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我國北方的版圖上,河北省最北端與內(nèi)蒙古高原南緣交界處,橫亙著一片浩瀚的人工林?!眽?。它的名字源自蒙古語與漢語的結(jié)合,“塞罕”意為“美麗”,“壩”則是“高嶺”,合起來便是“美麗的高嶺”。然而,這片今日的美麗高嶺,在半個多世紀(jì)前,卻是一片風(fēng)沙肆虐、草木凋零的荒涼之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歷史上的塞罕壩曾水草豐美、森林茂密,是清代著名的皇家獵苑“木蘭圍場”的重要組成部分,被譽為“河的源頭、云的故鄉(xiāng)、花的世界、林的海洋”。然而,清末以來的開圍放墾和連年戰(zhàn)火,使這里的樹木被砍伐殆盡,生態(tài)系統(tǒng)遭到毀滅性破壞。到上世紀(jì)50年代,這里已是“黃沙遮天日,飛鳥無棲樹”的荒原沙地,成為京津冀地區(qū)沙塵暴的重要沙源之一,嚴(yán)重威脅著華北地區(qū)的生態(tài)安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了阻隔風(fēng)沙、修復(fù)生態(tài),1962年,原國家林業(yè)部正式組建塞罕壩機械林場。來自全國18個省市的127名大中專畢業(yè)生和數(shù)百名干部職工,響應(yīng)號召,集結(jié)于此,開始了艱苦卓絕的創(chuàng)業(yè)歷程。創(chuàng)業(yè)之初,環(huán)境極其惡劣:年均氣溫零下1.3攝氏度,最低可達零下43攝氏度;物資極度匱乏,住的是窩棚、馬廄,吃的是莜面窩頭、咸菜雪水。更艱難的是,由于缺乏在高寒地區(qū)造林的經(jīng)驗,連續(xù)兩年造林成活率不足8%,挫折重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塞罕壩人沒有屈服。他們憑借科學(xué)求實的精神和堅韌不拔的意志,不斷摸索改進技術(shù),攻克了高寒地區(qū)引種、育苗、造林等一系列世界級技術(shù)難題。他們“先治坡、后治窩,先生產(chǎn)、后生活”,一代接著一代干,將青春和子孫都奉獻給了這片土地。經(jīng)過三代人近60年的不懈努力,終于創(chuàng)造了荒原變林海的人間奇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塞罕壩擁有世界上面積最大的人工林場,總面積達115萬畝,森林覆蓋率從最初的11.4%提高到82%,被譽為“華北綠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的塞罕壩,已不僅是生態(tài)屏障,更成為了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國家森林公園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創(chuàng)新基地。這里四季皆景:春季,萬物復(fù)蘇,山花爛漫;夏季,林海蒼翠,涼爽宜人;秋季,層林盡染,色彩斑斕;冬季,白雪皚皚,銀裝素裹。從茫?;脑接粲袅趾?,塞罕壩的故事,是一部永不落幕的綠色傳奇。</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醉了,塞罕壩的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醉了。不是因酒,而是因那塞罕壩的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車行至壩上,甫一開門,我便被那綠意灌醉了。不是淺酌,而是痛飲,是整缸整缸的綠潑將過來,不由分說地淹沒了眼耳口鼻。風(fēng)自林間穿過,攜了松濤陣陣,竟似也有了顏色——是那種深沉的、飽含了水汽與生命的蒼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原是未曾見過這般景象的。只聽得人說,六十年前的此地,尚是“黃沙遮天日,飛鳥無棲樹”的荒蕪。風(fēng)沙起時,能教白日變成昏夜,一粒粒沙打在臉上,生生地疼。那時的塞罕壩,是個饑渴的漢子,龜裂的皮膚渴望著甘霖,卻只得一年復(fù)一年地吞咽下更多的沙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眼前的綠,何其奢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步入林間,腳底是積年的松針,軟軟地墊著步子,不發(fā)出一絲聲響。陽光被高聳的樹冠篩過,碎成斑駁的金幣,灑了一地。我伸手撫摸一棵落葉松的樹干,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仿佛觸摸到了時間的刻度。這樹想必是第一批扎根于此的“先鋒”罷?它可還記得當(dāng)年那些年輕人的面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恍惚看見他們了——一群穿著舊棉襖的青年,在零下四十度的嚴(yán)寒中掄鎬揮鍬,虎口震裂了,血滲進沙土里,卻滲不出一句怨言。他們栽下的樹苗,十之八九活不成,被風(fēng)吹折,被沙掩埋,被凍死。他們便再栽,再種,一遍又一遍,如同執(zhí)拗的農(nóng)夫,堅信荒原終會理解種子的語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們中有的永遠留在了這里。年輕的骨頭化作了磷火,滋養(yǎng)了后來愈發(fā)茁壯的森林。我仿佛聽見他們的笑聲,穿透了半個多世紀(jì)的松濤,依然清脆,依然熾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登高遠眺,林海在風(fēng)中起伏,綠浪直鋪到天邊。那不是柔弱的、供人觀賞的綠,而是堅韌的、有骨頭的綠。每一棵樹都是一位戰(zhàn)士,手挽著手,肩并著肩,筑成了一道綠色的長城,硬生生逼退了南侵的風(fēng)沙。這長城不是用磚石壘砌,而是用青春、信念和生命澆灌而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陽西下,給林海鍍上了一層金紅。我坐在一塊巨石上,看光影在林間流動、變幻。忽然明白了何為“醉”——不是神智昏聵,而是心神被某種浩大之美所俘獲,所震撼,所凈化,以至于醺醺然不知歸路。這林海,是一杯用青春和生命釀成的酒,只一口,便足以醉倒余生。</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醉了,塞罕壩的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醉了。不是飲酒,而是醉在了塞罕壩的云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來到壩上,抬頭望見的不是天,而是云。大朵大朵的白云低垂著,仿佛伸手便可摘下一般。它們不是飄在天上,而是浮在林海之上,游弋在松濤之間,與那萬頃碧波纏綿共舞。我立在那里,竟忘了呼吸,任由這片云海將我淹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塞罕壩的云是有生命的。晨起時,它們?nèi)绫〖嗇p覆林間,將朝陽揉碎成萬道金線,在林梢間織就光與影的錦緞。待到日頭升高,云便活潑起來,時而聚作羊群,時而散若飛絮,在湛藍的天幕上盡情作畫。最妙是傍晚時分,夕陽為云朵鍍上金邊,繼而染作橘紅、絳紫,最后沉入墨藍的夜色,完成一日最壯麗的謝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尋一處草坡躺下,仰望流云變幻??此鼈儚牧趾I钐幧?,乘風(fēng)而行,投下斑駁的移動的影。這些云影掠過樹梢,拂過草地,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的那一端。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六十年前的云——那時的云該是苦澀的吧?挾帶著蒙古高原的風(fēng)沙,掠過荒蕪的土地,將干旱與貧瘠撒向四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的云就不一樣了,它是濕潤的,甘甜的。它們飽飲了百萬畝森林蒸騰的水汽,變得豐腴而飽滿。每一朵云都是一座空中水庫,將生命之源慷慨地灑向這片曾經(jīng)干渴的土地。我忽然明白:天上的云與地上的林,原是一對癡戀的情人。森林用呼吸滋潤了云朵,云朵用雨露回報以深情。這綿綿不絕的輪回,譜就了一曲生生不息的戀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時云層低垂,與林海相接,分不清是云墜入了林,還是林升騰為云。一陣涼風(fēng)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云朵的濕潤。我深深吸氣,感覺整個肺腑都被洗滌得通透。這云,這風(fēng),這林,釀成了一杯最醇美的酒,讓我未飲先醉,醉得心甘情愿,醉得流連忘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陽西下,我仍不愿離去,我要看那最后一片云被晚霞點燃。我知道,明日又將有新的云從林海中升起,繼續(xù)這場天地間的盛大演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醉了,醉在塞罕壩的云卷云舒里,醉在這云與林的水乳交融中,更醉在那群將荒原變林海、讓云朵也變得甘甜的人間造夢者的故事里。</span></p> <p class="ql-block"> 我醉了,塞罕壩的水。</p><p class="ql-block"> 我醉了。醉在塞罕壩的水里。</p><p class="ql-block"> 這醉,不是酒醉,是水醉。是那種被清冽、甘甜、澄澈的水汽包裹著,從毛孔到肺腑都被洗滌通透的醉。是那種看水看久了,竟覺得自己也化作一滴水,融進這萬頃碧波中的醉。</p><p class="ql-block"> 塞罕壩的水,是在七星湖。七個湖泊如北斗七星灑落人間,靜靜地躺在林海懷抱中。水極清,清得可以數(shù)清水底每一根水草的葉片;水極靜,靜得讓人不敢高聲語,恐驚了水中天。白云在湖底漫步,松柏在湖中生長,整個世界被水完美地對折,水上的真實與水下的虛幻交織成一幅動人的畫卷。</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從指縫間溜走,留下沁人心脾的涼意。這水,讓我想起六十年前的塞罕壩——那個"渴"的塞罕壩。那時的土地龜裂著嘴唇,渴望一滴水的滋潤;那時的風(fēng)沙張狂著,吞噬著最后一抹濕氣。水,是這片土地最奢侈的夢。</p><p class="ql-block"> 如今,夢已成真。</p><p class="ql-block"> 我循著潺潺水聲走去,是一條小溪在林間歡唱。它從森林深處走來,帶著落葉的芬芳和泥土的清香,蹦蹦跳跳地奔向遠方,去匯入灤河,涌向大海。</p><p class="ql-block"> 這水,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老一輩塞罕壩人一棵樹一棵樹地種,一片林一片林地護,用六十年的光陰,為我們捧出的最甘甜的饋贈。森林涵養(yǎng)了水源,水源滋潤了森林。這相生相成的奧秘,被塞罕壩人用最樸實的方式詮釋得淋漓盡致。</p><p class="ql-block"> 登高遠眺,我才真正理解了塞罕壩之水的偉大。這片人工林海猶如一塊巨大的海綿,吸納著天地的雨露,然后源源不斷地向下游輸送著清流。灤河因此更加豐沛,天津、北京因此飲到更甘甜的水。原來,塞罕壩人種下的不只是樹,更是水源;他們創(chuàng)造的不僅是林海,更是生命之泉。</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我坐在湖邊,看霞光將水面染成金紅。微風(fēng)拂過,泛起粼粼波光,如碎金般閃爍。一群水鳥掠過水面,翅膀沾起的水珠在空中劃出七彩的弧線。我閉上眼睛,聆聽水與林的對話,感受水與風(fēng)的纏綿,沉醉在這水天一色的美景中。</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醉了,醉在塞罕壩的水里。醉它的清冽甘甜,醉它的博大無私,更醉它背后那群將青春和熱血化作甘露滋潤荒原的造林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醉了,塞罕壩的風(fē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醉了。醉在塞罕壩的風(fēng)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醉意來得猝不及防。方才還在林間小徑上走著,一陣風(fēng)突然從松濤深處奔涌而來,裹挾著松脂的清香、野花的芬芳和濕潤的泥土氣息,不由分說地灌入我的胸腔。剎那間,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株會呼吸的植物,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暢飲著這天地間的瓊漿玉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塞罕壩的風(fēng)是有聲音的。它穿過百萬畝林海時,奏出的是一曲氣勢磅礴的交響樂。松濤陣陣,如海浪拍岸,時而低沉嗚咽,時而高亢激昂。白樺林沙沙作響,葉片翻飛如銀鈴輕搖。楊樹嘩嘩鼓掌,仿佛在為這壯美的自然樂章喝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塞罕壩的風(fēng)是有形狀的。它掠過草甸時,碧草便低伏成流動的波紋,如綠色的海浪層層推進。它拂過湖面時,湖水便綻開笑渦,蕩漾起萬千漣漪。最妙的是看風(fēng)穿過林間的模樣——陽光被揉碎成跳躍的光斑,在林地上歡快地舞動。我伸出手掌,風(fēng)從指縫間溜過,溫潤而清涼,宛若觸摸到絲綢般的流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塞罕壩的風(fēng)是有記憶的。它記得第一代造林人頂著狂風(fēng)植樹時,汗水剛流出就被風(fēng)干在臉上的鹽漬;記得他們用身體護住樹苗,在飛沙走石中筑起人墻;記得他們夜里睡在窩棚中,聽寒風(fēng)呼嘯如狼嚎,卻依然憧憬著綠色的明天。如今的風(fēng)變得溫柔了,它輕撫著那些已是參天的大樹,仿佛在向造林人的英靈低語:你們看,這片土地終于等來了春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極目遠眺,但見林海蒼茫,碧波萬頃。風(fēng)從遠方趕來,推動著云朵,搖曳著樹梢,撫摸著我的臉頰。這風(fēng)曾經(jīng)粗糲如砂紙,如今卻溫潤如玉。夕陽西下,風(fēng)漸漸涼了。它攜來炊煙的氣息,混合著廚房里莜面的香味。這人間煙火氣,讓雄奇壯美的塞罕壩頓時親切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伸展雙臂,仰望天空,讓思緒撒向風(fēng)中。讓思緒隨風(fēng)漂過林海、掠過湖面、飄向遠方。我閉上眼睛,讓風(fēng)撫摸著我的身軀,撫摸著我的心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醉了,醉在塞罕壩的風(fēng)里。醉得酣暢淋漓,醉得心曠神怡。這風(fēng)釀的酒,以天地為壺,以歲月為曲,以青春為料,飲一口,便醉了余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