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熊玉清是我的表弟，之所以這樣至親，是因為他母親和我老爸是同山共海的親兄妹。</p><p class="ql-block"> 在村子里，一提到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小村范圍里蠻有名氣的養(yǎng)蜂人。他曾出資一萬多去拜過師，網(wǎng)購過蝗蟲卵和草籽；搭建有專門的育蜂室；捕捉過老鼠；逮過蜻蜓；網(wǎng)過蜜蜂；一心撲在培育蜂王之事上。</p><p class="ql-block"> 由于工作原因，一年到頭，很少與他有交集，在這里，所談的都是自己所知有關(guān)他的一些蜂言蜂語之事。</p><p class="ql-block"> 突如其來的“補餐”</p><p class="ql-block"> 開學(xué)前周的一個傍晚，孩子臉的天氣，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點兒不大，卻足夠淋濕人衣。我剛收拾好曬得半干的紅椒，表弟就打來了視頻電話，問我是否在家，能抽身否？叫我順帶鄰居的侄子平濟一起去他處補餐?！把a餐”？，一聽這話，我就先打了愣，“補餐”一般是屯里有紅白喜事曾為當(dāng)事人出力協(xié)作過之人，就餐時因有事失餐而禮儀性的彌補。是農(nóng)村人一種淳樸的風(fēng)俗。我何德何能而享受如此厚禮？不問清楚，就稀里糊涂去赴餐，于情于理都有失于大體，無功受祿會被人貽笑大方的。經(jīng)過細(xì)問才得知，原來是上周他切割了十窩馬蜂，賣精留次，晚上喚來上下兩寨人品蛹的餐事。那晚，因我去學(xué)校找評職材料，平濟去打山工未歸而缺席。對我們來說，那是雞毛蒜皮可有可無之事，可在表弟心里，卻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非補不可。他語氣十分堅定而誠懇，句句夾著執(zhí)著與歉意。我已推卻意決，加上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正好成為推卻的借口。可他邊說邊把視頻轉(zhuǎn)移到了正炒的鍋里。那是半鍋剛炒得由白轉(zhuǎn)黃油膩而誘人的蜂蛹。誰說秀色可餐？口福才是第一要素！面對如此美羹，別說口福，連眼福也千載難逢。面對如此誘惑，不聽話的喉結(jié)不由自主地上下蠕動而垂涎三尺。早期的卻意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于是，我當(dāng)場拍板：“馬上就到”。妻見我一百八十度的態(tài)度，笑得前俯后仰。管她三七二十一，我三步變作兩步就來到了平濟的家門。只見他早已換上了雨鞋，半腳已踏在了門檻之上，他是熊玉清的親侄子，哪有不早知的道理？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著逐小的雨點，我拒絕了拿傘追來妻子的好意，我們就大步流星地向表弟家走去。</p><p class="ql-block"> 路上，我提起前兩晚平濟的酒話，“‘小叔子是面子工程’怎樣解釋？”，“怎么不生氣？——小叔子（熊玉清）大小事情都離不開我，百來斤的蜂蛹未嘗一口，怎么不氣人？”他笑著回答。</p><p class="ql-block"> 談話間，前面碰見從三灣來的親家憨哥阿明， 興意正濃的我雙手不覺地向他打了個“到對面喝酒”的手勢，我們就擦肩而過。</p><p class="ql-block"> 進了家門，放眼望去，黑不溜秋的小圓桌上只有四道菜：半盆黃瓜湯，半盆雞肉，一碗綠椒蘸水。顯然，這一切都是余菜，只有冒尖的那盆蜂蛹才是新的。雖然己無騰騰的熱氣，但還正發(fā)出“滋滋”的出鍋之聲，香氣四溢。還沒落座，平濟已在尖頂上信手拈起了幾只蜂蛹往嘴里送去，條件反射的我也正欲舉手隨嘗，恰逢表弟遞來凳子，右手只好在半空中順勢接住，乖乖坐下。</p><p class="ql-block"> 半碗酒倒上了，我倆把表弟的舉杯之邀置于耳風(fēng)不聞，一個勁地連動筷子，前后三夾，才抽出回敬之機。表弟話語不多，來回都是那句“多吃點——多吃點”，盡管他連連碰杯，可我們卻手口并用，忙得不亦樂乎。只過半杯酒，我倆已經(jīng)削平了冒尖的“山頭”。</p><p class="ql-block"> 酒喝得正酣，門口閃進一個急促的人影，定眼望去，卻是方才半路上相遇的阿明。他是個啞人，眾稱“憨明”，一貫好吃懶做，哪響到哪，人見人厭，看在是親家親哥的份上，表弟視如久逢故人，不停地遞碗讓座，十分客氣。</p><p class="ql-block"> 都說憨人不拘禮節(jié)。是的，阿明一坐下，就拿起筷子往蜂蛹深處插，揭如魚串，橫著嘴，從左往右一滑，塞得兩腮凸起，余蟲零星落地，他連忙撿起，連灰?guī)m重往嘴里塞。這還不夠癮，口中未盡，他又操起了勺子往盆里猛舀，如狼搏食，那狼狽相，平濟實在看不下去，橫目一瞪，比劃著讓他打住，好留一點下酒菜。阿明憨然一笑，才收起了他那丑相。表弟毫不在意一臉嘻嘻地笑著：“蛹多的是——由在他吃——由在他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讓人驚訝的嘗蛹村宴</p><p class="ql-block"> 古訓(xùn)云：“天上不會掉下餡餅”，又訓(xùn)曰：“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杀淼軈s偏偏打破了這一誡訓(xùn)。他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瘋子。2025年8月24日晚，他搞了一場令人驚訝的村宴，不是謝師也不是升學(xué)，單純就是嘗蛹，免費的品品蜂蛹而己。</p><p class="ql-block"> 隨著蛹飽意足，我們的筷子逐漸放緩，開始與表弟拉起了家常。他再次為我倆的上次缺席歉意不己。好奇的我問起他搞村宴的意圖。他說，那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的事。是自己養(yǎng)馬蜂虧欠了父老鄉(xiāng)親，給村人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和損失。不說別人，光自己招養(yǎng)的十來窩白腳蜂、黃蜂和蜜蜂全被大馬蜂糟蹋得一窩不剩，雖然把鐵絲網(wǎng)罩住，可工蜂全部被咬死于網(wǎng)外，只剩一個個空殼，誰不看在眼里，氣在心上？——那是為了拉近鄉(xiāng)親距離，消除隔閡和怨氣，了卻自己的一樁心愿而己。</p><p class="ql-block"> 我問他那天燒了幾窩？他一再給我糾正為切割。他說，一放火蜂就會全死，必需切取，切割時，只取飽滿的幾列，留下空列，蜂還能繼續(xù)做工發(fā)展，還有下次割取的機會。出于好奇，我問表弟蜂列有多大？他說，用木板搭建，空間充足，有幾窩較大，最大的與此小圓桌不相上下，最重的一列有三十二斤，不是吹牛，他親自過的稱。天吶，三十多斤？六七十公分的圓桌？那不是父輩們的故事？我仿佛又看到了當(dāng)年父親用架子背著馬蜂窩難以入門的身影?？梢韵胂蟮贸觯邱R蜂做工的場面是何等的壯觀，不是蜜蜂就是掃射中的機關(guān)槍。表弟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那么割取時……心驚肉跳的我不敢再往下想。他繼續(xù)說，那次切取的時機還可以，十窩馬蜂得了二百多斤，賣了一百多斤豐滿的，留下腔腸蛹，拔出后有兩大銻桶。那晚，他在群里發(fā)布消息后，上下兩寨大概來了三四十人，可還沒達到每戶一人參與的預(yù)愿，因為時間不巧，有些出門在外還沒得來參與，十分遺憾。那晚，他準(zhǔn)備了五十斤白酒，部分來者還捎來兩斤，都喝不完。只有四個桌子，男女老少勉強共擠，凳子不足，外圍還有些站著。人來是來了，可大伙吃勁不夠。一開始是炒，有些人認(rèn)為太油膩，想喝湯，后來再取蜂再煮。弄來弄去全是一幫養(yǎng)眼兒——眼大嘴小——沒吃多少。目前，在冰箱里還凍有七八袋腔腸蜂蛹。</p><p class="ql-block"> 他說，他還捉了五六斤工蜂，泡了一百斤蜂酒，五十斤要留給縣里工作的表弟，五十斤才是自己的。今晚我們喝的就是上周所泡的蜂酒?？上r間短，還沒有泡足，不夠勁。</p> <p class="ql-block"> “蜂腦，是天堂的美羹”</p><p class="ql-block"> “你是收獲多了還是吃膩了？——聽說你曾制作過蜂腦？”我轉(zhuǎn)移了話題。</p><p class="ql-block">“蜂腦，是天堂的美羹”，表弟的臉由陽轉(zhuǎn)陰卻一本正經(jīng)地說。</p><p class="ql-block"> 說起豆腐腦，世人皆知，可說到蜂腦，肯定知之甚少。從上古帝王到當(dāng)代的土豪富翁，他們雖然嘗盡百味珍饈卻只知熊掌人參和燕窩。蜂腦，恐怕連名字都聞所未聞。因為書中幾乎沒看到其人其事的記載。提起蜂腦，第一反應(yīng)的肯定是農(nóng)村人，唯一而且只有他們才會嘗到過，但嘗過的只有蜜蜂腦。蜜蜂腦是用蜜蜂蛹連巢帶捏至碎，才取汁濾煮而成。小時父親常做，甜津滑舌，老幼皆喜。至于馬蜂腦的美羹，由于蜂蛹稀缺而營養(yǎng)豐富，人們除了蒸煮炒外，誰會浪費營養(yǎng)豐富的皮渣？制作者不是智障就是腦殘。</p><p class="ql-block"> 可這么一道美羹就曾被表弟做過，他該稱得上千古一人。他說做過，但這輩子也只做了三次：</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是2003年的夏天，從未出遠(yuǎn)門進鬧市的他，帶著身患淋巴癌的三哥，遠(yuǎn)赴南寧治療。那次最使他終身難忘，被不識字不認(rèn)路的困境所難倒，資金緊缺，舉目無親，三哥又半死不活，幾次三番將要在班車上銷戶，他覺得自己是在重演著趙本山《落葉歸根》的故事，只差沒有背尸還鄉(xiāng)而已。那晚回到家，三哥一直喊餓，說只想吃雞卵，沒錢沒物的表弟，忽然想到了自己招養(yǎng)的那窩馬蜂。他二話不說，馬上燒來。面對三哥難咽食物的困境，他終于想到了搗蛹煮汁的辦法。蜂腦做出來了，與豆腐腦一模一樣，白嫩得隨聲發(fā)顫，與果凍一樣滋滑，可三哥咽著咽著就歪下頭……三哥，一個曾經(jīng)健壯的漢子，一個帶頭招人種杉樹的青年，一個曾用醫(yī)療服務(wù)鄉(xiāng)親的軍人，一個曾用單拳擊倒村墻嚇跑外地武師的拳手，就這樣在病魔纏身下窮困潦倒而與世長辭……這樣也好，不忍心看到他那殘鍋漏桶和缺碗少筷，不忍心再看到他那夜雨中扯被遮蓋妻兒的慘狀……表弟說得淚聲俱下，我把他那垂著的頭移到了自己的膝上，無語地?fù)嶂?。外出的我沒有身臨其境，但從表弟的講述中，眼前已清晰地構(gòu)勒出了表哥的那被秋風(fēng)所破的茅屋輪廓。</p><p class="ql-block"> 第二件是2015年的夏天，表弟外出掏蜂到大半夜才回家。夜深人靜，推開房門，八十多歲的老母還坐在火邊，在黑燈瞎火中，維持火源在那里等他。他問母親吃飯了沒有？母親說沒吃。只想等兒子給自己做一碗蜂腦。表弟二話不說，他麻利地給母親整出了一碗，看著母親心滿意足地上床休息，他才安寢。誰知第二天，日已三竿，卻不見母親起床，一去探望，才發(fā)現(xiàn)，母親早已安詳?shù)伛{鶴西去。</p><p class="ql-block"> 第三件是2021年一個夏天的早上，他那患有癲癇癥的妻子，童稚般地對他說：“孩子他爹，你做過蜂腦給三哥和母親吃，為啥不做個給我嘗嘗？”，愧疚之心促使他煮了半鍋蜂腦，那早她吃不完置于灶上。中午時，妻想重?zé)嵩偈?，恰逢病情發(fā)作，妻撲倒在火推上，面目全非而與世長辭。</p><p class="ql-block"> 說到這里，表弟己泣淚零零，他說：“蜂腦不吃也罷，那是天堂的美羹”。他親手做過，可從未嘗過，以后再也不會重做。表弟又板出一副肅臉，繼續(xù)抒懷。他說，蜂有毒，但蜂腦無毒，蜂腦是人間珍饈，問吃蜂腦的人都是回光返照，是對親人的無限牽掛與不舍。</p><p class="ql-block"> 表弟今年四十有三，高瘦個子，踩山時快如野豬，山川在他腳下如騰細(xì)浪，爬樹敏捷得輕如猴子，大小樹木上下自如。他是蜂王，找蜂一向獨來獨往，從不搭伙。一塊紅肉，一串蟲子，引得蜂吃，他只望不綁，蜂飛的方向就是他尋找的目標(biāo)，一尋即得。</p><p class="ql-block">本來，他想把養(yǎng)蜂當(dāng)做一個致富的門路，才不惜資金去尋師求技，可到頭來，沒有天道酬勤，付出的多，收獲的少。就如今年所養(yǎng)的十窩馬蜂，一百多斤只賣得七千多塊，再加上后期的四十多斤，也未達到上萬。</p><p class="ql-block"> “還是外出務(wù)工的好，一天二百元不少”</p><p class="ql-block"> “連我的師傅都來打工了”，他笑著說，“養(yǎng)蜂只能當(dāng)娛樂，不可專攻”。他計劃讓兒子兒媳在家里好好護理沙桔，自己外出務(wù)工找化肥錢，這才是硬道理。</p><p class="ql-block"> 看來，表弟的蜂言蜂語故事到此就要戛然而止。但愿他的后續(xù)故事更精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