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生命里總有一些身影，不會隨時間流逝而模糊，經(jīng)歲月沉淀后反倒越發(fā)清晰——它們落在記憶的素箋上，暈開溫柔的光，而王華敏老師，便是那束最亮的，永遠懸在我生命長河里的暖光。</p> <p class="ql-block">王老師是我的小學語文老師，中等身材，容貌清秀，打扮干凈利落。她是媽媽的同學，并在同一所學校共事過三年，后來媽媽調(diào)去外地，便把寄養(yǎng)在外婆家的我，鄭重托付給了這位老同學。</p><p class="ql-block">那時，我被外婆寵溺得沒了規(guī)矩，吃飯翹腿、說話搶話是常事。王老師便總在下課時把我拉到辦公室：她坐在木椅上，讓我站在身前，輕聲說：“待人要懂禮貌，說話要先聽人講?！庇袝r見我頭發(fā)亂了，還會從抽屜里摸出梳子，慢慢幫我把碎發(fā)攏成整齊的馬尾，指尖劃過頭皮時，柔柔軟軟的很舒服，讓我那顆浮躁的心很快安靜下來。</p> <p class="ql-block">四年級那年冬天，初雪落時，我的手凍出了凍瘡。紅腫的指節(jié)一碰到鉛筆就鉆心疼，寫作業(yè)時總忍不住縮手。那天早讀課，玻璃窗上凝著薄霜，我低著頭，用指尖捏著鉛筆頭慢慢寫，忽然，一只暖乎乎的手輕輕覆了上來——是王老師。她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裹進她掌心，掌心的溫度順著紅腫的指節(jié)往上爬，竟讓那陣疼漸漸散了。</p><p class="ql-block">下課后，她把我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小罐蛤蜊油，鐵盒子掀開，淡淡的杏仁香飄了出來。她用指尖蘸著乳白的藥膏，一點點抹進我凍裂的指縫，動作十分輕柔：“以后每天早上來我這兒涂一次?！?lt;/p><p class="ql-block">我看到，王老師的手也生了凍瘡，指關節(jié)上紅通通的，可她總先把藥膏給我和別的有凍瘡的小朋友先涂。</p><p class="ql-block">有天放學后，我路過辦公室，看見她坐在窗邊織毛線，神情十分專注。沒過二天，她就把一副短款手套塞給我：“給你織的，課間出去玩戴上，別凍著?！蹦鞘痔揍樐_織得又密又實，邊上還鑲著一圈紅線，戴在手上剛剛好，非常漂亮。寫字時覺得筆桿都暖了幾分</p> <p class="ql-block">王老師講課也十分生動、有趣。講《小興安嶺》時，她會攏起袖子模仿松鼠蹦跳，眼角的笑意帶些許天真；講《賣火柴的小女孩》時，聲音會輕輕發(fā)顫，最后心痛地說：“要是有人疼她就好了！”那時我還不懂她眼里的溫柔，她是把我們都當成了要疼的孩子。也是從那時起，我愛上了語文課，每天把心里的話記在小本子上：今天外婆煮了紅薯，吃著好香甜，昨天看見燕子筑巢，好辛勤……王老師每次看完，都會在本子末添上評語和鼓勵的話。寫得最多的一句我至今都印象深刻：“描寫生動，敘事流暢……”</p><p class="ql-block">在她的悉心指導下，我的寫作漸漸在班里冒了尖，作文常被當作范文貼在學校的黑板展覽處，路過時總能聽見同學們贊嘆的聲音，讓我很有成就感。</p> <p class="ql-block">有次區(qū)里組織秋季演講比賽，已任副校長的王老師，把名額留給了我。我知道他兒子演講比我更合適，可她拉著我的手說：“我想讓你試試，練練你的膽量?！蹦谴窝葜v的主題是“母愛”，可我從小沒在媽媽身邊長大，缺乏對母愛深刻的體驗，對著稿子念了好幾遍，聲音總是不夠飽滿，缺少激情。王老師沒急，她坐在我對面，一字一句地教我，看著她慈愛的目光，微微浸汗的額頭，我忽然就紅了眼——我曾經(jīng)缺失的母愛，早被她用掌心的暖、織手套的針、作文本上溫暖的留言，一點點補滿了。</p><p class="ql-block">比賽那天，我站在臺上，看見臺下的王老師眼里閃著光，像在說：“別怕，我在?！蹦切┒略谛睦锏那楦幸幌伦泳驼业搅诵箍冢暻椴⒚难葜v結束時，掌聲響了很久，我捧著二等獎的獎狀，第一個沖向她，她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fā)：“我說吧，你能行?！?lt;/p> <p class="ql-block">上初中、高中時，我的語文成績一直遙遙領先，她的關注一直沒離開過我。我的作文本她還是會很認真地看，給我提些中肯的建議：有時是“這里可以再添幾句描寫”，有時是“這個比喻真妙”。她總鼓勵我說：“你的筆桿里有股靈氣。”可我知道，那靈氣里藏著她無數(shù)次的點撥。</p><p class="ql-block">高考那年，我以幾分之差落了榜，我想復讀，可強勢的媽媽已經(jīng)偷偷幫我填了招工登記表，我拿著表格，眼淚掉在上面。王老師來看我，沒再說別的，只是把我的作文本遞給我：“你看，你寫過‘冬天會過去，春天會來’，這次也一樣?！?lt;/p><p class="ql-block">我進了有著三千多員工的紡織大廠后，憑著扎實的寫作功底，在筆試中脫穎而出，成了科室里最年輕的科員。我的文章?？窃趶S刊、縣報上，每次拿到刋物和報紙，我都會第一時間送給王老師，她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讀，最后笑著說：“我就知道你能行！”</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戀愛了，遇到了現(xiàn)在的丈夫?？蓩寢屜铀腋F、又遠在部隊，說什么都不同意，甚至放狠話：“要他就別認我這個媽”。年關將至，我沒敢回家，王老師知道后，直接把我接回了她家。除夕那天，她從衣柜里拿出一條本給她女兒織的大紅圍巾，繞在我脖子上，暖意順著心口往上爬，看著她鬢角的白發(fā)和充滿愛意的眼神，我忽然哽咽著叫了聲“干媽”，她愣了一下，隨即紅了眼，輕輕拍著我的背：“哎，我的好孩子。”</p> <p class="ql-block">可命運偏不遂人愿，王老師在五十五歲那年的秋天，突發(fā)腦梗走了！她像一片落葉消失在風的盡頭，沒有告別，也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話！好久，我都沒從悲傷中走出來，我總在夢里見到她暖暖的笑容。</p><p class="ql-block">偶爾路過曾經(jīng)求讀的小學，聽見教室里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我總會駐足。雖然學校幾經(jīng)翻新擴建，比原來大了好幾倍，但校門口的那排梧桐樹還在。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地上，讓我想起那年王老師教我寫字時，落在作業(yè)本上的光斑。</p><p class="ql-block">我感覺王老師并沒有離開。她教我的禮貌，是待人接物的光；她給我的勇氣，是面對挫折的光；她用愛織就的溫暖，是照亮我一生的光。那些年她指尖的藥膏、織就的針腳、寫下的批語，是把“如何愛人、如何活成暖”的種子，種進了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后來我也學著她的樣子，給身邊遇到難處的人遞杯熱茶，給同事的孩子講作文技巧，給鄰居老人讀報紙。我覺得最好的懷念并不是停在過往，而是把她給的那束光，變成照亮別人的路。這才是她用一生教給我的最后一課，也是人間最綿長的師恩：師者，從不是只傳知識，更是點燃一盞燈，讓這盞燈，在往后的歲月里，繼續(xù)照亮更多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