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校園的停車場里有一排銀杏,每次我都會在匆忙的腳步里駐足幾分鐘,聽聽樹葉沙沙的歡喜。 </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總想要留住點什么,我伸手摘下一片銀杏葉,葉脈里還凝著昨夜的露水。我拈起這片葉子時,指尖突然觸到一道淺淺的刻痕,忽想起初入課堂的我,那也是銀杏有泛黃的季節(jié),不覺快30年了。那時我總愛把銀杏葉夾在詞典里,葉柄彎成問號的形狀,如同我初入職場時忐忑的眉梢。如今這葉子蜷曲成小舟的模樣,載著半生故事停泊在我掌心,倒應了李清照那句“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p><p class="ql-block"> 這幾日,我?guī)е⒆觽儗W習《桂花雨》。文章與孩子們的生活差距一方。他們無法體會到作者童年與桂花的樂趣,而我,卻是跟著課文走進了我的童年。畫面里,老家院角的桂樹每年開得極盛,金粟般的花朵藏在葉底,甜香卻悄然爬上窗欞。我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采花時,父親總會說:桂花最是謙和,開得低調,香得長遠。 </p><p class="ql-block"> 梳妝時,鏡子里映出我鬢角新添的幾根銀絲。我對著鏡子將一根白發(fā)繞在檀木簪上,忽然就笑出聲來——當年為這頭青絲燙壞過多少卷發(fā)棒,如今倒與白居易滿鬢秋霜的意境莫名契合。</p><p class="ql-block"> 妝奩底層壓著張泛黃的照片:穿白襯衫的少女站在大學梧桐道上,手里舉著本《宋詞選注》,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那時我總愛在扉頁抄寫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卻把逆字描得格外用力,仿佛這樣就能對抗命運。 </p><p class="ql-block"> 午后整理書架,《東坡志林》里抖落幾片干枯的茉莉。這些從江南帶回來的花兒,曾在我彷徨那夜簌簌落滿窗臺,如今蜷曲如小小的耳語。張愛玲說:花已經死了,香卻活著。我把花瓣夾進《陶庵夢憶》,突然發(fā)現(xiàn)書頁間還夾著當年的火車票,墨跡暈染成一片淡藍的霧。那趟列車載著我穿過半個中國去赴約,鐵軌的震顫里,我背誦著揀盡寒枝不肯棲,卻把寒枝聽成了暖枝。 </p><p class="ql-block"> 課間給喜歡讀書的娃講《浮生六記》,讀到布衣菜飯,可樂終身時,想起與兒子幼時也時常讀起。記得那年冬天,我在讀,他在饞,恰逢窗外飄來糖炒栗子的焦香。兒子顛著小腳,跑去買來一包。我剝開燙手的栗殼,露出金黃的果肉,恍惚看見自己小的時候偷藏地瓜的模樣。那時家人圍在爐火邊,把烤焦的部分互相推讓,半生不熟的啃得滿嘴澀,卻覺得比金樽清酒更醉人。如今才懂得蘇軾的人間有味是清歡,原是要用半生煙火氣來煨的。 </p><p class="ql-block"> 夜雨敲窗的時節(jié),我總愛點燃那支陳年的沉水香。青煙裊裊里,往事如水墨般暈開——鄉(xiāng)村時在茅檐下聽雨背詩,返城后擠公交時護著懷里的教案,我想退休那天我會把粉筆灰輕輕撣回盒中……香灰落在手背,微涼的觸感讓我恍然:這幾十載光陰,原是一炷香燒盡的過程。但王維說得對,行到水窮處,我偏要坐看云起時。 </p><p class="ql-block"> 晨光中我照例會給桂花澆水,水滴從葉尖墜落,像時光終于肯為我稍作停留。幾經搬家,父親留下的花稀零散落,可是卻教會了我如何養(yǎng)花。帶著父親的記憶,沉浸在每一個平常的日子,如遠處飄來早市吆喝聲,賣花人擔著新采的茉莉走過,香氣與記憶里那場江南的雨卻漸漸重疊。 </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生命原是一株會開花的樹,年輪里藏著所有悲歡,而真正的芬芳,從來不在盛放時,而在那些被時光釀成蜜的褶皺里。就像此刻,我站在滿院秋色中,白衣與桂花同色,淺淺皺紋里沉淀著幾十年的晨露與月光。這歲月生香的秘密,不過是把苦痛釀成甜,將風霜寫成詩,最終活成自己生命里最溫柔的那縷暗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