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生為師共清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緣結來生凈果，從他半世蹉跎。冷淡交，唯三個，除此外更誰插啵？減著呵少添著呵便覺多，明月清風共我?！⑶荫T子振的這曲小令，聽起來基本就是我與語文過往的寫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緣起</span></p><p class="ql-block"> 1983年報考師范，真是父母的堅持，否則，弱在數(shù)學、化學的我一定會由著性子，直奔華東政法學院法律系（分數(shù)夠，可華政是第二批的第一志愿，前一批錄了上海師范學院），去圓一個法庭激烈庭辯的夢。我媽曾預言“那條道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慫了的我老老實實領了師院每月19塊5的伙食補貼，住進了緊挨著蜂蜜廠堆場的第九宿舍336，和1位上?？h、1位閘北區(qū)、4位崇明縣的同學擠在4張雙層床的宿舍里，那張靠門的下鋪，一溜是崇明同學幾個大箱子，上鋪靈活的松濤經常踩著它們翻上床。</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中文系算是文科中比較熱門的專業(yè)，只是師范有點差強人意，愿意當老師的真不多，后來國家才弄了個9月10日的教師節(jié)。考入文科的歷屆生不少，班長是位25歲的沉穩(wěn)大哥，班里還有23歲的大姐，20歲以上的也不少，像我這樣的應屆生算是多數(shù)，4年，自己都未能擺脫濃重的幼稚。</p><p class="ql-block"> 師院中文系在東部校園，這樣我們每天上課需從學校西部西北角（九宿、男）和西南角（六宿、女）橫向穿過整個有著梧桐樹蔭的校園，趕到東部近東南角的文史樓，這樣歷經3年，增加了每天快步走的運動量，有益于相對缺乏運動的書生保持一點學習的體力。</p><p class="ql-block"> 本科4年，還是蠻充實的，運氣在于許多蠻知名教授學者當年都非常用心地陪我們本科生走過一段，以現(xiàn)在的大學的教學安排，幾近奢侈。雖然師院不算什么名校，很難想象當時我們文學評論課由中文系主任王紀人（上海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文藝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親自上課，原型批判、接受美學……都是先從他那里聽來的；寫作課是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梅子涵任教，有一段上課梅先生喜歡不時地植入幾個TMD，用現(xiàn)在的話叫很“潮”的；古代文學、現(xiàn)代文學、當代文學，古代漢語、現(xiàn)代漢語這些專業(yè)課，都是中文系的骨干教師執(zhí)教；執(zhí)教電影文學的任仲倫和汪天云老師日后成了上影集團的總裁和副總裁。在2020年影片“攀登者”上映后，我請汪老師在觀影前為徐匯民盟講講主創(chuàng)感受，坐在銀幕前，汪老師磁性的聲音侃侃而談，仿佛回到文史樓101大教室。后來坐下閑聊，他曾感慨：當年師院中文系幾個年輕講師提議成立電影文學教研室的時候，復旦都沒有……我和同學王海東都能感受到說話時的那份灑脫與遺憾是同樣的濃。</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物理系為我們開設的選修課《現(xiàn)代物理學》是系主任張民生教授執(zhí)教的，后來他是市教委副主任；選修體育系的太極拳，執(zhí)教是武術世家的傳人，好像姓孫，后來去了日本。當年我們的輔導員，劉民鋼老師后來做了上師大的教務長、民盟主委；金定海老師是廣告學院院長，獲評中國十大廣告學人和改革開放40年廣告界40位風云人物。亮出這些雖說有點牛皮，對于當年上師院的我們算是不小的幸運了。</p><p class="ql-block"> 進師院第二年遇到30年校慶，學校順勢變稱為“上海師范大學”，發(fā)行了新?；?，遺憾沒有各留下一個，當年日子過得就是這般粗糙。</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后的90年代還聽說母校致力拓展學科，力爭向“上海城市大學”的綜合性大學目標邁進，一下子就感到疏遠了許多——師范專業(yè)站到了學科鏈的后端，試圖打造的前端真能如賭宏愿那樣堅持實現(xiàn)嗎？</p><p class="ql-block"> 師范本科4年的專業(yè)學習免不了有當年高等教育尚未脫胎灌輸、且老師水平參差過大的困擾，有老師拿著已經翻爛了的講稿，心血與積塵同厚；也有的，講到精彩處，一句“美極啦”讓大家在遐思中審美；還有教育學與教材教法等，沒什么嚴謹?shù)南到y(tǒng)、鮮活的案例、有效的啟發(fā)，昏昏欲睡……我曾在這些課上自學過《交誼舞速成》（晚上班級活動第一次跳），躲在后排學篆刻，其實還是蠻過分的，真是感激老師沒有“做”過我們這些逆徒，每回考試，都過關了。也幸好當年沒有讓人沉湎的游戲機和網游，才讓公共教室的座位成為需提前搶占的自修資源，尤其在考試前，我體驗過文史樓101或東一、西一階梯教室通宵復習那擾人的饑餓感。</p><p class="ql-block"> 當年的中文系的閱讀要求還是比較高的，老師從來沒有強制規(guī)定，卻經常在課上種草，弄得弟子們一下課就會沖圖書館，因為即使是推薦書目，圖書館藏書副本都是有限的，而大家兜里的錢更有限，很少能不假思索地購書。現(xiàn)在有種現(xiàn)象幾乎滅絕了，那就是竊書（除了有心理問題），可那時，街上的書店經常有順書的光顧，店里又沒有監(jiān)控。印象最深的是美學課上，老師幾近迷醉地推薦李澤厚的《美的歷程》，我仗著人高腿長跑到圖書館算是幸運地借到一本，邊看邊去市里的幾個大書店尋覓，都沒有，于是邊翻閱邊摘錄，滿滿兩周夜以繼日。直至還剩1/5的時候，借期到，熱門書不延期，必須歸還，再就杳無蹤跡。1年多后才買到新出版的，黑白印張，基本毀了原書彩圖的即視感，開面緊湊得局促，幸好后幾章文字為重，沒太影響閱讀。那時候古今中外小說看了不少，張承志和王安憶是當代作家中我看過全部作品的；還有就是以舒婷、北島、顧城、楊煉、海子等朦朧詩派，讀多了難免憤青，也試圖寄情江湖；以余光中、鄭愁予、痖弦、洛夫、席慕容等為代表的臺灣新詩，讀來要不就是靈魂風暴，要不就是鄉(xiāng)愁秋風，席卷之勢的詩情非常難以忘懷。記得大三的時候借書證上所有頁碼都用完了，管理員老師很節(jié)約地撕下離校畢業(yè)生余下的半本釘在后面，續(xù)上了命。沒計算過師大4年讀過多少本書，不過算是養(yǎng)成了翻閱書本的習慣，一多半是老師同學的推薦（那時的書單相對重合），一小半也包括金庸梁羽生古龍瓊瑤和張愛玲莫言。</p><p class="ql-block"> 除了書，電影看得也挺多，那時候已經過了《追捕》《虎口脫險》等譯制片熱，而是一部部苦苦尋覓老師在上課時提到的電影史名片。由于當年電影資料屬于很珍貴的檔案，而且開放度還有限，84年上半年又刮了一陣“反精神污染”的風，所以就連《這里的黎明靜悄悄》都是很久以后才看到的。如果要感謝，那各種租借錄像帶的不法經營，補上了些許大學沒有的電影文學資源片缺口。不過內地第5代導演的崛起，為影壇奉獻了許多經典探索，有榮獲金熊獎的張藝謀的《紅高粱》，有為21世紀拍攝的田壯壯的《一個與八個》，有吳貽弓清新可人的《城南舊事》，有觸及敏感題材引起不少爭議的謝晉的《芙蓉鎮(zhèn)》，有黃建新黑色幽默的《黑炮事件》……電影在80年代真是豐富了我們本來蒼白單調的人生。大三在長寧區(qū)復旦中學教學實習1個半月，期間帶隊指導老師汪天云給了我們幾次看資料片的票子，同組的8位喜不自矜。</p><p class="ql-block"> 86年4-5月，系里安排了10多天的社會考察，整個年級150位同學兵分好多路，每個組10來個學生，由1位老師帶隊，自由報名組隊。教古代文學的王從仁副教授帶我們一行去浙江麗水-溫州-雁蕩山一線。王教授隊伍報名并不火熱，不如去江西弋陽和三清山的人馬壯大，好在都是一個班的同學，彼此熟悉，同學還蠻投緣的。王教授學高識廣，人也幽默隨和，一路上帶著我們領略詩畫山水、畬鄉(xiāng)民俗，還深入麗水，登門拜訪了當?shù)財z影家代表人物吳品禾、初小青，了解了當年以他們?yōu)榇淼南碜u省內外的攝影家群體“八兄弟”。1999年，麗水被中國攝影家協(xié)會命名為“中國攝影之鄉(xiāng)”，后來又一直舉辦各類攝影節(jié)展，山水美、出片精、參與者眾。而今，浙中風光秀麗的麗水，已成為海內外聞名的攝影之鄉(xiāng)，前去采風蹲點的攝影家、愛好者與驢友絡繹不絕。這在我們踏上這片淳樸秀麗的土地1986年，除了八兄弟的才氣與執(zhí)著，一切都不敢想象。</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麗水是座彈丸之地的縣級市，進出只有蒙灰的長途汽車在山水間繞來繞去。時任攝影協(xié)會會長的吳品禾接待我們就在攝影協(xié)會或是群藝館的簡陋辦公室，其貌不揚的他一開口也帶著些當?shù)氐目谝?，只是一拿出作品集，就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如?shù)家珍的敘述讓我們對崛起于70年代末的麗水攝影界的年輕人欽佩有加。選擇約訪初小青也是因為吳品禾會長的介紹，他說初小青把家安在城外，是為了避免太多的熟人打擾。記得那天出城后還要在田間小路上走上半個多小時，去時稻香陣陣，歸來螢火點點，歲月靜美。不過落座后聽初小青幾句話一說，就能感受到言談中流露出比吳品禾更犀利的思想，是照亮他作品的耀眼光芒。從詩畫江南到國際風范，初小青和吳品禾一樣，不自覺地用相機和作品將浙中小城推介給全省、全國乃至全球，輕按快門實現(xiàn)的構思架起麗水面向世界的橋梁。初小青說，浙江第二大河甌江是“我惟一的精神釋放地”，深深的鄉(xiāng)土情懷與秀麗的山水情境交織成攝影作品里最重要的光影線條。攝影家冷峻的面龐與特立獨行的取向大概更符合當年大學生們對偶像的畫像，記得訪談后就有同學定下考察報告就寫初小青。時間隔得太久，我已記不住訪談的細節(jié)，只是從那以后，自己對攝影的理解和技巧的運用，又提高了一步，同好的小郇同學也有這樣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此外，一路上我們游覽了縉云的鼎湖峰、小赤壁、倪翁亭，我們小組跟著王教授擠著五一串門趕集的公交轉了麗水市郊屬于畬鄉(xiāng)的東西巖，途中在一老鄉(xiāng)家品野茶，一口抿來，王從仁教授嘖嘖稱奇：“這就是典型的豌豆香?！庇谑谴蠹野岩淮笏芰洗虏璺挚?。另外兩個小組分別去了青田和龍泉，見識了滿滿書卷氣的青田石章、柔美的龍泉窯青瓷還有翻飛在武俠書的龍泉劍，各有斬獲。而后各組合兵一處，經楠溪江、溫州，來到雁蕩山，感受浙東南這一山險峰奇瀑秀民淳的奇絕地?；爻讨羞€窮盡所有人的錢財，不惜挨過5元1晚、環(huán)衛(wèi)局開辦的百人大通間，男女只隔一布簾，呼嚕此起彼伏，一夜也不難眠。次日一游夢中美醉的西湖，冥想浙江對中國山水詩人神奇的相互成就與曠世的詩詞佳句。</p><p class="ql-block"> 大學期間還聽了許多講座，文學與社科為主，多數(shù)辦在東一、西一教室。知名的嘉賓往往會吸引很多擁躉者，經常有站位的聽眾，偶爾也會爬上窗臺擠一下。作家陳村就是師大畢業(yè)生，一副有點頹廢有點桀驁的樣子，符合那時對作家的一切想象；趙鑫珊則是哲學大咖，睿智的思想尤其是感染力極強的華美表達很是吸引年輕學子的。還記得二炮文工團考進師大藝術系的陶駿，還創(chuàng)作了話劇《魔方》，這個打破“三一律”的模塊化拼貼的劇本，從師大東部禮堂首演，成為上海甚至全國話劇界公認的優(yōu)秀先鋒劇作。班上同學王海東還擔任上師大“藍潮詩社”第二任社長。</p><p class="ql-block"> 那個時代，大學是一個完整的教育系統(tǒng)，首先有許多學識豐厚的導師深入本科生課堂，同時學習又不拘泥課堂的范疇、院系的條線。從中學到大學，如同船出江河，駛入大海的浩瀚。</p> <p class="ql-block">上海師范大學桂林路校門</p> <p class="ql-block">上海師范學院和上海師范大學的學生校徽</p> <p class="ql-block">2025年11月27日，我收到華育中學學生幫我在網上覓到的母校三枚老校徽，上下兩枚當年都別在胸前過，中間那枚“上海師院”我都沒見過。這天趕巧是感恩節(jié)，非常感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