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實在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地方了,離我家不遠,開車5分鐘,步行10分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壁是簡單的白,頂上懸著幾盞管燈,光有些清冷,灑在兩張墨綠色的舊球臺上。球臺邊緣的漆已有些斑駁,記錄著無數次的揮拍與碰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六年前,湖北佬柯昌金第一次引我來此,我便喜歡上了這里的清靜。它不像那些熱鬧的場館,人聲鼎沸,反倒像一處被遺忘的角落,適合我這般只想出出汗、靜靜心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昨日下午,光景大抵如此。幾位常客陸續(xù)散去,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東北人小楊、上海人小奚與我。球聲“乒乓、乒乓”地響著,清脆而單調,卻讓這方天地顯得愈發(fā)空寂。也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進來的是一對奇妙的組合。女子身量頗高,男子矮很多,站在一起,非但不覺突兀,反有一種和諧的氣場。他們各執(zhí)球拍,一橫一直,對練起來。小小白球,在他們之間劃出一道道流暢、綿密的弧線,幾乎聽不到失誤的聲響,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節(jié)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倚著球臺,看得有些出神,腦海里無端地跳出馮驥才先生筆下那個溫暖又帶著一絲辛酸的小說名字——《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眼前的景象,霎時被籠上了一層文學的柔光,平凡的時刻,平添了幾分動人的韻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凝神間,又一位中年男子悄然而入,戴著茶杯底般厚的眼鏡,是個生面孔。他并不言語,只靜靜站在一旁觀戰(zhàn),約莫五分鐘后,才下場活動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們輪番交手??吹贸觯那蚣寂c小楊、小趙在伯仲之間,比起那位沉穩(wěn)的“矮丈夫”李校長,則稍遜一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與他們二人也切磋了一番,一盤贏得輕松,一盤贏得僥幸。汗水淌下,先前那點陌生的隔膜,也便融化在這熱氣騰騰的較量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家坐到墻邊的長椅上歇息,喝著水,話匣子自然而然地打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新來的眼鏡男說起上午來時空無一人,找不到球伴,只得悻悻而回的窘迫,那口音里帶著幾分熟悉的皖地腔調。一問,果然是安徽同鄉(xiā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意外的鄉(xiāng)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更深的交談。我忙告訴他,圍繞這兩張球臺,有個“天天乒乓 開心快樂”的球友群,可以加入,免得以后再跑白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掏出手機,掃碼,我看見他的名字:張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一,這名字真好,簡單,干脆,又蘊藏著一種說不出的氣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位高個子的女士,李校長的夫人,是位熱情爽朗的洛陽人。她向我們介紹起她的丈夫,語氣里滿是自豪:近三十年的教育生涯,從教師到校長,如今退居二線。57歲的李校長謙和地笑著,那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淀后的儒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一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我爸爸也是中學校長,毛坦廠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毛坦廠”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們中間漾開了漣漪,那可是一個與“高考神話”、“高考工廠”相連的名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李校長的眼中立刻放出光來,是同行才懂的敬佩與向往——“我如果沒有退居二線,一定要去毛坦廠,向您父親取經?!蔽覄t轉向張一,玩笑道:“那你一定是學霸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的回答,平實卻層層遞進:“我父親現在在蕪湖辦學”;“我是上海交大博士畢業(yè)”。我忽然覺得,這小小的乒乓球室,此刻竟像一個小小的江湖,藏龍臥虎,而我,一個普通的愛好者,能與他們在此相遇、交談,這緣分真奇妙,讓人心生歡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到家,晚飯后收到微信消息。張一感謝我拉他入群,亮出的身份是中國航空無線電電子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復旦大學兼職碩導;我則開玩笑地自稱是家政公司員工,“給外孫當孫子”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我問他,“我與令尊有何共同之處”時,他猜是“都姓張”,自然不對;再猜“都在學校工作過”,還是不對。直到我發(fā)去“二外”張齊一的名字和照片,他才恍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名字中的“一”,源出《道德經》“萬物得一以生”的古老智慧;而我為兩個外孫起名“抱一”與“齊一”,亦是取自“圣人抱一為天下式”的哲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歸一?!?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屏幕上這短短的句子,此刻讀來,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成了連接兩個家庭的溫暖紐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和毛坦廠中學的創(chuàng)辦人張校長素未謀面,卻因對“一”字的共同偏愛,在精神上產生了奇特的共鳴。這已不再是簡單的不期而遇,更像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張一邀請我去他家做客。他的愛好是讀書,攝影,玩玉,乒乓球——這些嗜好,像一串珠子,將我們志趣相投的靈魂串在了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放下手機,將這一下午的奇遇說與妻子聽,我們分享著這份由陌生人贈予的快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李校長的溫厚,張一的謙遜,還有那個將我們悄然系在一起的“一”字,都讓我心里感到一種豐盈的收獲。這收獲,無關名利,而是一種對生活廣度的驚嘆,一種對人性溫暖的確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原來,這茫茫人海里,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或許都藏著深意。一張球臺,一方小小的天地,竟能匯聚如此多彩的人生。我們揮拍,流汗,交談,然后各自東西,但那些瞬間的真誠與思想的交匯,卻像一顆顆珍珠,留在了記憶的深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那撫慰凡人心的“煙火氣”,其中定然包含著這一個個鮮活、有趣、充滿故事的生命本身。他們像一顆顆遙遠的星,偶然運行到我的近旁,用他們的光,照亮了我平凡的一日,也讓我瞥見了生活更為遼闊的星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那“一”,是起點,是純粹,也是歸宿。它仿佛在低語:無論我們擁有怎樣的頭銜與過往,在生活這張最根本的球臺上,我們最終找尋的,或許就是那一次純粹的擊球,那一份真誠的交流,那一個讓漂泊的心靈得以安寧的“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