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英國作家伍爾夫的一句話：“生命沒有安排，只有追求。”</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想把這句話鄭重地送給我的摯友向珍。她就在這個月，告別她傾注了34年心血的工作崗位。我明白，這其中包含了她多少辛勤的耕耘。我也明白，這并不是終點(diǎn)，而是她生命下一段追尋的新起點(diǎ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寫在前面的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r></p> 01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CM———”</p><p class="ql-block"> “哎———”</p><p class="ql-block"> “過吃和子飯來吧！”</p><p class="ql-block"> “嗯?！?lt;/p><p class="ql-block"> 我還是最想聽著她故意拉長的聲音從我的辦公室大步流星地走到她的辦公室去，這原因不只是為了急急地吃這口。</p><p class="ql-block"> 她是一年前乘著計(jì)劃經(jīng)濟(jì)的風(fēng)來到我們學(xué)校的。在她辦公室一進(jìn)門左側(cè)靠墻的地方，同樣也砌有一個可以做飯取暖的灶臺。深秋時節(jié)，她已自己開火來解決一日三餐，室友云芝欣然和她搭起了伙。做飯，多么鍛煉年輕人耐性的技術(shù)活。然而，那時我實(shí)在不愿接觸這些，簡直就是趕著鴨子上架一般。</p><p class="ql-block"> 我笑容滿面地坐在她的辦公桌前，注視著面前這碗看似簡單，實(shí)則極需功夫的和子飯。從她家里拿來的綠豆角、沙糯的土豆、軟爛清甜的南瓜與紅薯、熬得越發(fā)飽滿的黃豆與將爛未爛的金黃色小米聚在一起，色彩分明、你中有我、彼此交融。虧她想得這樣周全！</p><p class="ql-block"> 此時，碗面騰起的一縷縷悠閑自得的白霧暖融融地?fù)涿娑鴣?，像是在熱情地招呼著我。我會意地拿起筷子插進(jìn)碗底，輕輕地?cái)嚵藬嚒Ｄ巧厦娴囊粚用子同摑櫚l(fā)亮，仿佛又俏皮地挑逗我：“快，趁熱吃呀！”</p><p class="ql-block"> 我也不愿等了！不斯文地沿著碗沿啜一小口，第一感覺：還是那么燙！舌尖急忙推走滾燙的米粥，一股淡淡的甜味卻已漾開，幾乎不用咀嚼，流體就滑溜地經(jīng)過食管，歡喜地滾入我的胃袋，胸口隨即升起一股扎實(shí)的熱。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后背漸漸沁出薄汗，渾身舒坦極了。</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明白，即便給我再多的時間、再豐富的食材，我也做不出這樣稠淡適中、香氣復(fù)合但又各自保持本味的獨(dú)特。那一刻，我多想告訴她：“好吃！”但因?yàn)橄肭那恼洳剡@份從外入內(nèi)的暖意，一直沒有舍得說出口。</p> 02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最想從她那里得到的樂趣，遠(yuǎn)不止于此。真正令我著迷的，是透過我的鏡片去看她的舉手投足。盡管我反復(fù)調(diào)整觀察角度，試圖平視她的一舉一動，可目光總是不自覺地下沉，最終定格在鏡片中央的，是她的那份沉穩(wěn)、那般從容、那番凝思……</p> <p class="ql-block"> 她是真正能將自己的身心浸入到白紙黑字中的人。盡管在熱鬧的場合，她也是談笑風(fēng)生；但一旦安靜地坐在辦公桌前的那張木椅上，她的神情就會變得嚴(yán)肅起來。這時，“全神貫注”四字，她可最當(dāng)之無愧。教材教參攤在左手邊，面前是活頁的作業(yè)，紅筆握在手中，目光最初盯在教材與教參上，接著流轉(zhuǎn)在一頁一頁的作業(yè)紙上，不時勾畫、作標(biāo)記、分類整理。</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共性問題浮現(xiàn)，或某處推理看似嚴(yán)謹(jǐn)實(shí)則暗藏歧義時，她的眼神便牢牢鎖住那些似是而非、一時還找不出癥結(jié)的問題。于是思維在那一刻高速運(yùn)轉(zhuǎn)起來：駐足、冥想、追溯、歸真、重建路徑……直至問題核心浮現(xiàn)出來；緊接著，順勢在備課本上建構(gòu)出清晰的思維框架——感性中交織理性，把在大綱中所蘊(yùn)藏的哲學(xué)思想也娓娓道來，全然融入下一節(jié)課的教學(xué)脈絡(luò)之中。</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剛下課時，她就踩著堅(jiān)定的步伐，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兩手交疊于胸前，輕輕地轉(zhuǎn)動幾下脖頸，靠在椅背上閉目假寐。你要的“為什么”也就來了——她還沉浸于剛才的課堂角色之中。</p><p class="ql-block"> 思維的路線猶如向四方伸展出的藤蔓繼續(xù)探索，一點(diǎn)點(diǎn)去觸及那些與學(xué)生認(rèn)知水平有差距的困惑點(diǎn)。當(dāng)邏輯漸趨嚴(yán)密，獲得對于問題的準(zhǔn)確認(rèn)知，終于水落石出之時，她才放過剛才的自己，怡然起身。從容投入到她的瑣碎事務(wù)：做飯、洗衣、掃地，幾乎都是她親手為生活系上的錨。并在自己建立的秩序里，日復(fù)一日地靜靜品味著自己的一分清歡。</p> <p class="ql-block"> 習(xí)慣是用了多長時間養(yǎng)成的，我并說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課后的腳步，總會先移到她的辦公室。有時是閑談幾句；有時是特意前去，只為看她一筆一劃臨摹那些與碳?xì)溲跽床簧线叺匿摴P字。</p><p class="ql-block"> 說真的，的確有幾個字寫得還算剛勁挺拔，但更多的，是用力過猛的生澀，每一筆都像在跟筆尖較量，墨跡深陷紙背；遇到像“人”、“心”這些筆畫稀疏的字，把握結(jié)構(gòu)的不足便暴露無遺——撇捺不是分得太開，就是擠得太緊；在起筆收筆處，常常留下遲疑的墨點(diǎn)?？伤龔牟粴怵H，總要靜靜端詳片刻，之后再寫一遍。然而寫下的筆畫依舊不由她的思想所掌控。寫到這個地步，她的特點(diǎn)就是儼然變成一個老頑固了。終于有一回我沒忍住，半開玩笑地問：“書法家怕是當(dāng)不了嘍！你又何苦呢？”</p><p class="ql-block"> 她聞言，緩緩地放下筆，抬起頭來，呵呵一笑，輕輕說：“修修心，就很好呀?！甭曇羧岷停瑓s像一滴墨落入靜水，在我心里蕩起一圈漣漪。</p><p class="ql-block"> 那一剎那，我領(lǐng)會了她的思想方式。哦！原來她筆下的橫平豎直，是一場沉默的修行。那一筆一劃間，安頓的是她的靈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更多時候，我是帶著無聲的好奇，去聽她與課上“搗蛋鬼”之間的對話——那些有時讓我也感到棘手的溝通。而她的“無為”，既是一個表情，更是一種不著痕跡的感召。那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在學(xué)生面前，她總是含笑相迎，言語低柔。不過寥寥數(shù)語，就云淡風(fēng)輕地給學(xué)生辟出一方能讓心底話自然流淌的天地。還沒等我理清其中的邏輯，她已把他們引向了自我反省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最令我心頭震驚的，是她總帶著一口柔軟的鄉(xiāng)音，輕輕問出一句：“俺咋地了？”而不是厲聲質(zhì)問：“你咋了？”仿佛她真相信，每個孩子行為背后都藏有值得被理解的緣由？！</p><p class="ql-block"> 我不得不承認(rèn)，那份溫柔而不迫的詢問，仿佛自帶一種消融戾氣的力量。即便學(xué)生——包括我在內(nèi)——心頭積壓著再多煩悶，只要那句話輕輕落下，便會油然生出一種獨(dú)特的感覺，如同一縷陽光漫過玫瑰與青草，任誰都能夠靜謐而甜蜜地，舒展開自己。</p><p class="ql-block"> 可“別人的曲曲吹不得”——各是各的調(diào)。我終究難以擁有她早熟的平和與智慧。我的懲戒標(biāo)準(zhǔn)是——用一個辦法對待所有人。</p> 03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我，如同未經(jīng)書寫的宣紙，既無生活壓出的皺褶，也缺乏知識沉淀的厚度。對她的行事風(fēng)格雖比旁人看得更真切，卻又像她臨摹練字一樣，很長時間都難以描摹其神韻。那就暫且不描摹，還是把時間浪費(fèi)在這美好的愛好上吧。</p><p class="ql-block"> 我最喜歡在夜里擇一段閑適時光，嗑著瓜子，閑話漫無邊際。那時的安寧，像件綿軟的舊衣，妥帖地裹著身心。我也盼著冬季早點(diǎn)到來。 </p><p class="ql-block"> 那段時光里，我與她，還有云芝，當(dāng)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交予學(xué)生之后，我們的世界便自動收攏為同一盞燈下的方圓。</p><p class="ql-block"> 錄音機(jī)里每天播放的是周華健的《花心》。前奏一響，屋里的閑談便戛然而止。三個人已不約而同地跟著旋律哼唱起來。“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錯過。你的心忘了季節(jié)…人生為歡又幾何……”我和她全然忘了自己的五音不全。那是一種“有點(diǎn)想哭，但剛剛哭不出來；喜悅又剛好暖了感傷”的悸動。</p><p class="ql-block"> 腳尖跟著節(jié)奏打著不協(xié)調(diào)的拍子。我的嗓子更像生銹的門軸，發(fā)澀的聲音首先遭遇了自己的嘲笑，笑得停不下來的我栽倒在鼓點(diǎn)慢半拍的她身上。而云芝那沉穩(wěn)的女低音，像是一雙柔中蓄力的手，試圖一次又一次地把這跑遠(yuǎn)的旋律拉回來，卻一次又一次地被我倆更澎湃的走音帶向更遠(yuǎn)的歧路。歌聲、笑聲混作一團(tuán)，漲滿了20平的房間。什么音準(zhǔn)、雅靜，全都拋到了腦后。</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辦公室門前的一排排白楊褪去芳華，只留下一個硬朗朗的身軀挺立于寒風(fēng)之時，我滿腔的熱切早已化為行動——我成了她的同鋪。</p><p class="ql-block"> 冬夜漫長，卻成了我們最期待的時刻。</p><p class="ql-block"> 擠在一張床上，最愛聽她不緊不慢地講，坦誠而溫和。講大學(xué)里她不想報(bào)中期選拔的事，講畢業(yè)那天同舍友含淚告別的事；講白天與學(xué)生之間互動時的突發(fā)狀況，講第一次被學(xué)生的考試成績檢驗(yàn)后的動情，講遇到彎道沖得有點(diǎn)猛的時刻，講得眉飛色舞。我則是有渴望的聽眾，也搶著說我憋不住的話；話頭被打斷的她，自動切換為專注的傾聽者。那個時刻，她的眼睛里映著我的眼睛，我的心情會覆蓋她的心情。而那份只有我能感受的禮讓，使我和她的相處透明簡單，更在無形中，平添了一份對人世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偶而，她也會順著我的話輕聲追問，頓時一股想與她分享、被她懂得的熱浪直抵心頭。若是我說了俏皮話，她便“呵呵”兩聲，空氣里隨即漾開一片固有的靜謐。</p><p class="ql-block"> 冬夜的閑適，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p> 04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深時分，看著一旁的她早已酣然入夢，我的胸腔里仍回蕩著先前談笑唱和時的余韻，還是不愿合上眼皮。我想起晚上查寢時，被我輕易揪出藏在通鋪下的調(diào)皮小男生；想起云芝的未婚夫宏偉來學(xué)校看云芝時，她那份少有的不自在與生分。而在一個二十二三歲年輕人的心里，在如此寂靜的夜里，總是不甘囿于眼前，更愿任思緒遠(yuǎn)行。</p><p class="ql-block"> 我的思緒從學(xué)校小門悄然而出，順著三四十級臺階悠然而下，想到那最后一級臺階蜿蜒通往至山灣口的兩岔口處——一條去往富家灘方向，另一條就是我向往的靈石縣城。</p><p class="ql-block"> 獨(dú)自站在將要動身起程的支路口，仰望著公路兩側(cè)的山嶺。常青的植被覆蓋著起伏的坡面，宛如一張巨大的絨毯。我仿佛軟綿綿地躺在那絨毯上。不，那絨毯忽然化作了我飛行的羽翼。我從那里起飛，垂直俯瞰，身下的汾河水由北向南緩緩流淌，最終匯入浩蕩的母親河。</p><p class="ql-block"> 我則是逆向飛抵縣城。城中，四五層高的樓房與高高低低的平房皆被群山輕輕環(huán)抱?；野捉诲e的水泥路上，自行車流如潮。我望得有些發(fā)暈，低頭尋思著該在哪所學(xué)校門前落腳，一個激靈，將我從這無羈的暢想中拉回。我才驚覺自己仍安穩(wěn)地躺在她的身旁。</p><p class="ql-block"> 她面向我，呼吸勻靜，睡意正濃。方才腦海中那萬千奔涌的氣象，頃刻間散盡，只留下眼前這安靜的睡顏。 我的心思，又徹底地落回到她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她讓我思緒萬千。她那時也不過是二十一二歲，比我和云芝都小。每月領(lǐng)來的110元工資，是源頭最細(xì)的溪流，卻要灌溉三片渴望生長的土地。它承載的，是十六七歲上高中妹妹的書本、十三四歲上初中弟弟的飯菜，和她自己幾季都不買一件衣服的淡然。</p><p class="ql-block"> 我又總是疑惑難解：為什么她做任何事都能善始善終？就像她伏案思考問題時那般縝密，不愿有一絲茍且。就說平時打掃辦公室的水泥地，她偏要連桌底床角的瓶罐都移開，笤帚仔仔細(xì)細(xì)地走一遍，仿佛清掃的不是地面，而是內(nèi)心的方寸之地。這些芝麻小事，居然也如音符般點(diǎn)綴著她生活的五線譜，經(jīng)常在我不經(jīng)意回頭的時候，發(fā)出清亮的叮鈴。</p><p class="ql-block"> 這究竟是來自她的天性，還是因?yàn)楹筇斓沫h(huán)境所為？</p><p class="ql-block"> 我時常揣著這個困惑，試圖在她當(dāng)下的言行中，找尋一些蛛絲馬跡。</p> <p class="ql-block"> 如果你一直想給一個問題要個解釋，又總是不能馬上找出讓你信服的理由，你會不會像我這般輾轉(zhuǎn)，任思緒在無邊的夜中漫游？</p><p class="ql-block"> 其實(shí)思緒的飄遠(yuǎn)并非徒勞。它最終引領(lǐng)我，聽到了她對日日夜夜凝望的那片星空所作出的真情告白。那背后，是她生命的來路。</p><p class="ql-block"> 有同事問她：“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她的回答竟如此干脆：“不愿意?！?lt;/p><p class="ql-block"> 聽到她擲地有聲的話語，我驚羨于她那毫無做作、不染塵埃的勇氣和那乘舟破浪般的坦蕩。而很早就在我心里有一個角落，住著一個對生活極易“滿足”的自己。每當(dāng)我想到她說的那三個字時，總會回望那里，只見那個想掙脫思想束縛、卻又根本無法放開手腳的身影，在時光深處泛著微弱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自問：我所謂的“滿足”，是否在為自己的畏縮編織一件體面的外衣？</p> <p class="ql-block"> 盡管已至午夜，我的思潮卻愈發(fā)洶涌。她讓我一時語塞的瞬間，還有她話音落下之后，我心里那些遲遲未散的滋味。該用怎樣的語言才能準(zhǔn)確描述？不如就在今夜，只陳述事實(shí)好了。說實(shí)話，此時我也正浸入一片無聲的沉思中。</p><p class="ql-block"> 那日，我?guī)退魭卟藭r，看見幾根皺癟的胡蘿卜蜷縮在尼龍袋底，表皮黯淡，看上去已不堪食用。我想也沒想，順手就把它們?nèi)拥搅伺赃叺蔫F簸箕里。等她下課回來，一眼瞥見簸箕里的那幾抹聚在一起的淺橘，連書本也沒顧上放，就蹲下身子從簸箕里一一拾回，并輕輕將那上面的干土一一在簸箕邊上搕去。然后，隨手拿起其中一根，舉到我面前，反而像在展示一件寶貝兒似的，對我笑著說：“你看，蒸一蒸，肯定吃得更甜！”</p><p class="ql-block"> 看著她手里那根不入眼的胡蘿卜，我不以為然地嘀咕：都是土生土長的農(nóng)村娃，田間地頭到處都是這不稀罕的東西，干癟成這樣子扔掉有什么可惜？！真是有些小題大做。</p><p class="ql-block"> 她沒顧上留意我無言以對的表情，轉(zhuǎn)身就把那幾根胡蘿卜放進(jìn)洗菜盆里。我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想吭聲。只感覺有什么硬物憋在喉嚨口，吐咽兩難?？諝庵校孟裼惺裁礀|西，跟著她一起走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直到后來，她給我細(xì)細(xì)說起她個人獨(dú)有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段被貧瘠、意外，以及期盼填滿的經(jīng)歷。她的父親在她出生之前就突然離世，只給她留下一些通過母親轉(zhuǎn)述的生活智慧。剛有記憶時，就看見母親把吃餃子餡時用籠布擠下的胡蘿卜汁兌進(jìn)湯里喝，面湯也幾乎計(jì)劃得一點(diǎn)不剩，所以她從小就學(xué)會了何為物盡其用。她說，從六七歲起，照顧弟妹，剜草喂豬，洗鍋刷碗。</p><p class="ql-block"> “不干不行?！?lt;/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母親疼愛她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在缺吃少喝的年代，土地里生長出東西來，就是最樸素的信仰。田野里的母親——鋤地，間苗，扳苞米，掐谷子，割高粱桿，刨茬根……。</p><p class="ql-block"> “那你覺得苦不？”</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不知道什么是苦?！?lt;/p><p class="ql-block"> 她最盼著過年去姥姥家吃糖，吃完后總不想走。而她考上大學(xué)、即將離家遠(yuǎn)行的那天，母親沒說別的，還是她從小聽到大的一句話：“不受苦中苦，難熬人中人?！?lt;/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我聽后愕然無語。</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同樣浸透著那個年代物質(zhì)的匱乏，也曾渴望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的糖，那份糖在嘴里慢慢甜化的味道至今仍留在我的舌尖。但我的記憶底色，是黃土塄上的茹茹秧、酸棗蓬和烤玉米棒的自由。而她吃的苦，是另一種我完全陌生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時聽完她說的話后，只是驚異于她內(nèi)心還藏有如此非凡的艱苦。我并沒有想到，在那一刻之后的很多個時刻，她敘述這段往事時淡淡的尾音，會一直縈繞在我耳畔。我仿佛被它指引著，一次又一次去思考生活鐫刻在她生命里的真諦。隨后又仿佛被賦予了一種使命，促我重新以時間為軸線，來仔細(xì)梳理她的成長軌跡。</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清晰了她的成長背景時，我才有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心境。我忽然理解了她那份“一絲不茍與物盡其用”的源頭——那并非苛求，而是對生活給予的一切所抱有的最深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那個夜晚之后，當(dāng)我再走過她辦公室的水泥地時，會不自覺地看向那些犄角旮旯。她清掃時笤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在我聽來，忽然有了一種沁入心脾的回響，像清泉滴石，像古寺鐘聲。</p> <p class="ql-block"> 我聽著這聲音，開始了又一次更認(rèn)真的思索：是怎樣的人生，才能把最瑣碎的勞作也變得如此渾厚、如此深沉？</p><p class="ql-block"> 或許，一份品格的鑄就真的需要載體——胡蘿卜汁、胡蘿卜、鐮刀……</p><p class="ql-block"> 恍惚間，我就明白過來，故鄉(xiāng)的田埂、屋前的灶臺，猶如一塊塊人生的磨刀石，早已在她心間慢慢磨礪出堅(jiān)韌、忠誠、愛、無畏與使命感，成為她一絲不茍、沉穩(wěn)做事的全部底氣，也讓她擁有了我難以企及地對生活深刻的理解與超越。</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從她的告白中，我才開始隱約看見一個更深遠(yuǎn)的真相：她的母親就是一面回音壁。母親的身教在她童年的山谷里悠揚(yáng)回蕩，很久很久之后，化作和風(fēng)拂面，化作鳥鳴悅耳，已經(jīng)成為她自身的聲音。而更令我感慨的是，多年之后，她也成了一面比她母親更遼闊的回音壁。</p> 05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的暑假，她調(diào)入靈中。聽到消息的那一瞬間，我突然就想到了伍爾夫說過的話：“生命不是安排，而是追求。”</p><p class="ql-block"> 她去學(xué)校拿行李時，我還在離校十里遠(yuǎn)的家里。她沒有時間和我分享這個喜悅，我也沒有時間對她說我的近況。我們都認(rèn)為，那是自然、是上天賜予我們的最好的告別。</p><p class="ql-block"> 其實(shí)當(dāng)時我也在換一種生活方式，計(jì)劃脫產(chǎn)去省教院的數(shù)學(xué)系。機(jī)緣巧合的是，那一時間段我又有機(jī)會借調(diào)，權(quán)衡再三，我最終選擇了靈石三中。于是，我們又到了一個城市成長。她在城南，我在城東。雖然我們之間只有幾千米的路程，但說要見一面，來去都不容易。兩人在新校都是初來乍到，可利用的閑時太少，加上誰也不會騎自行車。所以只能從來來往往的熟人嘴里探詢對方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我知道她去那里是為了實(shí)現(xiàn)自己的理想，也是為了她身上的責(zé)任。我相信她的激情與干勁。所以她當(dāng)了班主任以及工作開展得風(fēng)生水起，是我意料之中的事。</p><p class="ql-block"> 我曾多次預(yù)演過與她重逢的場景。設(shè)想過一個我與她的對話。</p><p class="ql-block"> 我問她：“靈中累不？”</p><p class="ql-block"> 她一定是揚(yáng)起眉梢，笑得一如當(dāng)年：“沒覺得！”</p><p class="ql-block"> 隨即反問我：“做什么不累？”</p><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也因?yàn)榻Y(jié)婚生子，各自的生活更加忙得不可開交。我們見面的次數(shù)幾乎為零。</p><p class="ql-block"> 那時，舊靈中是我回婆家探望女兒的必經(jīng)之路。每當(dāng)我坐車從那里經(jīng)過時，透過車玻璃的窗戶，我總會情不自禁地轉(zhuǎn)頭張望她所在的那個教學(xué)樓，猜想她那個時刻可能做的事情；說心里話，不看那個教學(xué)樓，我還不怎么惦記她。那個瞬間，我那么想見她一面，那么想。心里泛起的，全是我們擠在一張床上，不知不覺地、聊著聊著就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畫面，以及她給我的那份無法言說、獨(dú)一無二的舒適與安然。</p><p class="ql-block"> 人的一生仿佛都是偶然寫就，回首時又總感覺一切皆有跡可循。當(dāng)她身上的那股煙火味，在又經(jīng)歷了八年歲月的洗禮被沖淡得差不多的時候，那份一直在我心底珍藏的對和子飯獨(dú)有的情感，卻在一次意外中又融入了我的明天。</p><p class="ql-block"> 我調(diào)到她所在的學(xué)校了。</p> <p class="ql-block">后記：</p><p class="ql-block"> 去年我搬回學(xué)苑小區(qū)后，免不了去她家閑聊。偶爾也與她家人一同吃飯。每次飯后，桌上的碗碟總是吃得干干凈凈，不見半點(diǎn)殘留；之后又見她將洗碗的水仔細(xì)濾進(jìn)旁邊準(zhǔn)備的兩只小桶里，用來澆灌窗前那幾畦青綠的菜。</p><p class="ql-block"> 沒有對比，就不會有內(nèi)心洶涌的回響。</p><p class="ql-block"> 我在感慨之余，又聽她講了一件小事。說先前住在六樓時，她讓兒子每天扔了自己家門前的生活垃圾，后來又讓他們將樓上樓下門前的垃圾也順帶走。</p><p class="ql-block"> 我問她：“他們帶不？”</p><p class="ql-block"> 她說：“孩子們也認(rèn)為，這不過是順手的事。”</p><p class="ql-block"> 還是這不足掛齒的小事，還是原來的那個她。在我有了生活閱歷與沉淀之后，我看到的是更趨于完善的她。她溫柔地養(yǎng)大了她的菜苗，也溫柔地養(yǎng)大了她的兩個兒子。他們都是眼中有光、志向遠(yuǎn)大的青年。她真不容易，也了不得。</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當(dāng)我看見她兒子身上的許多優(yōu)秀品質(zhì)時，我才拿起了手中那支放不下的筆。</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