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牛姐”</p><p class="ql-block">“安逸了嘛，你做那點活路不夠兩次住院的錢……”兒子對母親一頓憤怒的數(shù)落，七十多歲的大姐一直默默地承受著。</p><p class="ql-block">大姐是眉山尚義人，今年72歲，6歲死了母親，姐妹三人，她排老二。父親雖在外面“晃”，但還顧及孩子。五十多歲后父親又成了新家。</p><p class="ql-block">她老公是安岳人，幼年死了雙親，出來賣藝認(rèn)識她后“上門”的。</p><p class="ql-block">四個月之內(nèi)她先后摔斷了兩次手。明天即將做肩關(guān)節(jié)的手術(shù)，護(hù)士讓洗澡換病號服。</p><p class="ql-block">老伴在磚廠工作大半輩子，這次恰巧在對面南樓二樓住院——肺部問題。兒子數(shù)落著母親“不干正事兒”，一邊快速吩咐母親聽從護(hù)工安排洗澡，一邊交待第二天早上的手術(shù)時間安排。當(dāng)大姐不太明白詢問兒子時，兒子很不耐煩，愛搭不理地吃著快冷掉的飯菜。</p><p class="ql-block">我有些緊張，不敢發(fā)話。等那兒子走后，我問大姐幾個孩兒？她說就這一個。我說:你那個年代應(yīng)該沒搞計劃生育吧？有閨女嗎？她說先前生的壞掉了。難怪大姐七十多了兒子才三十多歲。</p><p class="ql-block">大姐有一副好脾氣，她說她自己不爭氣，四個月之內(nèi)住兩回院，老伴又病了住院，兒子育有一兒一女，兒子兒媳都要上班，壓力大。她們年輕時有幾十萬積蓄都用于兒子轉(zhuǎn)自愿兵、娶媳婦、買房子去了，老了沒有社保，也沒什么錢。</p><p class="ql-block">大姐用捧棒機(jī)，錢用紅口袋掛脖子上，個子一米五左右，一百零五斤，剪短發(fā)。</p><p class="ql-block">與一般老人不同，她說她餓得快，一天吃五頓。聽醫(yī)生說打了麻藥手術(shù)后要6小時才吃東西，她最擔(dān)心的是怕餓來遭不住。</p><p class="ql-block">她說年輕時更能吃，一頓可吃掉一斤米；一個人拱拌桶(打谷子用)，一個人扛打谷機(jī)，一個人扛水車；犁田耙地，挑糞打柴……就現(xiàn)在六元五一包的蛋黃大小的湯圓一頓也可吃兩包。</p><p class="ql-block">牛一樣的大姐吃得做得睡得，一輩子能干辛勞卻老來運氣不好，做得多病得多，在這個老幺兒獨子面前沒有一點雄風(fēng)，那樣卑微可憐。</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姐手術(shù)下來后眼還睜不開，首先想到藏枕頭里的八十二元錢。我們說:“壞了，護(hù)士早上換床鋪了！”她趕緊讓兒子去找護(hù)士，護(hù)工忙清理枕頭，發(fā)現(xiàn)錢原封不動，她終于放了心。</span></p><p class="ql-block">麻藥六小時已過。</p><p class="ql-block">手術(shù)當(dāng)晚終于可以進(jìn)食了，她要了兩碗稀飯，一碗干飯，一份丸子湯，一份鹵肉，兩個蛋。</p><p class="ql-block">護(hù)工說別吃太多，只需一碗干飯和一份丸子湯。在護(hù)工勸說下，她只減了兩個蛋。</p><p class="ql-block">一會兒，護(hù)工的小喇叭就播開了，并且當(dāng)著大姐的面。</p><p class="ql-block">晚上八點，飯終于送過來了，大姐勾下頭香香地喝稀飯，轉(zhuǎn)頭問我:“你一般什么時候起床？”我說:“鬧鈴是七點，但六點過睡飽了也會起床，你呢？”她說:“我一般晚上三四點起床，”見我驚大了眼睛，她接著說:“再睡，就趕不到6點半做活路……”</p><p class="ql-block">大姐平時出去賣工掙錢，她說做活回來太累，倒頭就睡了。半夜醒來，洗澡，洗前一天的臟衣，做飯吃，然后騎自行車去十里甚至二十里以外的地方趕六點半種川芎。為防螞蟥，要穿雨靴，套長襪或秋褲。老板若不包午飯，就自己帶飯菜，若沒來得及做菜就開水燙白飯吃。每天十小時150元一天。</p><p class="ql-block">有時是在打蠟場撕袋子。</p><p class="ql-block">年齡大的有八十歲大娘。</p><p class="ql-block">她說老板很精明，有牌子，寫著:健康安全自己負(fù)責(zé)。</p><p class="ql-block">她有時還會帶幾個人去洪雅摘茶——賣工的人，衣服晾在邊邊角角，走時把口袋主動翻轉(zhuǎn)(以示沒帶走主人的東西)，別時向主人家祝福道謝。</p><p class="ql-block">因為干活麻利，不挑剔，人厚道，會說話，所以很好“洗活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手術(shù)下來以后，大姐的丈夫帶著留滯針守在床頭，不吃飯，不說話，也不坐，又不肯走。(其實他下午就來過，只是不認(rèn)識他是家屬)</p><p class="ql-block">我開玩笑說:“大哥放心，大姐體質(zhì)好，三個月后又可掙錢了，護(hù)工很專業(yè)的?！彼混t腆一笑。</p><p class="ql-block">大姐說:“我上次手術(shù)后一百天就去賣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中午，大哥又來看大姐。</p><p class="ql-block">他歪著頭把大姐的交費單在燈下看了很久。昨天手術(shù)下來花了八千八百多，這三天花了一萬多，欠了醫(yī)院三百八十多。</p><p class="ql-block">他小聲地埋怨說：“我那邊兒子已交了四千多，我說不治了兒子兩口子不干。你這邊還要花錢——兒子兒媳說過你幾百次，喊你不出去做了你不聽，鬼在牽你。下雨你都要出去……”“好了出來我還是要把這一萬多掙回來……堅決不出去做了……”大姐回嘴道?！斑€要去，還要去！你個背時鬼，半年沒得就摔兩次……”大哥又氣又疼地責(zé)怪道。</p><p class="ql-block">大姐拒絕做核磁，連輪椅都拒絕坐。當(dāng)護(hù)工說輪椅免費她才坐上去。</p><p class="ql-block">下午，兒子過來了。兒子雖然生氣，但走時還是給母親拿了兩百元生活費，說道：“想吃啥自己去買！”又說:“請了三天護(hù)工，二百二十元一天！”</p><p class="ql-block">大哥說兒媳上午去看了他，兒媳心情不好，臉色蒼白。</p><p class="ql-block">中午他倆一起呆了半小時，都圍繞錢發(fā)愁。</p><p class="ql-block">大哥不停地數(shù)落著大姐。</p><p class="ql-block">說了一中午話——心疼錢，又心疼兒。?</p><p class="ql-block">可憐天下父母心，</p><p class="ql-block">無奈世上獨生兒！</p> <p class="ql-block">《艾灸》</p><p class="ql-block">醫(yī)生按登記順序念了我名字，我坐在床邊等待交灸。</p><p class="ql-block">床上大哥平臥。還有6分鐘。很安靜。</p><p class="ql-block">我瞟了一眼，他身材高大，絡(luò)腮胡。</p><p class="ql-block">床頭櫈上坐了他的妻，長得還和善。</p><p class="ql-block">“嘀嘀！”時間到了，醫(yī)生跟他取了藥。</p><p class="ql-block">可是他掙扎著起不來，右手右腳突然劇烈抽動，抖得象篩糠。</p><p class="ql-block">“惱火得很！”他妻子猛地把他拉起來并不耐煩地斥道。</p><p class="ql-block">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偏癱了。</p><p class="ql-block">下床右腳抖得穿不上鞋，穿了半天只得生氣地央求妻幫忙:“哎呀，你幫我穿一下嘛！”。妻蹲下去并沒松鞋帶，只是用手指去摳后跟，蹲了一會兒也不耐煩地說:“你自己蹬嘛！”兩個人齊用力，好不容易才穿上。</p><p class="ql-block">大哥年紀(jì)六十多吧，拄的四腳拐仗有兩腳破了，拐仗有點傾斜，醫(yī)生擔(dān)心地提醒:“換得了……”</p><p class="ql-block">大姐昂首闊步在前，表情冷漠；大哥跌跌撞撞在后，滿臉痛苦——</p><p class="ql-block">我心里捏著一把汗，為什么沒有攙扶？</p><p class="ql-block">我不知前因后果，也不敢盲目揣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扎針》</p><p class="ql-block">旁邊，一六十來歲的男士準(zhǔn)備扎針，妻不停低聲細(xì)語:“別緊張，不痛……”</p><p class="ql-block">我常獨自扎針，簡直就是小兒科。</p><p class="ql-block">電針輕輕震動，那個女人不停地鼓勵他老公，一會兒又在喊醫(yī)生哪里輕了哪里重了。</p><p class="ql-block">那個女人一直在溫聲細(xì)語，仿佛催眠曲一般，我有些困，懨懨欲睡。</p><p class="ql-block">“嘀！”他們扎針的時間先到，女人又耐心周到地幫老公穿衣穿鞋，非常賢惠，那男的臉上滿是幸福的笑意，好像個受寵溺的幼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