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盼月

ning寧

雨后北河沿的晚上，沒有了軋軋的車聲，——嚦嚦的歌聲……——啞啞的鳥聲……也沒有第二個人，在那里走路…… 腳下的青石板還濕著倒映著天邊未散的云影。我沿著河沿慢慢走，風從水面上滑過來，帶著草木洗過后的清氣。方才那陣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像是天地間悄悄通了個信兒，然后又各自歸位。我抬頭望了望天，月亮還沒出來，但我知道它就在云后頭，正等著把光灑下來。這會兒的寂靜，反倒讓我更想它了。 雨后的石橋，雨鋪的河面雨水零亂印象的河岸——一片瑩光——襯出那黑影迷離的兩行稀樹。…… 石橋的弧度在水里晃著，像一彎未完成的月。橋下流水輕響，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映著天光，泛出淡淡的銀白。兩岸的樹影斜斜地伸展，濕漉漉的葉子低垂著，仿佛也在等一個晴朗的夜晚。我站在橋心，忽然覺得這橋不是通向?qū)Π兜模峭ㄏ蛴洃浬钐帯悄暄┖?，也是這樣靜，也是這樣等月。 遠天接地，彌望模糊。隔岸長垣如帶，——露出了垣外遮不盡的更綴上斷斷續(xù)續(xù)殘燈——知是是長垣盡處。 遠處的墻影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像是誰用淡墨勾了一筆。墻外的燈火零星亮著，不像是為了照亮，倒像是為了證明：還有人在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逢雪后，總愛趴在窗臺上等月亮。大人說：“雪后無月，寒氣重?！笨晌疫€是等，因為那月一旦出來，雪地就會泛起一層藍光，像夢里的路，通向一個說不出名字的地方。 兀的不是一幅圖畫！——人在畫中行，還把格呀格的腳聲，偷閑暗數(shù)，——一步，兩步，三步…… 這夜，真像一幅畫。我走著，腳步聲在空巷里輕輕回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應(yīng)和。一步，兩步……數(shù)著數(shù)著，竟忘了走到哪兒了。只覺得心也輕了，像被雨洗過，又被風托著。若此時月出，定是清輝滿肩，不必言語，便已懂得彼此。 怎么？好像不是走在這里一樣呢？——溜來欲滑，踩去還酥記取絨絨春草江南路忽見有淡淡的影兒出才知道中天月色如許 腳下的路還濕，踩上去軟中帶滑，像踏在舊夢的邊緣。我本以為還在北河沿，可一抬頭，卻見天心浮出一痕淡影——是月！它悄然破云，不聲不響，卻一下子把整個世界照得通透。那一刻，我竟分不清是雪后的月，還是月下的雪，只覺得心口一熱，像是久別重逢。 我天天盼月華！不盼瓊樓玉宇，不盼仙兔靈蟾，總為你比日幽，——比星卻朗，光明還大著頭！ 我盼的從來不是神話里的月，不是嫦娥的宮闕也不是玉兔搗藥的影子。我盼的是它本身——那比白晝溫柔比星辰明亮的光。它不喧嘩，不張揚，卻能在最冷的夜里把雪地照成一片銀海。它不說話，可我每次抬頭，都覺得它在回應(yīng)我。 挨過了黑懵的月盡夜：到初三才像個鉤兒掛；到十三算像個球兒賽；到廿三又像個弓兒卸。 月有陰晴，人有盼想。最黑的那幾夜，連星星都躲了，我也不急。我知道它在走自己的路，像人一樣，有藏有露，有進有退。初三的鉤，十三的圓，廿三的弓，都是它的模樣。我不催它，只默默記著日子，像記著一個老朋友的行程。 你怎圓得這么難，——缺得這么快？真美滿的光明沒幾時，長教我心兒怕，怕也！ 可它一圓，又匆匆變?nèi)?。我忍不住怨：為何圓滿如此短暫？可轉(zhuǎn)念一想，若它日日圓滿，我又怎會如此珍惜這一刻的清輝？怕的不是它缺，是自己忘了在它圓滿時好好看一眼。 咳，這還怪我的因循茍且——真也難怪你呵！要光明怎么靠人家，我自家造一盞長明燈籠兒來代替你吧！ 于是我想，若等不來整夜的月光，不如自己點一盞燈。不必多亮只要能照見腳下的路，能映出心中那點清白就夠了。雪后雖寒，但人心若亮，便不懼夜長。 ［簡析］康白清，字洪章，四川人?！拔逅摹边\動時正在北大讀書，參加過“新潮社”和“少年中國學會”，積極創(chuàng)作新詩，是《新青年》主要的詩歌作者。劉大白原名金慶棪，后更名劉靖裔，字大白。浙江紹興人。前清舉人，積極參與五四新文化運動，是當時新詩壇一員猛將，享盛名。這兩位詩人，一個在四川一個在紹興，卻都曾在雪夜里抬頭看月。他們寫的不只是天上的光，更是心里的盼。我走在這北河沿，腳下是濕的，頭上是空的，可心里卻亮著一盞燈——那是他們點的，也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