞老更親”的感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京娃指著霧中隱約的人影又問:“那是僧還是客？”我未答，只是想起《中州集》里的句子——文字如霧，聚散無常，而禪機或許就藏在這“無?！敝小ｌF氣濡濕了東巖映月的碑文，那些字跡模糊了，卻更顯深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禪房的木門吱呀輕響，一縷檀香飄出，與霧氣交織。我忽然明白，元好問的“問世間，情是何物？”并非求一個答案，而是將“情”字化作系舟山間的霧，時而濃烈，時而散盡，卻從未真正消失。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霧是水的執(zhí)念，是山與夜的低語。當它攀上青石臺階時,像極了年少時未寫完的信箋，字跡被淚水洇開，模糊了“永遠”的筆畫；而當它被晨風(fēng)撕成碎片，又像老僧手中散落的念珠，每一粒都映著不同的因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總以為情需有形狀——是紅豆、是結(jié)發(fā)、是“生死相許”的鏗鏘誓言?？伸F里的泊舟懂得，是繩松動的瞬間，是槳聲與流水達成默契的沉默。它不必被抓住，正如霧從未試圖占有山巒，卻讓整座峰巒成為它的倒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檀香漸淡時，霧中傳來一聲鐘響。原來最深的答案，從來不在追問里，而在放下問句時，心底那片突然澄明的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禪門輕響，檀香與霧相融。元好問之問，原是霧中舟——濃淡皆空，系處即歸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寺鐘乍破，見虛空一葉：不系，不泊，不散。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孩子舞動雙手跑著把水霧攪成碎銀光。忽然有藍布衣角從霧里閃過，他撲過去只抓到一把濕漉漉的空氣。北京胡同里長大的孩子第一次發(fā)現(xiàn),霧原來有重量——它壓彎了經(jīng)幡，卻托起了“東巖映月”的讀書聲。當孩子摸到寺鐘上未干的霧水時，整座山的霧氣突然活了。霧卻鉆進他的指縫，變成涼絲絲的小溪流。城里的孩子突然挺直了背：“我要把系舟山的霧，裝進玻璃瓶帶回北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出福田寺，沿來時道路下山時，霧已散了大半?；仡^看那截被陽光鍍金的山脊，才驚覺自己也曾與云霧同游。人間仙境，原不必遠求，只消一場山霧，便足以讓凡俗的心，“長得逍遙自在心”。</span></p> <p class="ql-block">《菩提寺上方晚眺》</p><p class="ql-block"> --唐·白居易</p><p class="ql-block">樓閣高低樹淺深，</p><p class="ql-block">山光水色暝沉沉。</p><p class="ql-block">嵩煙半卷青綃幕，</p><p class="ql-block">伊浪平鋪綠綺衾。</p><p class="ql-block">飛鳥滅時宜極目，</p><p class="ql-block">遠風(fēng)來處好開襟。</p><p class="ql-block">誰知不離簪纓內(nèi)，</p><p class="ql-block">長得逍遙自在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