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這是一場風(fēng)塵仆仆、驅(qū)車四百多公里的單向奔赴。第二天的中午時分，我們終于抵達了籍籍無名的夢中之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之所以用“終于”一詞，是因為要抵達這里，路況極差，一路顛簸，極為艱辛。下了柏油路，還需要穿越油田作業(yè)區(qū)一段長約二十公里的被重型大卡車碾壓得浮塵很厚的簡易砂石路面。走過這段浮塵盈道的路，就像經(jīng)歷了一場茫茫沙海的遠征一一座駕蒙塵，失卻了原來的白漆顏色；車窗玻璃更是一片迷離與模糊，幾乎看不見依次向后退去的路邊的自然景物。只好把雨刮器當作刮塵器，不斷刮去前擋風(fēng)玻璃上落滿的覆塵，方能分辨出前方路況的好壞，車能否安然地通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這場奔赴，我們是從庫爾勒出發(fā)，經(jīng)輪南小區(qū)，過塔里木胡楊公園，夜宿哈得石油作業(yè)區(qū)，幾經(jīng)周折，幾經(jīng)顛簸，在經(jīng)常驅(qū)車在這片區(qū)域?qū)嵤┚仍男捃噹煾档臒嵝闹更c下，“眾里尋它千百度”，方才行至這里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這是一片無人區(qū)，宛若一處秘境，隱匿于蒼?；臎龅乃锬九璧馗沟?，除了身著醒目的紅色工作服，離家別舍的探油和采油的石油人，很少再有人將目光投注向這里，并涉足。至于這里叫什么？我在手機高德地圖上搜了多遍，最終確信是一片荒無人煙的無名之地一一沒有標注任何地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是七年前，跟隨著一字長蛇陣的油田搬井車隊，逆著沙坡上用白色鵝卵石鑲嵌的“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十四個大字途經(jīng)這里的。當時，看到冬日的蒼穹下，落盡枯葉的胡楊林中央一個高高的沙丘上矗立著一座穹窿頂?shù)母叽簏S土古建筑物。遠遠望去，穹窿頂?shù)囊贿呉烟瞬糠?，呈現(xiàn)出黑色的陰影。整個建筑形制，像極了西域大地上埋葬伊斯蘭教高等級傳教士或穆斯林圣裔的麻扎。雖說只是遠遠的一瞥，卻在瞬間震撼了我，讓我的眼眸一亮，精神也為之一震，在記憶的底版上鐫刻下了深深的印痕。那是遺世孑立的一座古老建筑，具有明顯的維吾爾族伊斯蘭建筑的風(fēng)格，恢宏而拙樸，神秘而滄桑，歷經(jīng)歲月的風(fēng)霜與雨雪，仍在天地間無言地述說著遠去的風(fēng)云歲月和歷史傳奇。因為整個車隊在行進，趕時間與搬遷進度，不可能停下來讓我去一探究竟，影影綽綽，我還是看到了穹窿頂建筑的四周圍著一道綠色的柵欄。是什么人，在這洪荒僻壤之地建了這樣的一座黃土穹窿頂?shù)慕ㄖ?？后來我離開了輪南小鎮(zhèn)，離開了油井搬運公司，但卻一直關(guān)注著這里。史海鉤沉，我想從百度上搜尋到一些蛛絲馬跡或歷史的殘跡與碎片，可最終還是一無所獲，回應(yīng)我的，似乎只有大漠凜冽的朔風(fēng)和漫天的沙塵。從地理位置來研判，這里是隸屬于阿克蘇地區(qū)的沙雅縣，曾經(jīng)是漢唐時期龜茲佛國的屬地，也是龜茲佛國高僧鳩摩羅什廣義故鄉(xiāng)的一部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七年來，那神秘的穹窿頂建筑物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夢里夢外，如影相隨，怎么也拂拭不去?？M懷的久了，便宛若古村老宅朱門上的銅質(zhì)鋪首銜環(huán)，有一種歷經(jīng)歲月后方有的古色古香的神韻。我記得，那穹窿頂?shù)墓沤ㄊ菑墓氯堑氐缴逞派w孜庫木鄉(xiāng)之間路邊樹立的一個叫順北四井的路牌拐進去后，車隊在揚起的漫天沙塵中顛躓著行進了很久，才突兀地撞入我視野的。</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雁來雁去，花開花落，七年的時光，悄然而逝。大漠里的胡楊樹，又增添了七道致密的年輪；我的鬢角，又悄然多了幾縷白發(fā)。我曾經(jīng)隨車隊走過的那條路，早已物是人非。一路上，我憂心忡忡，充滿了焦慮，怕這次遠道的奔赴找不到胡楊林中沙丘上的那座古建。如果無果而終，我怎么向吆喝了許久才姍姍心動，而后才翩然同來的他們詮釋。雖然我們一路上談笑風(fēng)生，對路邊的大漠風(fēng)光發(fā)出由衷的贊嘆和感慨，時不時還停下車來，在新月般的沙脊線上或高大而偉岸的胡楊樹下拍照，雖然我表面神色沉穩(wěn)而篤定，胸有成竹的樣子，實則我卻一直心懷忐忑，心存隱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當我們終于看到沙丘上那座穹窿頂?shù)墓沤?，將車緩緩?fù)Ｔ诼愤叺暮鷹顦湎聲r，我這才如釋重負，懸著的一顆心落了地。我沒有歡呼雀躍，彈冠相慶，只是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一時竟心如止水，無波無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秋日的陽光如瀑地傾瀉在萬古洪荒的大地上，秋風(fēng)秋霜尚未給這里的胡楊染上鑲邊的秋色與秋韻。風(fēng)骨傲然的一棵棵胡楊，仍高擎著一面面綠色的旗幟，用賞心悅目的釉彩裝飾著這片蒼茫的大地。沙丘上，那座土坯砌就的穹窿頂建筑并沒有多大的變化，仍是多年前遠遠看到的樣子一一沉默如斯，遺世而立，從容不迫地抵御著歲月與風(fēng)沙的侵蝕。雖然看似依然如故，但在于無聲處，肯定又剝落了許多墻面，也滄桑了些許容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登上高高的沙丘，穿過倒伏橫陳的綠色鐵質(zhì)柵欄，鉆進古建坍塌的豁口，近距離地仔細觀摩和研判，我最終還是確信：這不是一座麻扎，而是被遺棄了很久的一座內(nèi)置簡陋的伊斯蘭教清真寺，是一個在逼仄的時間段內(nèi)倉促建起的臨時清真寺。整個建筑物輪廓是下方上圓，沒有用一根木料，全由碩大的土坯層層疊疊壘砌而成，內(nèi)壁甚至沒有覆過一層薄薄的草泥。內(nèi)部粗礪的原始結(jié)構(gòu)與站在遠處瞭望時呈現(xiàn)的高大與巍峨，形成了宛若云泥的反差。穹窿頂?shù)囊粋?cè)有一個方形的窗口，西墻正中靠近地面的地方，是一個空無一物的壁龕，指正著伊斯蘭教圣地麥加的方位，那也是穆斯林虔誠地禮拜誦經(jīng)時面向的方位。墻體內(nèi)壁的土坯上依稀殘留著一些黑色的字跡，有維吾爾文字的，也有漢文字的，應(yīng)該是后來偶爾途經(jīng)這里的行旅與過客用灰燼里殘剩的木炭留下的筆墨。字跡斑駁，幾乎不能辨認與釋讀。在穹窿頂建筑的周邊，高出地面的臺地上，還依稀可見幾處房屋的遺跡與廢墟，殘存的木柱上布滿了風(fēng)吹日曬自然生成的深深裂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沒有料到，在塔里木盆地的深處，蒼蒼莽莽的胡楊林中，渺無人跡的地方，如此荒蕪生僻的一角，竟然荒煙般隱匿著一座殘破的伊斯蘭教清真寺！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又因何因何故何時被徹底廢棄荒置？在遠離中原王朝臂掖的這片西極之地，在風(fēng)起云涌的漫長歷史長河中，這片蒼茫的大地上一直是戰(zhàn)亂頻仍，動蕩迭起，野心勃勃且嗜血成性的一個又一個梟雄人物，狼行虎步，逐鹿四野一一我方唱罷你登場，城頭變幻大王旗。遠的權(quán)且不說，清代至民國，就有噶爾丹，大小和卓，張格爾，阿古柏，馬仲英……據(jù)推測，這座棄之不用的清真寺，十有八九，應(yīng)該是信仰伊斯蘭教的維吾爾族人，為了躲避猝不及防的兵連禍結(jié)，遠離有殺身之憂的兇險之地，被迫匆匆踏上了逃亡之路，行至這里，猶豫再三，權(quán)衡再三，才停下倉惶而不知所向的腳步，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建起了這座清真寺，在兵荒馬亂的日子里，顛沛流離中，讓恓惶的心有所歸依，以期獲得內(nèi)心世界的平和與寧靜。他們是一群背井離鄉(xiāng)的流民，最終選擇在有水有草有樹的這片無主綠洲暫且棲身，以避戰(zhàn)火，以度時艱。他們在這里墾荒種地，在這里放牧牛羊，在這里升起炊煙，也在這里一次次禱告祈?！攭m埃落定，逼迫他們無奈地逃離故土的戰(zhàn)火漸熄，血雨腥風(fēng)的殺伐之聲漸漸遠去，和平的曙光復(fù)又照徹山河大地時，他們便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地告別了這里，復(fù)又回到了祖祖輩輩生活的舊地，或耕或牧或獵，繁衍生息，薪火相傳。樹高千尺葉歸根，水流萬里總思源。畢竟故地的生活條件與環(huán)境，相較于這里，更為熟悉、親切與優(yōu)渥，也更適于他們居住與生存一一雞鳴犬吠，炊煙縈村，草木蔥蘢，瓜果飄香，有鴿群在天空中悠悠盤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在波斕壯闊的歷史進程的某一個節(jié)點，這里曾一度扮演過諾亞方舟的角色一一接納了一群惶惶然逃避戰(zhàn)亂的維吾爾族人，讓衣衫襤褸而流離失所的他們，遠離了狼煙與烽火，浩劫與屠戮，于無邊的黑暗與絕望中，復(fù)又看到了東升的旭日，海子里的波光云影，聽到了林中的嚦嚦鳥鳴……又看到了生的希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天地洪荒，四野寂寂。在告別沙丘上的穹窿頂建筑之前，在路邊的胡楊樹下，我們席地而坐了很久，或靜默地矚望古建，或敞開心扉坦言各自的感觸。我相信，同行的他們，與我一樣，都有不一樣的感悟與收獲。去一個陌生與未知的世界，探古、尋幽、獵奇，不僅可以拓寬自已的視野和認知的疆界，讓處于休眠狀態(tài)的感知突然覺醒，還可以提升自己的人文情懷與人生格局，并看到不同文明和文化傳統(tǒng)的承續(xù)及歷史縮影。那一刻，我們可以謙卑而心生敬畏地與大自然和歷史老人對話，在天老地荒中，拼接連綴起因風(fēng)雨漫患而斑斑駁駁的歷史碎片，盡覽歷史長河里微芒而不熄的爝火，諦聽歲月深處遙遠而縹緲的歷史回響與絕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在蒼茫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廣袤的塔里木河流域，不知還有多少像這樣的秘境，靜靜的掩隱或湮沒在無人知曉的歲月深處，任憑時光慢慢的悄然遠去，不被世人所知，不被世人所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喜歡像風(fēng)一樣在大地上行走，也喜歡看天上的月亮，吹人間的風(fēng)。作家張承志曾在他的散文《大河家》一文里寫道：“壯游無止，這是中國的古風(fēng)?！边@一次，我們借助現(xiàn)代化的交通工具，雖然遠沒有晚清之前古人一騎一舟在山水間漫游的閑情、從容與浪漫，但也收獲了一樣的情緒價值與人生體驗一一觀天地，閱山河，見眾生，尋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誰能說，這不是一次探險之旅，一次探奇之旅，一次探秘之旅？于我來說，這也是一次圓夢之旅，一次解讀和釋疑塔里木秘境的拜謁之旅。在茫茫大漠，浩浩長風(fēng)里，我依稀看到了無數(shù)先民蹣跚著，遲疑著，徘徊著，蹀躞著，從歷史深處，一步步走來的杳杳背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