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9月17日這天，是黔中少見的透亮。從息烽坐車到安順，車窗外的青山像被清水反復(fù)淘洗過，黛色的山脊線裹著一層鮮潤的綠，連風(fēng)從車門縫鉆進(jìn)來，都帶著草木與泥土混合的清甜味——不是北方風(fēng)里的干爽，是帶著水汽的軟，拂在臉上像剛洗過的棉絮。午后到了黃果樹一家酒店吃飯，再轉(zhuǎn)景區(qū)直通車往白水河方向去，向?qū)дf：“咱們這黃果樹，就藏在珠江水系打邦河的支流里，等會兒見著那水，保管讓你忘了城里的躁！”</p> <p class="ql-block"> 剛踏上景區(qū)步道，腳步就不由自主慢了下來。道旁的黃葛榕撐開巨大的樹冠，氣根像淡褐色的絲線從枝椏間垂落，有的垂到地面扎進(jìn)土里，長成新的小樹干，遠(yuǎn)遠(yuǎn)望去，竟像一片互相攙扶的綠傘群。這黃葛榕便是“黃果樹”的由來——當(dāng)?shù)匕傩障騺矸Q此樹為“黃果樹”，它千百年來伴著白水河生長，與瀑布共生共榮，久而久之，“黃果樹”便成了瀑布的代稱，樹與瀑的名字緊緊纏在一起，成了這片土地的活招牌。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隙，在青石板上灑下細(xì)碎的金斑，像是上蒼把揉碎的陽光撒在了路上，走一步，光斑就跟著動一下。</p> <p class="ql-block"> 路邊的植物愈發(fā)熱鬧，儼然一座天然的“植物樂園”：欒樹舉著滿枝橙紅的“小燈籠”，蒴果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桂樹藏在竹林間，細(xì)碎的黃花綴在葉縫，風(fēng)一吹，甜香就裹著水汽撲面而來；芭蕉葉亭亭如蓋，葉尖垂著未熟的綠蕉，葉脈像淡墨勾出的紋路，清晰可見；凌霄花攀在巖石上，橘紅花瓣像一只只小喇叭，對著遠(yuǎn)山唱著歌。更奇妙的是水邊的王蓮，碧葉圓得像玉盤，小孩坐在上面估計也不會沉入水下；不遠(yuǎn)處的猴面包樹，樹干粗得要人合抱，像一個個憨態(tài)可掬的老人，滿是慈祥；血龍樹的枝干泛著暗紅，與皂莢樹的青綠相映成趣；廣東薹草貼地生長，山葛藤蔓繞著樹干，木姜子的清香混在風(fēng)里，連珍稀的紅光樹、云實、芒毛苣苔都藏在巖縫間，熱熱鬧鬧地拼湊著黃果樹的綠意。滴水觀音舒展開闊大的葉片，青碧色葉面上垂著飽滿的霧珠，風(fēng)一吹就滾下來，落在石階上碎成幾瓣，洇出小小的濕痕，轉(zhuǎn)瞬又被陽光曬干，只留下一點淺淺的水跡，像給石階蓋了個透明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是那么的奇妙，沒曾想剛一進(jìn)來，黃果樹就奉獻(xiàn)上了“清”字招牌，仿佛是從骨子里滲透出來的，特別的澄凈。</p> <p class="ql-block"> 順著山道仰望山澗，細(xì)流從石縫里滲出來，順著崖壁上的青苔汩汩流淌，在谷底積成一汪碧潭。潭水清得能看見水底青褐色巖石的紋路，連附在石上的嫩綠水藻都看得分明，隨著水流輕輕搖晃，像是給石頭批了層綠色的紗幔。偶爾有小魚從水藻間探出來，銀灰色的身子在陽光下閃一下，又倏地縮回去，只留下一圈極淡的水紋，慢慢蕩開，又緩緩消失。</p> <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子，指尖剛觸到水面，就有一絲涼意順著指尖往上躥，水色映在指甲蓋上，連指甲縫里都沾上了清潤的綠?？諝饫餄M是草木與水汽的清新，深吸一口，連肺腑都像被洗過一般，湮沒了半生的煙塵，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草木香，在喉嚨里繞一圈，又輕輕吐出來，帶著點甜味兒。</p> <p class="ql-block"> 順著步道往主瀑方向走，道旁的鳳尾竹漸漸多了起來。細(xì)長的竹竿斜斜地探過步道，竹葉像綠色的流蘇，在風(fēng)的吹拂下輕輕舞動，落在身上的影子也跟著游走，曼妙異常。竹叢間藏著幾株鳶尾花，淡紫色的花瓣上帶著深紫色的紋路，像是被孩子們用毛筆細(xì)細(xì)地描過，花瓣邊緣還沾著點露珠兒，亮晶晶的，好似撒了層碎鉆石末。有些花兒剛開，花瓣還微微卷著，有點兒害羞；有的花瓣已經(jīng)舒展開來，露出中間鵝黃色的花蕊，引得幾只小蜜蜂圍著轉(zhuǎn)，嗡嗡的聲音，倒是活泛了靜謐的景致，綴了些鮮活的氣息。</p> <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眼前忽然出現(xiàn)一座銀灰色的建筑嵌在山壁間——這便是黃果樹大扶梯。它分上下兩段，總長近四百米，站在扶梯上緩緩下行，耳邊先傳來隱約的“轟隆”聲，眼前的景致也漸漸變化，從“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到半幕銀簾剛探出頭，再到瀑布全貌驟然撞進(jìn)視野，呈現(xiàn)了一場循序漸進(jìn)的“視覺盛宴”。待走出扶梯，水汽驟然變濃，風(fēng)裹著水霧撲面而來，頭發(fā)、睫毛很快沾了細(xì)小的水珠，抬手一摸滿是清涼。恰逢天氣晴朗，陽光穿過水霧織出了一道七彩的虹，虹影落在潭面上，隨波晃動，引得游人先是紛紛駐足，而后又舉著手機(jī)追著虹的軌跡奔跑。</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轉(zhuǎn)過一道彎兒，白練似的瀑布終于完整地展現(xiàn)在眼前——黃果樹瀑布就那樣掛在崖上，白水河的水從77.8米的崖頂?shù)湎聛?，不是整齊的一掛，而是碎玉般的水幕，一束束，一縷縷，順著崖壁上的巖石往下沖，砸在下面的犀牛潭里，濺起數(shù)丈高的水霧。有那么一瞬，瀑布又像是幼時舔舐過得膠糖，凝結(jié)在崖壁上，濃濃的皺皺的，仿佛亙古以來不曾流動。風(fēng)送水霧輕飄過來，落在臉上涼津津的，我忍不住仰起頭，讓水霧沾在額頭上、睫毛上，輕輕眨下眼，就有細(xì)小的水珠滾下來，落在手背上，涼得讓人遍體清爽。</p> <p class="ql-block"> 瀑邊的觀瀑亭上，鐫刻著清代著名書法家、教育家嚴(yán)寅亮的一副楹聯(lián)：“白水如棉，不用弓彈花自散；紅霞似錦，何須梭織天生成?！绷攘葦?shù)語，恰是眼前景致最完美的寫照——白水如棉絮般飛散，紅霞似錦緞般鋪開，天然成趣。腦際里又忽然想起徐霞客的故事：明崇禎年間，他踏遍西南，專為尋這瀑布而來。彼時山路崎嶇，他雇了向?qū)ВG斬棘走了數(shù)日，才見到這“搗珠崩玉，飛沫反涌”的奇觀。他在《黔游日記》里細(xì)細(xì)描摹瀑布的形態(tài)、聲響，甚至丈量了瀑寬與高度，正是這篇游記，才讓藏在深山中的黃果樹瀑布被世人廣為知曉。而今摸著亭柱上的楹聯(lián)刻痕，倒像與四百多年前的徐霞客一起，共享著同一份對山水的驚嘆。</p><p class="ql-block"> 這仿佛是黃果樹特意為我展現(xiàn)的“動”，她是活泛的，帶著勁的。</p> <p class="ql-block"> 瀑布跌落進(jìn)潭里的瞬間，水花濺起的高度足以沒過人的膝蓋，白色的水霧在陽光下散開，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珍珠在空中飛舞，又慢慢落下來，灑在潭邊的草地上、巖石上，把一切都潤得濕漉漉的。潭里的水跟著瀑布的節(jié)奏上下震蕩，一圈圈的漣漪從瀑布落水的地方往外擴(kuò)散，碰到岸邊巖石的水波又折返回來，與新的漣漪疊在一起，像是上蒼在水面上畫了無數(shù)圈的同心圓。遠(yuǎn)處，有幾個小孩脫了鞋踩在潭邊的淺灘上，腳丫子一抬一落，濺起的水花沾在小腿上，他們笑著、追著、喊著，水花跟著他們的腳步跳著，連岸邊的狗尾巴草都被帶動得輕輕搖擺。近處，有位大娘舉著手機(jī)拍照，手指輕輕點著屏幕，嘴里念叨著：“這水真有勁兒，拍出來比電視上還好看！”她的孫子湊過來，指著水霧里的彩虹喊：“奶奶你看，有彩虹！”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道小小的彩虹掛在水霧里，紅橙黃綠青藍(lán)紫，像給瀑布系了條彩色的絲帶，風(fēng)一吹，彩虹的影子輕輕晃，像是受到驚擾想要飄走似的，卻又始終掛在那里，與白瀑、綠山相映，美得讓人不敢眨眼。</p> <p class="ql-block"> 用無人機(jī)攀上高空，停留在瀑布對面的崖壁前，換個視角欣賞一下:腳下是碧綠的峽谷，遠(yuǎn)處的瀑布像一幅銀幕掛在青山間，水霧蒸騰而上，與天邊的云朵兒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霧、哪是水。此刻有風(fēng)吹過，帶著瀑布的水汽與草木的清香，讓人忍不住深吸上一口氣，將這山間的靈氣都裝進(jìn)心里，又是另類奇妙的感覺。我任由思緒飛舞，在這群山之間游蕩。</p> <p class="ql-block"> 收回?zé)o人機(jī)再往前走了一段，遇到一位當(dāng)?shù)氐睦先?，他正坐斜倚在瀑邊的圍欄上曬太陽，不自覺生出了一份親近感，主動和他搭訕。據(jù)老人說，他從小在這瀑布邊長大，夏天常來潭邊摸魚，手指能辨出哪塊石頭下藏著鯽魚；冬天來看瀑布結(jié)出的冰掛，陽光照在冰上能映出七彩的光?！拔疫€能從瀑布的聲響里聽天氣哩！”老人笑著說，“水聲沉，就是要下雨；水聲脆，定是晴天——你聽今天的水聲，明天準(zhǔn)是個好天氣！”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潭面，陽光正照在水波上，粼粼的波光與銀白的瀑布相映，揉得人心頭發(fā)軟。</p><p class="ql-block"> 站在觀瀑臺久了，竟覺得這瀑布的“動”里藏著“秀”——她不似北方瀑布那般雄渾粗獷，是自帶黔地山水特有的柔秀。</p> <p class="ql-block"> 崖頂?shù)木G樹探著枝丫，把瀑布襯得更白，葉片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給綠樹鑲了層銀邊；崖壁上攀著的薜荔藤，翠綠的藤蔓間綴著小小的隱花果，青綠色的果子裹著薄霜似的絨毛，與崖上的青苔相映，倒像給灰色的巖石披了件繡著綠紋的衣裳。不遠(yuǎn)處的鳳尾竹斜斜地探過觀瀑臺，細(xì)長的竹葉被陽光照得半透明，風(fēng)過時竹影搖曳，落在潭水里跟著水波慢搖，分不清是竹在搖還是水在動。偶爾有野菊開在崖邊，黃的、白的，小小的花朵沾著水霧，像剛哭過的小姑娘，帶著怯生生的秀，卻又在瀑布的轟鳴聲里，透著股不服輸?shù)捻g勁兒。</p> <p class="ql-block"> 望著這飛流的瀑、搖曳的竹、絢爛的虹，滿心的歡喜終于溢出來，禁不住口占一律：</p><p class="ql-block"> 白水飛流掛碧岑，蒼巖漱玉振清音。</p><p class="ql-block"> 虹垂淺潭金鱗躍，風(fēng)送涼云翠谷深。</p><p class="ql-block"> 苔印石痕留古意，露濡花氣沁初心。</p><p class="ql-block"> 此身似在瑤池畔，漫把閑情付梵音。</p> <p class="ql-block"> 同行的向?qū)犃?，笑著說：“這瀑布的‘靈’，生生被你這詩給逼出來了！”駐足片刻休整，她給我講起“夜郎自大”的故事：“從前這一帶是夜郎國，夜郎王從沒見過大漢的疆域，見了漢使便問‘漢孰與我大？’現(xiàn)在人說這是自大，可你站在這山水里想想，當(dāng)年的夜郎國，有牂牁江（現(xiàn)指烏江）通航，有良田沃土，百姓過得安穩(wěn)，他覺得自家的土地最好，倒也透著點可愛的憨氣?！蓖矍暗钠俨迹鋈挥X得這話有理:這樣清的水，這樣秀的山，這樣靈的霧，這樣動的瀑，住在其間怎能不覺得自家的土地最豐饒？</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潭邊的石階上，手里捏著一片剛撿的楓葉，葉尖還沾著水霧，橙紅色的葉片上布著細(xì)密的紋路，像被人用紅筆仔細(xì)地描畫過。不遠(yuǎn)處的鳶尾花在霞光里泛著淡淡的紫，花瓣上的水珠映著霞光，像撒了層金粉。瀑布的轟鳴聲漸漸柔和下來，水霧也染上了斑斕的顏色，連空氣里都帶著點暖融融的甜。</p> <p class="ql-block"> 向?qū)в终f起黔地的舊事：“咱們這地方，古時可是牂牁之地——春秋時這里有個牂牁國，因牂牁江得名，那會兒的人就靠著江水行船，往來貿(mào)易；漢武帝時代設(shè)了牂牁郡，把這片土地正式納入中原版圖。你看這白水河，說不定當(dāng)年也連著牂牁江，載過往來的船只呢！”我摸著身邊巖石上的苔衣，忽然覺得這潮暖的巖石里，竟藏著千年的溫度，水流過的痕跡，苔衣覆蓋的歲月，都是這片土地深沉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急于趕往下一個景點，我戀戀不舍地起身。走到潭邊的淺灘，又忍不住蹲下身，手掬起一捧水，水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灘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兒。涼意在指尖停留了一會兒，才慢慢散去，卻留下點清潤的感覺，像是這山水的溫柔已輕輕地鑲嵌在皮膚上。心念之間又忍不住成詩一首，算是給這一日的清歡留個印記:</p><p class="ql-block"> 手掬涼云濕袖襟，潭邊笑語逐清音。</p><p class="ql-block"> 陽光碎作金千點，瀑布垂成玉萬尋。</p><p class="ql-block"> 古郡曾聞牂牁事，新秋又賞夜郎林。</p><p class="ql-block"> 此游不負(fù)晴來日，滿載清歡向晚吟。</p> <p class="ql-block"> 坐上車子駛離景區(qū)時，再回頭張望，黃果樹瀑布已漸漸成了淡淡的銀影，水霧依舊飄著，像給這山水披了層透明的輕紗。我知道，這一日的晴光、水聲、綠意與靈氣，會像潭底的青苔一樣，在我的記憶里慢慢地生長——清的水、秀的山、靈的霧、動的瀑，還有老人的絮語、徐霞客的足跡、楹聯(lián)的墨痕、向?qū)У慕庾x，都會像這瀑布的水霧一樣，輕輕落在記憶里，待日后撿拾，依舊會有清潤的暖意漫上心頭。</p><p class="ql-block"> （2025年9月17日晚作于貴陽息烽）</p> <p class="ql-block">下面是本次游覽的一些風(fēng)景照，敬請欣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