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木心曾說:“不要低看讀者?!崩L畫近十年,我想將這句話改為:“不要低看觀眾。”藝術(shù)創(chuàng)作是一場與自我、與世界、與未知的對話,而觀眾,是這場對話中不可或缺的參與者。盡我所能,敬我所不能——這是我對藝術(shù)的敬畏,也是對觀眾的尊重。</p> <p class="ql-block">一、藝術(shù):無法定義的感知</p><p class="ql-block">“究竟什么是藝術(shù)?”這個問題伴隨我創(chuàng)作的每一天。從最初以“無知者無畏”的姿態(tài)躍入藝術(shù)海洋,到如今“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逐漸明白:藝術(shù)并非可學的技能,而是人類意識對自身存在的修飾。</p><p class="ql-block">繪畫技術(shù)可以通過訓練掌握,但藝術(shù)卻超越技術(shù),存在于所有定論之外。它沒有精準的定義,無需邏輯的束縛,它是一種感知,一種直覺的涌動。藝術(shù)最難的不是形式本身,而是創(chuàng)作者的思想——需要眼界、認知與技術(shù)的長期滋養(yǎng)。</p><p class="ql-block">因此,不必迷信創(chuàng)造力。越是真誠的作品,越能傳遞豐沛的表達。若不知該畫什么,就抓住內(nèi)內(nèi)心最真實的沖動。藝術(shù)是腳下的道路,而非遙遠的目的地。</p> <p class="ql-block">二、畫面是心靈的鏡像</p><p class="ql-block">身心有何,畫中便有何。如同“面由心生”,畫面中透露的蛛絲馬跡,是藝評家與美學家終其一生探索的謎題。有魅力的藝術(shù)總帶著未被知識化的部分,而正是這部分難以言說的神秘,構(gòu)成了藝術(shù)的誘人之處。</p><p class="ql-block">繪畫不是登山,不能因山在那里就去畫。創(chuàng)作之初,需先感知對象,明確要表達什么一—是色彩的效果、氛圍的渲染,還是內(nèi)心的喚起:記憶、情感,或哲學與精神的共鳴。攫佳它,固定在腦海中,作為必須捕捉的核心。</p><p class="ql-block">每一次作畫,我都從當天的色彩開始:紅、綠、黃、藍.…疊加、拉扯,構(gòu)建層次豐富的夢境。沉浸其中,大膽、自由、放松,全然進入心流狀態(tài)。線條如何流動,色彩如何選擇,空間如何搭建——隨心就好。唯有專注關(guān)照自我,才能回歸生命原本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三、陌生與孤獨:創(chuàng)作的深潛</p><p class="ql-block">我偏愛未知與陌生。繪畫不是目的,而是理解世界的工具。人類在宇宙中渺小如塵,我卻厭棄人的自以為是。因此,我不常畫習以為常的事物,即便畫,也不照搬現(xiàn)實。尤其不愛畫臉——生活中太多人的臉被心思填滿,失去了本真。畫臉時,我用筆刷蘸取不同顏料,往畫布上—杵一擰,任其自然成形。那些似是而非的面孔,似笑似恨似訴說,因無法對應現(xiàn)實,反而讓我凝視良久。那一刻,我是在與深埋的自我對話,抵達唯有自己可至的境地。</p><p class="ql-block">創(chuàng)作的過程如同“在深海里潛水,隱秘,身邊沒有一個人”。我享受這份孤獨,堅信每一筆觸都蘊含著不可想象的力量。沒有既定公式,沒有預期成果,每一秒都是勇敢者的探險。每一次落筆,都似曲徑通幽,引向未知之境。</p> <p class="ql-block">四、敘事:微觀與宏觀之間</p><p class="ql-block">繪畫的核心是敘事——表達作者對外部世界與自身感受的態(tài)度。差別在于:是立足宏大敘事,還是回歸日常的微觀敘事?許多人對社會、歷史認知淺薄,卻強行宏大敘事,結(jié)果只剩空洞與無病呻吟。</p><p class="ql-block">對大多數(shù)創(chuàng)作者而言,微觀敘事才是離自己最近的選擇。你對世界的真實感受,才是與眾不同的關(guān)鍵。你提供獨特的視角,水平高低取決于敘事結(jié)構(gòu)的建構(gòu)。</p><p class="ql-block">若總是“有什么畫什么”,如同依靠范文寫命題作文,內(nèi)容與形式皆來自外界,與己無關(guān),再努力也只是原地踏步。問題不在于“怎么畫”,而在于“畫什么”。比起技法,你真正想說的、非說不可的,才是第一位的。</p> <p class="ql-block">五、掌控與失控:抽象中的平衡</p><p class="ql-block">在抽象表現(xiàn)主義中,我常思考“掌控與失控之間”的平衡。創(chuàng)作需在理性控制與直覺釋放間找到支點,讓畫面自發(fā)形成語言系統(tǒng)。避免明確表述,接納非理性,讓直覺主導,直到畫作完成,才解讀隱藏的語言。</p><p class="ql-block">潛意識中浮現(xiàn)的元素,我不做批判,只尋找可圈可點之處,將它們畫出來。畫作自身會展開一套敘事邏輯,不受我掌控,甚至告訴我懵懂之事。放棄預設,接納偶然,壓上全部身家冒險,只為呈現(xiàn)最真實的第一反應。</p><p class="ql-block">作畫是傾聽體內(nèi)的暗流,追問誰在畫布邊緣蠢蠢欲動,昭示何種命題。這些涌自心靈地質(zhì)層的碎片,不迎合時事喧器,不屬于時髦話術(shù),只關(guān)乎個人潛意識與情感記憶。</p> <p class="ql-block">六、創(chuàng)造自己的體系</p><p class="ql-block">所謂創(chuàng)作,是創(chuàng)造自己的體系。原創(chuàng)是第一步,但唯有建立獨有表達體系,才能實現(xiàn)真正價值。宋徽宗、梵高、畢加索、瓦格納、加繆、楊德昌、香奈兒……他們皆開創(chuàng)了屬于自己的體系。</p><p class="ql-block">體系是風格、理念、特色的綜合——從一套看待世界的方法出發(fā),變成表達,再回歸方法。即使不再創(chuàng)作,價值觀與人格仍為作品背書。</p><p class="ql-block">這也可成為評價藝術(shù)家的角度:是否構(gòu)建了屬于自己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七、藝術(shù)即關(guān)系:回歸日常的本真</p><p class="ql-block">藝術(shù)是什么?它并非特定形態(tài),而是一種關(guān)系的狀態(tài):與材料的對話,與空間的呼應,與未知的交接?!八囆g(shù)”一詞自帶西方主客二分的基因,但在許多古老文化中,它本是日?!棽?、歌唱、雕刻、涂繪……不為創(chuàng)作,而為生活。</p> <p class="ql-block">我們常以“藝術(shù)”之名將事物特殊化,命名反而局限了它的生命力。一旦被展示,它便成了客體,而非自在生長的生命。</p><p class="ql-block">藝術(shù)、作品與觀眾之間,從不是單向觀看,而是是動態(tài)的關(guān)系網(wǎng)絡。同一件物,在廟堂是圣物,在居所是紀念,在市場是資產(chǎn),在朋友手中是心意。意義由人構(gòu)建,物依舊,變的只是相遇的方式。</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藝術(shù)從不尋求被觀看,它如其所是地存在——如山間晨霧、林中清風,不為成為風景,卻成了最美的風景。</p><p class="ql-block">繪畫十年,我漸漸明白:藝術(shù)不在遠方,而在每一筆真誠的落筆之間。不要低看觀眾,因為他們能感知你心中的火焰;不要低看自己,因為你獨一無二的視角,正是藝術(shù)最珍貴的所在。</p><p class="ql-block"> 梅子 2025年9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