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篇作文，改變?nèi)松?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喜歡文學(xué)，始于一篇作文，而最終不得不告別文學(xué)，也是因為一篇作文。它如命運之筆，在我人生的稿紙上重重寫下轉(zhuǎn)折的一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學(xué)四年級時，在父親訂的《人民文學(xué)》中偶然讀到一篇阮章競寫的敘事詩《金色的海螺》，很感興趣，仿佛推開了一扇通往奇妙世界的大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故事講一個漁家青年，有一天撒網(wǎng)后什么魚都沒有捕到，只捕到一只海螺，他很不高興，將這只海螺放在水缸里養(yǎng)著。第二天他外出捕魚，回來后發(fā)現(xiàn)家中的飯煮好了，菜也燒好了，如此有好幾天都是這樣。有一天，他決定不去打魚，躲在家里偷看，見一個美麗的姑娘在為他做飯，青年突然出現(xiàn)，姑娘躲藏不及，只好告訴他自己是海螺變的。他們相愛并結(jié)婚了?？墒遣痪?，海神娘娘要招她回去，她不敢違抗，被帶走了。這個青年駕船去追，在黑暗的大海上，狂風(fēng)對他說，如果他不回頭就掀翻他的小船; 大浪對他說，如果他不回頭就砸碎他的小船，等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從這篇童話里學(xué)到了擬人化的寫法。有一次作文課，老師出了一篇《風(fēng)雨無阻上學(xué)校》的作文題，我寫道: 我撐著傘，艱難地行走在泥濘的小路上，大風(fēng)拼命地頂著我的傘，對我說:“你趕快回家，不然，我把你推到路邊的水塘里去！”嘩嘩的大雨象從天上倒下來一樣，狠狠地打在我的傘上，濺在我的衣服上，對我說:“你再不回去，我就淋濕你的衣服，凍壞你的身體！”泥濘的道路，粘住我的鞋子，拖住我的腳步，對我說:“你再不回去，我讓你跌在泥潭里，傷筋斷骨！”我對他們說:“你們不要嚇我，我不怕你們，我一定要上學(xué)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篇作文語文老師非常賞識，拿到班上朗讀，大大地表揚了我一翻。這一表揚使我得意洋洋，信心滿滿，也因此喜愛上寫作了。而寫作的源泉來自于閱讀。自那以后，我就開始翻閱父親訂閱的《人民文學(xué)》、《文藝學(xué)習(xí)》和《語文學(xué)習(xí)》等雜志，從中學(xué)到了不少寫作知識和技巧。但那時除了父親訂閱的幾本雜志之外，家中沒有什么書可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讀高一的時候，我偶然買到了一本《唐詩一百首》和一本《唐宋詞一百首》，里面有注釋，還有插圖，我如饑似渴地讀下去，其中許多詩詞都能背下來，無形中受了其中一些詩詞思想情感的陶冶。有一次，語文老師出了一篇《春雨》的作文題，我借用了一些唐宋詩詞中出現(xiàn)的意象，抒發(fā)了真實的思想感情，文字優(yōu)美。老師把這篇作文印出來，發(fā)給全班同學(xué)欣賞學(xué)習(xí)。這對我又是一次極大的鼓舞，我更喜愛文學(xué)了，甚至做起了想當(dāng)作家、詩人的美夢。學(xué)習(xí)上偏重文科，一有時間就去閱覽室讀書，盡管那時的文學(xué)作品枯燥無味，但還是樂此不疲。直到有一次，高二的語文老師對我的一篇作文《參觀演習(xí)記》展開了批判，我才如夢初醒，懸崖勒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是這樣的: 有一次，我們班全體同學(xué)去高郵腰圩參觀空軍打靶演習(xí)，我們都躲在圩堤下面，“敵機”來了，后面拖著一個發(fā)亮的靶，遠(yuǎn)處地面上一串串的火光發(fā)向這個靶。我在作文中真實地記下了這種情況，并形容炮彈射出去象一串串珍珠，還說，起初我有點緊張、心里有點害怕之類的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師把這篇文章印出來發(fā)給全班同學(xué)批判。他先表揚了文章的寫作技巧，作為一篇記敘文，時間、地點、人物交待清楚，詳略得當(dāng)，該詳?shù)牡胤健坝媚鐫姟保撀缘牡胤健跋缃稹?，“但?quot;，老師說，“這篇作文思想不健康，同學(xué)們可以批判。”同學(xué)們把我的真實感受認(rèn)為是一種膽怯，認(rèn)為我把一場嚴(yán)肅的軍事活動，當(dāng)成一種游戲，作者毫無革命英雄主義精神，沒有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的大無畏的氣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批判不斷升級，還把我高一的一篇模范作文《春雨》翻出來批判。說我在那篇文章里，全篇散發(fā)著小資產(chǎn)階級的思想感情，吟風(fēng)弄月，吟花弄草，等等。全班組織批判，校團(tuán)委組織全校批判。學(xué)校墻報《語文園地》不斷有人貼出批判文章，說《參觀演習(xí)記》和《春雨》都是大毒草，甚至有人說我是“高郵中學(xué)的周谷城”(當(dāng)時學(xué)術(shù)界正批判周谷城的美學(xué)理論)。這種文革前的“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氣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因為還有一年就高考了，我不能因為一篇作文被批判，政審上留有汚點而誤了終身，誤了我從泥潭爬上岸的機會。我被迫發(fā)表自我批評的文章，深刻檢討自己，深挖自己小資產(chǎn)階級思想感情的根源，除了沒有認(rèn)真學(xué)習(xí)毛澤東思想、自覺地進(jìn)行思想改造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讀了一些封、資、修的壞書，特別是唐宋詩詞中的那些封建文人的所謂家國情懷對自己的潛移默化，因而中毒最深，等等，并列出今后如何進(jìn)行思想改造、脫胎換骨的計劃，做一個又紅又專的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那以后，我寫作文，再也不敢寫真情實感，只知堆砌口號，書寫空洞的豪言壯語。文學(xué)于我，已失去溫度與靈魂。父親得知此事后告誡我：學(xué)文科危險，右派的下場你不是沒聽說過。他勸我學(xué)門手藝，他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庇终f：“滿腹文章不能充饑，吃飽肚子才是根本，三年饑荒我們能活下來，已是萬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高三下學(xué)期，文化大革命爆發(fā)了，我無心去搞革命，當(dāng)了個“逍遙派”，找了幾本醫(yī)書，開始自學(xué)中醫(yī)。以后我在農(nóng)村當(dāng)了一名“赤腳醫(yī)生”，做了一個“手藝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回首，我竟要感謝那場批判。若非它當(dāng)頭棒喝，我或許仍沉溺于天真的文學(xué)幻夢之中，不知世道之艱，人心之險。一篇作文，曾讓我仰望星空；另一篇作文，卻讓我腳踏實地。人生之變，有時不過一頁紙的距離。</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生三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小學(xué)考初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學(xué)考初中的考場設(shè)在送橋小學(xué)。送橋鎮(zhèn)當(dāng)時曾是區(qū)所在地，有四個公社的考生在那里考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奶奶特地為我包了粽子帶著，“粽”者，“中”也，預(yù)示我能考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學(xué)校距離送橋鎮(zhèn)大約有二十五里路。那時交通很不方便，去集鎮(zhèn)、縣城全是徒步。我們這些十來歲的孩子徒步去那里實在很艱難，老師決定抄近路走過去。我們一班人走在沙灘上，走在狹窄的秧田埂上，走到腰酸腿軟實在走不動時，老師就讓我們歇一會兒再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升學(xué)考試，多少有點緊張。一人一桌，監(jiān)考老師首先宣讀考試規(guī)則，接著鈴聲一響，就宣布試卷在各自的桌堂里，讓我們拿出來做題。待兩場試考完之后，我們就又跟著老師走那“二十五里長征”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八年大躍進(jìn)，教育戰(zhàn)線也大躍進(jìn)，菱塘公社辦了一所初級中學(xué)。我們是第二年招生，招了三個班。考試成績下來后，我成績夠錄取線了，但卻遲遲未接到錄取通知書。有消息說我可能受父親問題的影響；又有人說縣里要辦一所中等技術(shù)學(xué)校，學(xué)習(xí)有關(guān)煉鋼鐵的技術(shù)，我可能去那里讀書?？h城與我們家鄉(xiāng)隔著遼闊的高郵湖，坐船要一天時間，多少成年人一輩子都沒有去過，更何況我們這些小孩子，那里是我們向往的地方，能去那里讀書，真是求之不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我終于接到錄取菱塘初中的通知書了，那個去縣里讀中技的名額，被一個姓路的同學(xué)爭取去了，因為他成份好，根正苗紅。我開學(xué)后一個多月，那個姓路的同學(xué)都沒有接到入學(xué)通知書，后來才知道那個學(xué)校不辦了，他也失去了在初中學(xué)習(xí)的機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初中考高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中考高中的考場設(shè)在送橋中學(xué)。我們?nèi)匀徊叫腥?，頭一天下午去，在送橋中學(xué)住一宿，第二天兩場考后即回學(xué)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午考語文，我記得作文題目是《我所向往的地方》。我寫我所向往的地方是農(nóng)村，是我可愛的家鄉(xiāng)，那里有潺潺流淌的小河，有勤勞的隊員們打著嘹亮的號子，等等。我用了許多形容詞來描寫家鄉(xiāng)的美，贊美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并表示要在那里貢獻(xiàn)自己的一生?？己笳Z文老師問我向往的是哪里時，我說是農(nóng)村，老師說我走題了，批評我有小農(nóng)經(jīng)濟(jì)思想。他說，大多數(shù)同學(xué)向往的是大城市，例如北京，那兒是我們的首都，是紅太陽升起的地方，你卻向往腳下這塊土地，心胸太狹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真的以為我作文走題了，看來升學(xué)無望了?？珊髞碜C明我作文沒有走題，我恰恰抓住了當(dāng)時的政治風(fēng)向，因為接下來就有向雷鋒同志學(xué)習(xí)，向董家耕等知識青年學(xué)習(xí)，到農(nóng)村干革命的號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數(shù)學(xué)考完我特別興奮，因為最后一道題我做對了。這是一道答案是 1 的化簡題，這道題我們學(xué)校幾十個考生大多數(shù)沒有做出來，我做出來了。這道題是我臨時抱佛腳碰運氣碰出來的?？荚嚨那耙惶?，我同桌一個姓顧的同學(xué)不知從哪里搞到一本數(shù)學(xué)參考書，我們農(nóng)村學(xué)生從來不知道還有參考書這玩意兒，我就借來翻一翻，碰巧翻到這道化簡題，我就留心看一遍，而且感到新奇，還用筆演算一遍，清楚地記得過程和答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考完試，我對能否錄取高中沒有把握，特別是語文老師說我作文走題了，更使我非常沮喪。我回家后真象我作文中所說的那樣，準(zhǔn)備當(dāng)農(nóng)民了。我準(zhǔn)備一邊務(wù)農(nóng)一邊自學(xué)文化知識，整個暑假我都參加生產(chǎn)隊里的勞動。忽然有一天，教我們體育的侯老師來到我門上，送來了入學(xué)通知書，我被高郵中學(xué)高中部錄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高中考大學(xu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七年冬，聽到恢復(fù)高考的消息時，我正在安徽省天長縣界牌中學(xué)教書。雖然我已是公辦教師，有了穩(wěn)定的工作，但我只有中師學(xué)歷，我決定參加高考。我到公社招生辦公室報了名。我報考文科，考試的科目是政治、語文、數(shù)學(xué)、歷史和地理，總分是五百分，另可選考外語，成績不計入總分，僅作參考。試卷是各省自己命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匆匆忙忙地準(zhǔn)備復(fù)習(xí)，由于時間緊迫，我只能抓需要背誦的政治、歷史和地理復(fù)習(xí)一下，語文和外語我不用復(fù)習(xí)，因為這兩門臨時抱佛腳沒有用，況且這兩門是我的強項，數(shù)學(xué)我只記記公式，畢竟十年沒有摸課本了。我一邊教學(xué)一邊復(fù)習(x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考試地點設(shè)在天長中學(xué)。77年12月10日上午考語文，記得作文題目有兩道，我寫的是第二道題《從“苦戰(zhàn)能過關(guān)”說起》，這是根據(jù)葉劍英的詩作命題的。我寫了自己怎樣不畏艱難困苦自學(xué)英語和中醫(yī)的經(jīng)歷，由于我平時喜歡閱讀，因而文字表達(dá)上很順暢，估計作文得分不會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使我驚喜的是卷子里的文言文翻譯竟是初中語文課本上的《王小波李順起義》，這篇文章我在金集中學(xué)教語文時教過，那時由于馬振扶公社中學(xué)事件，全國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我英語不教了，改教語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場考下來很順利，也很滿意。我吃過午飯，在一個在糧站工作的老鄉(xiāng)的防震棚里睡了一覺。由于這些天忙復(fù)習(xí)迎考，晚上挑燈夜戰(zhàn)，實在太累了，又由于沒有鬧鐘定時，一覺醒來，已過了考試時間。我急急忙忙跑到天長中學(xué)，見大門緊閉，考試已快近一半了。敲開門后，與考場負(fù)責(zé)人協(xié)商能否讓我進(jìn)去，盡管還有一半時間，我能完成考試，負(fù)責(zé)人不同意，只好悻悻然回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8年秋季又舉行高考，這次是全國統(tǒng)一命題，各省統(tǒng)一劃線。我不甘心，又報了名。這次考生中應(yīng)屆高中畢業(yè)生較多，公社有專人帶隊，我參加了他們的隊伍，吃住在一起，統(tǒng)一由人負(fù)責(zé)掌握時間，我就不擔(dān)心考試會遲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考場仍設(shè)在天長中學(xué)。我們排隊進(jìn)考場，我這個六六屆的“老范進(jìn)”顯得很尷尬，我站在隊伍的最后面，因為前面的考生中不少是我的學(xué)生，他們起初還以為我是來送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天考完，自我感覺不錯。那時沒有什么標(biāo)準(zhǔn)答案讓你估分，我們考生之間互相評估評估。我最感幸運的是考前我讀過一本國本隆山著的《周恩來》，而政治試卷中就有一題要求簡述周恩來在南開求學(xué)時的革命活動，我條分縷析地答好了，自已覺得很滿意。另一個是地理試卷中有一題是根據(jù)地球公轉(zhuǎn)的規(guī)律，地球與太陽的夾角，太陽直射南回歸線時對應(yīng)的北半球的節(jié)氣是什么，記不得具體題目是怎么出的了。我答對了，因為我復(fù)習(xí)時沒有地理書，向一個初中生借了一本，在第一節(jié)總論里看到這個內(nèi)容，第一遍不太理解，覺得有必要弄懂，就又看了一遍，誰知竟考到了。這兩題的比分都比較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由于我報考外語專業(yè)，還有一場外語加試。考場里只有幾個考生，其中還有一個是我的學(xué)生。卷子比較難，有的人沒有考完就放棄了，最后只剩我和我的學(xué)生兩個人完成考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考試成績下來，我的總分是多少已記不清了，只知道比安徽省一本的分?jǐn)?shù)線三百分高出許多，英語考七十多分，在安徽省已是高分了，因為英語有四十分就可以進(jìn)外語專業(yè)了。然而填志愿的時候卻有了限制，教師只能填報師范院校。那按我的成績，北京師范大學(xué)和華東師范大學(xué)都能填，但不行，只能填本省的師范院校，因為我是帶薪學(xué)習(xí)，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只好填了安徽師范大學(xué)英語專業(yè)。由于我不習(xí)慣北方生活，只揀皖南的師范院校填，最后又填了一個安師大蕪湖教學(xué)點，就因為它在蕪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報英語專業(yè)的考生還需要口試。由于我在鄉(xiāng)下中學(xué)，接到通知的時間遲，當(dāng)我匆匆忙忙地趕到口試地點滁州六中時，口試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口試的幾個大學(xué)老師準(zhǔn)備回去了，但幸運的是，還有鳳陽縣的幾個考生未來，他們只好留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口試一開始，他們就問我這次考試的總分是多少？英語考多少？我告訴他們后，他們說考得不錯，又問報考哪個學(xué)校，我當(dāng)然說報的是安師大英語系，他們微笑著點點頭。接著我抽了一張紙，上面是口試的內(nèi)容，先是讀幾個國際音標(biāo)和單詞，然后由主考老師用英語提問，我用英語回答，最后是要求我用英語談?wù)勗鯓酉蚶卒h同志學(xué)習(xí)。這場口試，我圓滿地完成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大學(xué)錄取的時候， 我遲遲等不到錄取通知書，許多與我一同考試的人都陸陸續(xù)續(xù)的收到通知書了，其中就有安師大的。我覺得很奇怪，我分別給省教育廳和省負(fù)責(zé)人寫信，追問原因，然而都石沉大海?？磥砦疫@個初三畢業(yè)班的課要繼續(xù)教下去了。大約一個月后，公社郵局給我送來一封安師大蕪湖教學(xué)點的錄取通知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個教學(xué)點是個大專，后經(jīng)教育部批準(zhǔn)為蕪湖師范專科學(xué)校，現(xiàn)又并入安徽師范大學(xué)。 它的英語專業(yè)只收一個班，二十幾個人。我是這個班入學(xué)分?jǐn)?shù)最高的，也是這個班年齡最大的，我當(dāng)時32歲，兩個孩子的父親，班上年齡最小的才16歲，同學(xué)們戲稱我是“16公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曾問過系主任，為什么我重點大學(xué)的分?jǐn)?shù)線連個本科都上不了？他告訴我目前安徽省英語教師奇缺，如果你填的志願里有本科和大專，只能讓你上大專，因為急需英語教師上崗。我后來又碰到我?guī)煼兜耐瑢W(xué)，他78年高考，和我一樣都獲得了高分，中國科技大學(xué)對他有招收的意向，可我倆都因為是在職教師，帶薪讀書，只能限報本省師范院校。這個同學(xué)志願里沒有填教學(xué)點，因為他知道，78年的教學(xué)點全是大專，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安師大滁州教學(xué)點第一屆招的是本科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中學(xué)生活二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讀中學(xué)時有兩件事情值得一記，一是讀初中時的一次“值廚”，二是讀高中時的坐船上學(xué)。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記一次“值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菱塘中學(xué)讀書的三年正是所謂因“自然災(zāi)害”鬧饑荒的三年，肚子吃不飽也就無心坐在課堂上聽課，常在課余時間去街上游逛，看能否找點吃的。常見班上幾個父親當(dāng)干部的同學(xué)，將家里帶來的“焦麵”（一種炒焦的小麥面），在一個叫做“麻女人”開的茶爐子邊用開水泡著吃。我們早晚吃稀粥或稀面糊，中午吃山芋干子飯。稀粥是由值日的兩個同學(xué)用一個大木桶從廚房抬到教室的后面，同學(xué)們排成隊，由他們用勺子分給每個同學(xué)，一人兩勺，大約二兩（十六兩制的）。粥很稀，稀得能照見人臉。同學(xué)們還編了一個順口溜：“跨進(jìn)中學(xué)門，稀粥兩大盆。勺子攪一攪，浪頭打死人！”我們許多同學(xué)用破舊的洗臉盆敲成的碗打粥吃，這樣的碗容量大，還有一個把子。中餐是山芋干子飯，每人一小袋蒸熟了的山于干子，由小組長用小木桶搬到班上分給每個組員。每逢星期六中午，我舍不得吃，帶回家給奶奶和妹妹分享，那時爸爸已去安徽教私熟，她們倆個在家經(jīng)常挨餓。我回家看到她們拾人家菜園子里的爛黃的菜葉充饑，大隊民工食堂開在我家，有時民工們開完飯，炊事員也會給她們一點剩飯剩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教我們的老師，他們的肚子也吃不飽。每到開飯的時候，他們排隊從一個桶里自已用勺子打粥，他們當(dāng)中有人用勺子撈了又撈，非把一個粘著的小粥團(tuán)子撈到碗里才罷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那時還派學(xué)生去“值廚”，即到廚房去值日，因為有學(xué)生提意見，說炊事員偷米回家，多吃多占。學(xué)校就制定了值日生制度，每晚派一個學(xué)生與炊事員睡在一起，看著他稱米下鍋煮早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做了一次值日生。晚上下自習(xí)后與炊事員同住，看他稱米下鍋。睡到五更頭，這位炊事員把我叫醒，他盛了一碗粥給我吃，粥很稠，米未全漲開，吃起來有咬嚼，熬餓，他還在粥里澆了點香油，香噴噴的。我從未吃過這么好的飯，當(dāng)然不會提他意見。我算是被“糖衣炮彈”打中了。心想：在我前面值日的一定和我一樣中過彈，在我后面值日的未必不中彈。這個炊事員肯定貪污，但你找不到證據(jù)，即使有證據(jù)，也不好意思提。怪不得我們的粥那么稀，這個“值廚”制度也只是做做樣子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記 坐船上學(xu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位于高郵湖西的菱塘鄉(xiāng)，而我就讀的高郵中學(xué)卻在高郵湖東，其間隔著茫茫的高郵湖。那時的交通只能坐木船，每逢開學(xué)，我五更頭就起身，吃過早飯，步行七、八里路至菱塘橋頭，趕上客船。約七點左右開船時，我固無“執(zhí)手相看淚眼”的情懷，但卻有“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的景象。如遇順風(fēng)，船經(jīng)崗坂頭、過六橋，漸漸地能遙望高郵的西寶塔，約下午二點左右到高郵。如遇逆風(fēng)，船則向北先行再側(cè)帆向東，繞了一個大彎，到下午四、五點鐘才能到。如果這天無風(fēng)，船家就搖櫓，吱吱呀呀的一直搖到晚上八、九點鐘才到運河邊，過閘又須等一段時間，上了岸，在街上步行四、五里才能到學(xué)校，那時學(xué)校已經(jīng)響起了下晚自習(xí)的鈴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使我難受的是我不能在船頭上解小便，船家拿來痰盂也不能解，在船家用中餐時我不敢喝一口湯。在船上坐立不安的熬到船靠閘，立即上岸放松一下，快然若失之后再等過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假回家同樣艱難，從高郵城北御碼頭乘船，經(jīng)六橋、過崗坂頭，過了六橋就遠(yuǎn)遠(yuǎn)看見張墩寺的大銀杏樹了。六橋位于水路的正中，過了它，去時見高郵寶塔，回來見張墩寺銀杏樹，這兩樣?xùn)|西是湖中行客的希望，望見了它們就快要到彼岸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到放寒暑假才能回家，如遇順便船能省船費，那就更好了。記得一次乘一個家鄉(xiāng)漁夫的小船回家，途中迂狂風(fēng)暴雨，船顛得厲害，我緊緊地用兩手撐著船邊，隨著搖晃力求平衡。這漁夫是個弄船的好手，他將小船駛進(jìn)了六橋村的一個避風(fēng)港里過夜，我們睡稻草鋪，喝冷水，吃山芋干（這些都是那個漁夫自備的）。我不知怎的又拉肚子，非常齷齪地過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到家。打那以后，我寧可步行也不敢再乘順便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步行的路線是這樣的：花二角錢坐自行車至車邏鎮(zhèn)（那時有專門用自行車載客的人），過運河后徒步至碼頭莊，行走在一眼望不到邊的蘆葦叢中的一條十幾里的蜿蜒小路上，高大的蘆葦沒過頭頂，油然生出一種如行走在深山老林里一般的恐懼感。到了碼頭莊還要走十多里圩埂才到一個叫“操兵壩”的地方，再走一段湖灘路才到家。有一年放暑假回家，走在碼頭莊圩埂上，又熱又渴，見圩下有一人家，即去討水喝，忽然想起蘇東坡的詩句：“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蔽揖褪沁@樣的樂觀，經(jīng)常在辛苦勞累中不忘找點詩的情趣來，遺憾的是，那時自己還不會做詩，只能借古人的詩句來抒發(fā)心情和感受，也算是一種借他人杯酒，澆自己胸中塊壘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我的幾個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小學(xué)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楊方忠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方忠老師教我五年級算術(shù)，還是班主任。一次算術(shù)課，他講應(yīng)用題，好象是一個水池，一邊進(jìn)水一邊出水什么的，我沒有注意聽講，埋頭看《水滸傳》，讀到“九紋龍大鬧史家村”一節(jié)，聚精會神，津津有味，不料楊老師走過來，一下子就把書奪過去，并令我站起來！同學(xué)們都驚奇地看著我，然后又看著楊老師把書放在講臺上繼續(xù)講課。下課后，楊老師把《水滸傳》和他的教科書一起拿在手里，頭也不回地走到他的辦公室里去了。這下我可呆了！他是不是要沒收我的書？他是不是要留著自己看？這書是我向同座位的一個姓彭的同學(xué)借來的，我給他饅頭干子吃，他才把書借給我看。這饅頭干子是奶奶把過年蒸的饅頭切成一片一片，放在一個叫“貓嘆氣”的竹簍子里，掛在廊檐鉤子上曬成的。我站在凳子上，從“貓嘆氣”里偷出饅頭干子，塞在褲兜里，帶到班上，本是自己吃的，現(xiàn)在用來換書看。我必須把書要回來。放學(xué)了，我鼓足勇氣，來到楊老師辦公室，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承認(rèn)了錯誤，寫了保證書，拿回來《水滸傳》。我挑燈夜戰(zhàn)，終于把這本書囫圇吞棗地讀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讀過《水滸傳》之后，我最大的收獲就是不怕狗！我上小學(xué)要經(jīng)過路家大莊，莊上有狗，每次上學(xué)放學(xué)都提心吊膽。我想：武松能在井陽崗打虎，我難道連狗都怕，太沒出息了！我從院子的花臺上砍了一根天竺，削成一根棍子，拿著它上學(xué)。狗子見人手握棍子，象征性地叫了幾聲，就離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還有一次我與楊老師發(fā)生沖突是班上選少先隊大隊長。象黨團(tuán)組織一樣，少先隊組織也有它的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也有等級，等級有標(biāo)志物表明。你入隊了，才有資格佩戴紅領(lǐng)巾，紅領(lǐng)巾是少先隊員的標(biāo)志物。少先隊員中的干部分小隊長、中隊長、大隊長三級。標(biāo)志物為臂上別著的一塊小方白布，上有一道紅杠、兩道紅杠、三道紅杠。一個班只有一個大隊長，通過選舉產(chǎn)生。那次選舉的候選人是我和胡士陞同學(xué)，是用舉手的方式進(jìn)行的，每個組長數(shù)票報數(shù)字，由班主任在名字下面畫“正”字。結(jié)果我勝選了，大隊長應(yīng)該是我，就等班主任宣布了。忽然楊老師很迅速地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階級”兩個字，神情凝重地說：“吳永國同學(xué)由于階級的關(guān)系不能當(dāng)大隊長，大隊長還是讓胡士陞同學(xué)當(dāng)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什么叫“階級”？我們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這個詞肯定很嚴(yán)重，讓人不由自主地聯(lián)想到我父親被從教師隊伍開除回家的事。我這時抑制不住自己的氣憤和沖動，忽然一下子站起來，跨上凳子，踩上桌子，越過窗臺，穿過蘆塘邊的草埂，一邊哭一邊往家跑?；氐郊乙姼赣H在菜園里翻土，我啜泣著告訴他這件事。父親聽后氣憤地說：“我家什么階級？我家是中農(nóng)，不是剝削階級；我的處分是定為人民內(nèi)部矛盾，不是階級敵人！在孩子面前說這樣的話，妥當(dāng)嗎？上面讓他臨時負(fù)責(zé)學(xué)校工作，他不知怎樣是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我不肯去上學(xué)，后來楊老師的夫人湯老師來我們家，表示了歉意，領(lǐng)我去學(xué)校。湯老師待人接物較圓和，比她丈夫好。父親當(dāng)校長的時候，楊老師先從高郵師范分來，父親對他多有關(guān)照，他一個單身漢，不好開伙，常在我家吃飯。湯老師后分來，父親作伐，讓他們結(jié)為伉儷。楊老師如此舉措，使我們情何以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朱正亞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正亞老師教我六年級語文，也是班主任。他的課上得很生動，我很喜歡聽。他要求我們把手撇在身后，端端正正地坐著聽課，我做得最好，時間也最長，常受到他的表揚，但有一次我卻被他狠狠地批評嘲諷了一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夏天，學(xué)校要求每個下午來校的學(xué)生要睡一下午覺，方法是伏在課桌上，也可以睡在課桌上。我對睡午覺是反感的，常偷偷溜出教室找同學(xué)玩，經(jīng)常被看守的老師抓回來。一天下午，我來得早，在教室里與一個姓胡的同學(xué)說笑。這時教室門口進(jìn)來一個女同學(xué)，她一進(jìn)教室就放下書包睡午覺了。她側(cè)臥在桌子上，睡姿頗引人注目，而她的桌子靠近窗臺，窗外是一個蘆材塘。胡同學(xué)忽然詩興大發(fā)，隨口吟了兩句：“夏風(fēng)吹蘆材，小姐睡窗臺?！蔽衣犓D住了，立即吟道：“一片彩云落，原是鳳凰來?！蓖蝗贿@個女同學(xué)一骨碌坐起來，沖出教室，到辦公室報告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晚學(xué)的時候，我和胡同學(xué)被留在辦公室。朱老師要求我們把詩抄下來，胡同學(xué)抄了前兩句，我抄了后兩句。朱老師看后，譏諷地說：“詩寫得不錯嘛，特別是后兩句，想象力豐富，可謂神來之筆呀！你們一個是李白，一個是杜甫，是班上的兩個大才子，大詩人呀！”他要求我們明天在班上做檢討，要用詩的形式，就是把檢討書寫成詩。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這對你們兩個大才子來說，易如反掌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被訓(xùn)過之后，出了學(xué)校大門，互相苦笑地對望了一下，把剛才的羞辱早拋在腦后了，一溜煙跑向各自的回家路上。這事第二天朱老師在班上通報了一下，并沒有要我們交什么檢討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聽父親說，朱正亞老師的二胡拉得非常好，手法嫻熟，他與張同慶老師和父親三人曾同臺演出過。張同慶老師笛子吹得好，而父親擅長吹簫。那時知識分子曾有過短暫的寬松，后來氣候就變了，張老師成了歷史反革命，父親則被開除回家，而朱老師，我們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張同慶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張同慶老師沒有教過我，他來我們小學(xué)教書時，我已到鎮(zhèn)上讀初中去了，他的故事是聽父親說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五九年開展整風(fēng)運動，暑假期間，全縣教師集中在縣城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結(jié)束的總結(jié)大會上，張老師和父親都受到了開除的處分，不過，張老師是開除留用，給予最低生活費，而父親則是直接開除回家務(wù)農(nó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聽父親說，張老師在日本留過學(xué)，解放前在上海做過律師，這些歷史問題是他被開除的原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張老師在葉莊小學(xué)任教時，在我們生產(chǎn)隊食堂吃飯。父親當(dāng)時是食堂的事務(wù)長，常趁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機會，叫炊事員多給他一點。一日，他捧著一只洋鐵皮敲成的“碗”，對父親說:“老吳啊，我以前吃飯用的是小細(xì)磁碗，一碗就飽了，現(xiàn)在吃這么大的一罐子都吃不飽呀！”他邊說邊用手比劃著他以前吃的小碗的大小。父親說:“以前你吃的是什么飲食，現(xiàn)在吃的是什么飲食，現(xiàn)在喝的是糊溜子湯啊！以前是吃，現(xiàn)在是喝，肚子里沒有油水了，空了！”此時社員們差不多都打完晚飯了，父親叫炊事員再給他一勺子稀糊糊，他連聲說:“謝謝，謝謝！”然后呼呼啦啦地一頓“嗅”，很快地就吃光了，又舔了舔碗里和碗邊殘留的稀汁，依依不舍地離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 中學(xué)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 兩個楊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教我初中課程的老師，大多是揚州師范學(xué)院畢業(yè)的本科生，給我印象較深的是兩個楊老師，他們一個叫楊國興，教語文；一個叫楊玉喜，教平面幾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國興老師很健談，他讀的書多，知識面廣。他對語文課本上的文章不感興趣，不讓我們?nèi)ニ烙洝爸行乃枷搿薄皩懽魈攸c”之類的東西，常在課堂上抽出一段時間給我們講故事，其中講得最多的是《聊齋志異》里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先把要講的故事的題目寫在黑板上，然后娓娓道來。我們?nèi)褙炞⒌芈牐淌依秫f雀無聲。那些美麗的鬼狐擾得我們心神凌亂，我們對她們既同情又害怕，以至于有的同學(xué)晚上不敢走路。我甚至希望我家的對門什么時候也能來一個老嫗，她也帶一個妙齡少女來住，而我的房門上也有一把能發(fā)光收妖的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玉喜老師講課慢條斯理，平面幾何講得深入淺出。我特別喜歡他的課，特別喜歡做有難度的習(xí)題，享受從哪里作一條輔助線就能解開死結(jié)的快樂，幾何作業(yè)也完成得最快最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高中開學(xué)報到的頭一天，兩個楊老師一同帶我去高郵縣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從未去過高郵縣城，而他們倆都是高郵城里人。我是第一次坐船出遠(yuǎn)門。那天風(fēng)小，船起錨揚帆，但行得慢，沒有什么顛簸，我們就搬了凳子，坐在船頭，欣賞起湖光山色來。見神居山隨波遠(yuǎn)去，天空湛藍(lán)，仙影渺渺，楊國興老師觸景生情，隨口吟起古人的詩句來：“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彼麊栁疫@是誰寫的，我說不知道，他說這是蘇東坡描寫西湖的詩。接著他又把后兩句背出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碑?dāng)船過了崗坂頭，直向湖東駛?cè)r，我們見到右岸的張墩寺映入眼簾，那棵高大的銀杏樹，歷歷在目。楊國興老師又吟誦道：“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這句詩我知道是崔顥寫的，因為我讀過，而且會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快近中午，船到了六橋水面，這里是個漁村，凸在湖心。船從它北面駛過，向南看去，遠(yuǎn)遠(yuǎn)一片白水柔波，一堆綠靄輕煙，觀此景如觀一幅水墨畫，令人心曠神怡。這時，我耳邊又響起了楊國興老師背古詩的聲音：“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fēng)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里一青螺?！彼f這是唐朝詩人劉禹錫的《望洞庭》，他描寫白水如未磨的鏡子，而那翠綠的山，象白銀盤里放著的一只青螺。多形象呀！這與我們眼前的景象很相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在船家用午餐，邊吃邊談。楊國興老師大談閱讀古典詩詞的好處，說今天遇到的風(fēng)景，讀詩的人和不讀詩的人感覺會不一樣。他說，同樣是看到月亮，一般人看到的月亮是一只銀色的臉盆，而受過詩的教養(yǎng)的人會有許多聯(lián)想。如思念人，會說：“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如與人約會，會說：“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等等。詩能陶冶人的情操，“腹有詩書氣自華”嘛。他說最好能自己寫詩。我問他自己會不會寫詩，他說會一點，不精。楊玉喜老師在一旁插話說：“他油能打一點，一個月只有四兩?！蔽覀?nèi)艘积R笑起來，因為那年頭吃油憑供應(yīng)，楊玉喜老師這句玩笑話是一語雙關(guā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船離開六橋之后，進(jìn)到一片更開闊的水面，如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所說的：“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我們在船上談笑風(fēng)生，突然有人驚喜地看到高郵城西的那座唐代的寶塔了，忽隱忽現(xiàn)，我們知道快到目的地了！這時西邊的太陽也快要落山了，灑一片金光在湖上，楊玉喜老師吟起了《藤王閣序》里的句子：“落霞與孤鶩齊飛，”接著兩個楊老師一同吟起下一句：“秋水共長天一色?！?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之所以至今還能記得楊國興老師吟誦的詩句，是因為我到了高中就對詩詞發(fā)生興趣，還背了不少，以后還學(xué)寫詩填詞，應(yīng)該說，我是受了他的影響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高郵縣城，已是黃昏時分。上岸一望，景象新奇：洶涌著萬頃波濤的大湖，被高大的河埂攔在千家萬戶的屋頂傍，象一只巨大的水盆，懸在一群螞蟻的窩畔；大運河，在拖船悠長的汽笛聲中，從城邊緩緩流過，象一條緊繃的絲帶，牢牢地穩(wěn)住水盆，不讓它傾瀉；兩座古老的磚塔，在落霞的余暉里，一東一西地矗立著，象托在李天王的掌心，莊嚴(yán)地守護(hù)著古城的平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步行到城北的一條街上，楊玉喜老師的家就在那兒。街的兩邊，那些鱗次櫛比的青堂瓦舍，在石板和碎磚鋪成的街道上，留下東倒西歪的影子，樓上雕花的窗格，顯示著曾經(jīng)的古雅。那些門前臺階和墻邊陰溝里沉淀著歲月的青苔，就是這個古老的街面的老年斑。那些檐口枯瘦的瓦花，在少得可憐的污濁的灰土上掙扎。饑餓的黑夜?jié)u漸地吞噬了殘留的陽光，卻把熱情關(guān)在我們來到的楊玉喜老師的家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楊玉喜老師家吃過晚飯，楊國興老師就回去了，我留在那兒過宿，因為高郵中學(xué)明天才開始報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我背起被包，楊玉喜老師幫我拎著行李，領(lǐng)我步行至縣府街。我接過行李，向他揮揮手，沿街向東，穿過一個座落在街心的樓亭，就到了學(xué)校門口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兩個語文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高郵中學(xué)讀高中期間，有兩個語文老師我終身難忘，他們都是教我語文的，一個是戎椿年老師，另一個是蔣君滌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戎椿年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戎椿年老師教我高二語文，我因一篇名叫《參觀演習(xí)記》的作文受到他的批判。文中記述了我參觀空軍打靶的時候，心情緊張，有點害怕。這顯然與勇敢奮斗、不怕犧牲的精神是相違背的。黃繼光連敵人的槍眼都敢堵，放牛的王二小能給鬼子帶路，讓新四軍消滅，他們的革命的大無畏精神，你是怎么學(xué)習(xí)的？戎老師組織全班同學(xué)批判，還順帶把我高一的一篇寫春雨的作文也拿出來批判。那篇作文，高一的語文老師是作為優(yōu)秀作文印發(fā)給同學(xué)們欣賞的，但他卻認(rèn)為全文充滿了小資產(chǎn)階級情調(diào)，吟風(fēng)弄月，吟花弄草，與無產(chǎn)階級的革命精神格格不入。他甚至為此出了一篇作文題，讓每個同學(xué)來批判。接著校團(tuán)委會召開一次批判會，校墻報《語文園地》也貼出了批判文章。這個事情鬧得越來越大了，我不得不作檢討。我深挖自己產(chǎn)生小資產(chǎn)階級思想的原因是讀了一些封、資、修的書籍，特別是讀了一些唐宋詩詞，中毒很深，今后要多讀革命書籍，要向革命英雄學(xué)習(x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化大革命剛一暴發(fā)，戎老師就受到批斗了。他是先被初中部的小將們批斗的。那天，我看見他雙手捧一只籃子，籃子里放一棵連根抜起的狗尾巴草，籃子外面貼一張紙條，上寫：“一棵大毒草”。一群小將們象趕牲口一樣趕著他在校園里走，他嘴里不停地喊著：“一棵大毒草，一籃子黑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至今弄不清楚，戎老師為什么首先會被初中部的學(xué)生揪出來批斗？為什么讓他喊這個口號？難道與他們有什么過節(ji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同學(xué)慫恿我，乘初中部學(xué)生揪斗戎老師的機會去湊個熱鬧，我婉拒了。他們覺得我應(yīng)該報一箭之仇。高二時對我作文的批判，使得不少同學(xué)不滿戎老師的做法，為我打抱不平。他自己是出了風(fēng)頭，而對于我來說，不但精神上受了嚴(yán)重的打擊，而且會影響我高考。在那個重政治表現(xiàn)的年代，思想不好的學(xué)生是很難被錄取的，在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的轉(zhuǎn)折點上，是不該這樣做的，而且不是被動而是主動的。在幾個同學(xué)的督促下，我最后寫了一張大字報貼在墻上，批判他在課堂上散布封建思想，尤其是在教古典文學(xué)的時候。繼我的大字報之后，語文教研組也貼出批判他反動思想的大字報，還有人在大字報里說他解放前在國民黨的機關(guān)里干過事，是個歷史反革命，這一下，戎老師就成了名副其實的“牛鬼蛇神”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見到戎老師時，是畢業(yè)后二十年同學(xué)聚會。那天我上臺講了話，還做了一首七律詩，講完后，戎老師向我索要詩稿，說可發(fā)表在《高郵報》上，我沒有給他，因為我心存戒備，怕他在詩里面再找出什么思想問題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蔣君滌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蔣君滌老師教我高三語文，高考前的復(fù)習(xí)階段他對我的關(guān)心，我終身難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九六六年文革前，臨近高考了，我報的是文史類，屬于第三類，另兩類是理工和農(nóng)醫(yī)。那時普遍存在重理輕文的現(xiàn)象，我們兩個畢業(yè)班報考文史的只有三個人。那時沒有什么臨考前的輔導(dǎo)之類，全靠自己努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歷史復(fù)習(xí)，我自己劃了十幾處重點，如紅軍長征的意義，李自成及太平天國等農(nóng)民起義的原因及失敗的教訓(xùn)，等等。另外，還有些重要的歷史年代，我必須下功夫去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語文復(fù)習(xí)，蔣老師給我開了“小灶”。他從他自家的藏書中選了十幾篇短小的文言文讓我翻譯。記得其中有一篇是寫水流沖擊沙中石頭，石性堅重，沙性松浮，水噬沙為穴，穴深至石身一半，石則前入穴，如此反復(fù)，石頭反被沖至上游了。這篇文章閱讀理解起來有點困難。蔣老師還劃了些文言虛字要求我理解掌握。許多時候這些作業(yè)都是在蔣老師家里完成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蔣老師有時也問問我的家庭情況，我如實告訴他父親不知何因被開除了教師公職，現(xiàn)在家勞動，他聽后沒有說什么。有一次，他問我想報考什么大學(xué)，我當(dāng)時年輕氣盛，躊躇滿志，夢想考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他突然臉色凝重地勸我應(yīng)慎重。他說：“不是說你北大不能去沖，而是你根本無法去讀。你有沒有與你父親談過，你家有沒有經(jīng)濟(jì)能力供你去上這類大學(xué)？你說你上高中都很困難，靠助學(xué)金維持，上大學(xué)就更困難了?！彼麆裎覒?yīng)從實際出發(fā)，最好報考師范院校，因為讀師范院?？梢悦饨粚W(xué)費和伙食費。我心中頗不悅，但還是不情愿地問：“你看我報哪個師范院校好？”“你最好報本省的師范學(xué)院如南京師范學(xué)院，為了保險，蘇州和揚州師范學(xué)院也應(yīng)任選一個。不要好高鶩遠(yuǎn)，因為你先脫離農(nóng)村，謀得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是最重要的。至于學(xué)習(xí)，在工作崗位上還可以繼續(xù)，還有你父親的問題會影響你的錄取，不能報北大！”現(xiàn)在回想起來，蔣老師說的話是對的，是對我的忠告，是對我真正的愛護(h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以后爆發(fā)了文化大革命，遵從最高指示，廢除了高考，大學(xué)不辦了。我們還上街游行，歡呼這一決定。我在游行隊伍里勉強地舉手跟著同學(xué)們一起呼口號，但是心里卻不是滋味，我的一切努力付諸東流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