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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像的故事

來日方長

<p class="ql-block"> 照像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1971年是我參軍入伍的第二年，記得元旦節(jié)這一天是個晴天，但是嗖嗖的西北風刮得像無數(shù)根鋼針，打在人們的臉上扎心的痛，滴水成冰，哈氣成霜，冷的讓人透不過氣來。</p><p class="ql-block"> 由于風大浪高，不能出海作業(yè)，我們潛水排的姚排長要求全體戰(zhàn)士原地休息，各班可以按比例外出辦事，但必須要按時歸隊。</p><p class="ql-block"> 我和同年入伍的江蘇籍炊事班戰(zhàn)友湯如禮計劃結(jié)伴去五、六公里外的沙子口照幾張照片。吃過早飯我們穿上整潔的65式灰色海軍軍裝，挎上軍用挎包，里面還各裝一包青島產(chǎn)的鈣奶餅干，紅五星和紅領(lǐng)章顯得格外鮮艷，把我們襯托的那么帥氣精神。陳班長走到我們面前安排道：一定要注意軍容風紀，不要違反了群眾紀律，爭取提前歸隊。之后，我倆興致勃勃地離開了軍營，從我們潛水排住的小山包往下走，順著坑坑洼洼的羊腸小道，不到三分鐘就是我們工區(qū)機關(guān)沒有圍墻的大院，也是我們必經(jīng)之路。</p><p class="ql-block"> 因為天氣寒冷，院子里沒有什么人，只有正在為工區(qū)一號首長擦拭車輛的天津籍戰(zhàn)友齊廣山（1969年3月入伍），小齊看到我們后就主動打招呼，因為我們兩個單位食堂相鄰，幾乎天天見面，彼此之間無話不談，湯如禮問：“你出車嗎”？齊廣山：“今天張主任值班，不出車”，湯如禮：“有去青島的車嗎？我們想趁一下到沙子口照張像”，</p><p class="ql-block">齊廣山：“暫時沒有”。我們的說話聲，讓當天戰(zhàn)備值班的張繼堯主任聽到了，他推開房門 ，一邊扣著上衣的扣子，一邊戴上棉帽，直徑向車這邊走來，親切地問：你們剛才在說什么？見到張主任，我倆都有點緊張，湯如禮平時說話就有一點小小的結(jié)巴，今天見到張主任就結(jié)巴的更厲害了：“沒……事兒，沒沒……事兒”，說著說著，我倆就準備離開。這時只見張主任微笑又假裝嚴肅的說：“你們一定有事，想打我車的主意是不是？”湯如禮接著回答，沒事兒，真的沒事兒。說話間我們就加快了要離開的步子?！罢咀　?！張主任抬高了嗓門，“我都聽見了”，并轉(zhuǎn)身對小齊說：“你開車送他們一趟吧，快去快回”。聽到張主任這暖心的話語，父輩般的愛意，一股暖流瞬間涌遍了我的全身，那一會兒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壯著膽子問張主任，今天萬一打仗咋辦？只見張主任幽默的把雙手抱在一起抬到眉宇間，對著天：“但愿今天無戰(zhàn)事”，接著又說，就是有仗要打，他指著停放在旁邊的十幾輛解放牌卡車和德國進口的泰拖拉自卸車說：“這些車都得聽我調(diào)動，你們放心的去吧。”</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人生當中第一次坐小汽車，對于一個從農(nóng)村出來的連縣城都很少去的小青年來說，真是又榮幸又激動。</p><p class="ql-block"> 我倆坐在小車里面，真是太高興了，車外寒風刺骨，車里面暖和和的，五六公里的山路小齊只用了20多分鐘就把我們送到了目的地。由于是元旦節(jié)，照相的人也特別多，我們前面已經(jīng)有七八個人在等候，湯如禮花了2角5分錢拍了一張半寸黑白照片，我花了6角錢拍了一張半寸和一張一寸的全身黑白照片，照相館里的師傅說一個星期后憑票來取。</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正趕上逢大集，盡管天氣寒冷但街道兩旁地攤上還是有許多賣海產(chǎn)品和山貨土特產(chǎn)的老鄉(xiāng)，我和湯如禮商量，咱倆每人兌2毛錢買兩斤村民自己晾曬的帶白霜的柿餅干，分成兩包讓小齊捎給張主任一包，另一包讓戰(zhàn)友們品嘗，（這是我家留下來的傳統(tǒng)習慣，叫捎包，即從外面回來時，帶上一點點小零食讓家人們品嘗）。</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太有意義了，做夢也沒想到，張主任會派車送我們這兩個兵蛋子去照像。盡管這件事已過去幾十年了，但回憶起來仍讓我美滋滋的令人難忘。</p><p class="ql-block"> 可能有人會問，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全工區(qū)幾萬人的部隊，張主任會派車送你們這兩個小兵蛋子去照像？但這確是千真萬確發(fā)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官愛兵，兵愛官，官兵一致，這正是我軍光榮傳統(tǒng)的體驗，也是那個年代我們部隊生活的真實寫照。</p><p class="ql-block"> 說起這件事，還是后來聽老戰(zhàn)士講述我們潛水排歷史后，才弄明白了的。原來我們潛水排的前身是海工三團的一個施工連隊，而海工三團的前身是從朝鮮戰(zhàn)場上凱旋回國后組建的一支部隊。潛水排的第一任排長郭定和，四川人，1950年入伍，參加過抗美援朝。張繼堯在朝鮮戰(zhàn)場上曾任38軍112師334團3營營長，是郭定和的上級又是戰(zhàn)友。1964年10月，北海艦隊組建工程船大隊，需要一個潛水小分隊，我們潛水排就是在海工三團一營一連一排基礎(chǔ)上整建制調(diào)編到工程船大隊的（后來擴編為中隊），海工三團原來是潛水排的“娘家”，潛水排是三團嫁出去的“女兒”，是張繼堯忍痛割愛把最優(yōu)秀的紅色的火種送到兄弟部隊的，所以說張主任對潛水排這么關(guān)愛有加就不難理解了。</p><p class="ql-block"> 1968年秋，我國第一個核潛艇基地正式開建，1969年春，潛水排進入基地參加水下施工，2萬多人的工地，紅旗招展，歌聲震天，好一個大兵團作戰(zhàn)的場景。到工地以后經(jīng)常聽老戰(zhàn)士們說，咱們工區(qū)的張主任那可是一個傳奇人物，他老八路出身，性格豪爽，治軍嚴謹，九死一生屢建戰(zhàn)功，因為我們姚排長也曾是工兵三團一連一排的戰(zhàn)士，在緊張的施工間隙，遇到海況惡劣，不能作業(yè)時，姚排長就見縫插針，邀請首長們給我們講傳統(tǒng)、講戰(zhàn)斗故事，以此來激勵我們的斗志，百忙之中的首長們也盡量擠出點滴時間，來滿足戰(zhàn)士們的要求，首長們那血與火的戰(zhàn)斗經(jīng)歷，讓我們聽得熱血沸騰，真比看電影還要過癮呢。</p><p class="ql-block"> 張主任1943年在烽火連天的抗日年代參加八路軍，在山東膠東一帶同曲波、楊子榮、劉勛倉等戰(zhàn)友們打即墨、攻萊陽、戰(zhàn)威海，為膠東地區(qū)的解放屢立戰(zhàn)功。</p><p class="ql-block">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盤踞在東北的國民黨糾集當?shù)氐耐练?，組成“先遣隊”、“還鄉(xiāng)團”、“地下軍”等20多萬人殺害共產(chǎn)黨員和進步群眾。張繼堯和戰(zhàn)友們奉命趕赴東北參加剿匪，在白山黑水，在林海雪原，爬冰臥雪與頑匪斗智斗勇，他是36人剿匪小分隊隊員之一，也是偵察英雄楊子榮犧牲后，為楊子榮抬棺木人之一。優(yōu)秀長篇小說《林海雪原》后記中，這樣描寫剿匪英雄的：偵察英雄楊子榮；身高力大的“坦克”劉勛倉；夜行千里的“長腿”孫達德；攀緣能手“猴登”欒超家；力大無窮、勇冠三軍的張繼堯……</p><p class="ql-block"> 說起力大無窮的張主任，我也是親眼目睹者呢，有一年冬季，風雪交加，張主任來給我們講故事，戰(zhàn)士們可活躍了，有的拿出糖塊，有的端茶水，我們幾個人拿出核桃，用鐵錘砸、用門縫夾，然后遞給張主任品嘗。張主任見狀笑著說，把核桃拿過來，只見他左手一捏嘎嘣一聲，右手一捏嘎嘣一聲，捏得一個個粉碎，讓我們簡直看傻了，堅硬的核桃在他手里就像捏雞蛋一樣容易，力大無窮名不虛傳啊，著實讓我們大開眼界了。不知哪個調(diào)皮的戰(zhàn)士喊了一聲，咱們和張主任扳手腕吧，只見張主任微微一笑，把右胳膊放在桌子上，迎接戰(zhàn)士們的挑戰(zhàn)。正直血氣方剛的我們準備和老首長一比高低，可誰知道一連上了五、六個人都不是張主任對手，平時愛逗樂的八班戰(zhàn)士錢志榮說，讓我們排的扳手腕冠軍王班長上，張主任聽罷笑著說：“你們還會打埋伏呀，來吧”，結(jié)果三個回合，王班長也是三比零敗陣下來。這時候張主任放寬了政策說，我讓你們兩只胳膊，先后又上了幾個戰(zhàn)士，還是沒有一個能贏的，遞過招的幾個戰(zhàn)士都說張主任的手就是一把鐵鉗子，能把你的骨頭握斷，我們只有招架之力，那有還手之功啊。</p><p class="ql-block"> 這時候姚排長對張主任關(guān)切的說休息一下吧，比賽告一段落，張主任反而興致未盡，像個頑皮的孩子挑逗式的說，還有誰不服上來比試，引起大伙一陣大笑。</p><p class="ql-block"> 歡聲、笑聲、助威吶喊聲，在七班的寢室里久久回蕩，官兵同樂的場景像春風撲面其樂融融，令人難忘。</p><p class="ql-block"> 稍作休息，張主任給我們講述了一段在朝鮮戰(zhàn)場上第四次戰(zhàn)役中慘烈的一次阻擊戰(zhàn)斗。那是1951年1月，他帶領(lǐng)一個加強營，奉命執(zhí)行阻擊后撤的美軍，在零下30多度的冰天雪地與美軍激戰(zhàn)了三天三夜，硬是沒讓敵人前進一步，“人在陣地在”，“誓與陣地共存亡”。在彈盡糧絕的時候，與敵軍展開了白刃戰(zhàn)，由于用力過猛，他把刺刀和槍的前半部分刺進敵人的身體，前胸進槍后背出槍，槍也拔不出來了，正在危機關(guān)頭又一個美軍，從他身后偷刺過來，不知是誰向他喊了一聲：“營長，后面有敵人！”張主任也顧不上多想，用盡全身力氣向上一挑，把那個將近200斤重的美國兵越過頭頂，轉(zhuǎn)身砸向后面偷襲的大兵，只見那個美國大兵應(yīng)聲倒下，發(fā)出最后的慘叫。</p><p class="ql-block"> 利用短暫的戰(zhàn)斗間隙，張主任命令警衛(wèi)員集合活著的人準備迎戰(zhàn)敵人反撲。當戰(zhàn)士們報數(shù)到10的時候，他喊了一聲11，還有我一個，就這樣一個500多人的加強營，最后只剩下了11個人，再也沒有聽到有人喊12了。說到這里，只見張主任雙手捂著臉泣不成聲，像個淚人，喃喃的說，我的戰(zhàn)友，我的同鄉(xiāng)，我的兄弟……都犧牲了，我想他們??！停了很久很久，張主任說這次戰(zhàn)斗，敵人也死傷了3000多人，付出的慘痛的代價，他們還俘虜了一個美軍上校，現(xiàn)在我手上戴的這塊瑞士產(chǎn)英納格手表就是一個戰(zhàn)利品，軍首長后來獎勵給了我，至今仍帶著。聽說是戰(zhàn)利品，戰(zhàn)士們都爭著傳看那塊已經(jīng)泛黃的手表……。為此他們營也獲得了38軍授于的《英雄部隊》稱號……。</p><p class="ql-block"> 張主任語重心長的說：戰(zhàn)爭是殘酷的，勝利更是來之不易，真正的英雄是犧牲的戰(zhàn)友們，比起他們，我們還有什么困難不能克服，還有什么敵人不能戰(zhàn)勝，我們?nèi)塑姷膽?zhàn)斗口號就是：“上戰(zhàn)場，槍一響，老子今天就死在戰(zhàn)場上”。這樣的軍隊，這樣的軍人，能不打勝仗嗎？你們潛水排也是38軍中的一顆紅色種子，流淌著紅色的基因，我相信這種精神也一定會在你們潛水排發(fā)揚下去，戰(zhàn)士們聽得熱血沸騰……</p><p class="ql-block"> 在參加核潛艇基地施工的近二千個日日夜夜里，我們是聽著戰(zhàn)斗故事，唱著革命歌曲，正是在英雄精神鼓舞下克服了一個又一個困難，最終在全基地兩萬多名參戰(zhàn)官兵的共同奮斗下按時完成了任務(wù)，1974年8月7日上午，我國第一艘核動力潛艇長征1號，401艇順利進港?？吭谖覀冇H手建造的碼頭上，當時我們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我們潛水排全體戰(zhàn)士又向祖國上交了一份圓滿的答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9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圖片說明：</p><p class="ql-block"> 張繼堯，八路軍老戰(zhàn)士，《林海雪原》中剿匪小分隊成員之一，楊子榮生前戰(zhàn)友，我國笫一個核潛艇基地工區(qū)主任，第一個航母基地工兵支隊支隊長。</p> <p class="ql-block">　　這是38軍后代在編寫38軍軍史文件中，對張繼堯營長的介紹，圖片為張繼堯從朝鮮戰(zhàn)場上回國后和愛人以及長女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　　潛水排排長姚寶安，后任北海艦隊工程船大隊潛水業(yè)務(wù)長，河南省鄧州市人，1965年入伍，曾經(jīng)參加了核潛艇基地和航母基地的水下工程施工。</p> <p class="ql-block">　　七班長陳德榮，上海市人，1968年入伍，曾經(jīng)參加了核潛艇基地施工。</p> <p class="ql-block">　　八班長王新，江蘇大豐人，1968年入伍，曾經(jīng)參加了核潛艇基地施工，是我們潛水排的大力士，被戰(zhàn)士們稱呼為搬手腕活動常勝將軍。</p> <p class="ql-block">　　湯如禮，江蘇盱眙縣人，1969年12月入伍，和作者同一個新兵連同一個班訓練，同時分配到了潛水七班，后來調(diào)到炊事班任班長。</p> <p class="ql-block">　　錢志榮，江蘇鎮(zhèn)江市人，1969年12月入伍，是我們潛水排的活躍分子，好逗樂，人緣好，是戰(zhàn)友們的知心人。</p> <p class="ql-block">　　我國第一艇核潛艇401號。</p> <p class="ql-block">　　蘇聯(lián)69嗄斯吉普車，是上世紀五、六、七十年代縣團級以上首長配備的汽車。</p> <p class="ql-block">　　沙子口我們的第二個故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　　作者方太長，河南項城市人，1969年12月入伍，1970年10月入黨，1984年12月轉(zhuǎn)業(yè)。</p><p class="ql-block"> 這張照片就是當年在沙子口照像館的留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