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路進那朱紅的門,便覺得周遭的世界霎時靜了下來。門外是縣城里慣有的人聲與車馬聲,沸沸揚揚的,像一鍋滾水;門里卻是一派的清寂,仿佛時光在這里沉淀了,凝住了,化成了一種可以觸摸的、涼滑的實體。這寂靜是有分量的,壓得住塵世的浮躁,也壓得住游人心里那點輕飄飄的念頭。腳下是寬大的青石甬道,縫隙里長著些短短的、碧綠的青苔,雨水漬過的痕跡,像一幅幅淡墨寫意的畫。我領著兒女,他們的腳步也不由得放輕了,放緩了,仿佛那鞋底與石面的細微聲響,也會驚動這院里沉睡了幾百年的清夢。</p> <p class="ql-block">孩子們跟在我身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既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著這靜謐而莊嚴的院落。甬道兩旁,靜靜地立著些殘損的石碑,上面的字跡已被風雨磨去了棱角,需得細細辨認,方能窺見些許當年的筆意風華。我輕聲告訴他們,這里是文廟,是供奉孔圣人的地方,千百年來,無數讀書人曾在此靜思求學。愿你們也沾得一點先人的靈氣與智慧,才思日漸明敏,舉止自然儒雅。他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卻不自覺地端正了姿態(tài),目光卻已被那些沉默的碑石吸引,仿佛那斑駁的刻痕里,藏著欲說還休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院角處,一棵高大的許愿樹伸展著茂密的枝葉,下面設著一個小案,擺滿了小巧的木牌。孩子們的腳步立刻被吸引了過去,興奮地挑選起來,又握著筆,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愿望。女兒寫道:“愿讀萬卷書”,兒子則寫了:“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那墨跡未干的許愿牌,被他們小心翼翼地系在低垂的枝頭,與無數先來的木牌擠在一起,在微風里輕轉,發(fā)出細碎的磕碰聲,像是一群精靈在低聲交談。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將那份對未來的期許,鄭重地托付給這方浸潤了千年文脈的天地,心里竟生出一種無言的感動。</p> <p class="ql-block">院子是闊大的,空蕩蕩的,反教人心里生出一種無端的敬畏。抬頭望見那大成殿的屋頂,是沉靜的、威嚴的碧色琉璃瓦,在北方高爽的秋陽下,泛著一種溫潤而古老的光澤。那光,不像現(xiàn)代都市玻璃幕墻反射的那般刺目囂張,它是內斂的,含蓄的,像是從歲月深處幽幽地透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殿宇的斗拱層層疊疊,繁復交錯,如一朵朵盛開的、木制的蓮花,托舉著那深遠出挑的飛檐。那飛檐的弧線,是再高明的書法家也難描畫的,它那么從容地、優(yōu)雅地向天空翹起,仿佛一聲悠長的嘆息,欲言又止,卻將人的心思,也一同帶到了那湛藍的、虛無的高處。</p> <p class="ql-block">我踱步進殿,殿內光線幽暗,得讓眼睛適應一會兒,方才看清正中那“至圣先師”的牌位。沒有金碧輝煌的塑像,只這一方沉穆的牌位,靜靜地立在那里。這倒好,免去了具象的束縛,反而留給后人更多想象的余地??鬃釉撌鞘裁茨幽兀渴悄俏弧皽囟鴧?,威而不猛,恭而安”的師長,還是那位在陳絕糧、弦歌不輟的倔強老者?殿里陰涼,有淡淡的、木頭與香火混合的氣味,絲絲縷縷地鉆入鼻息。這氣味是清冷的,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我站在那里,似乎能感到一種無聲的注視,那注視穿越了兩千多年的煙塵,平和,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讓你不由得要檢點自己的內心。</p> <p class="ql-block">殿前的那棵古柏,最是引我駐足。樹干粗糲得像是銹鐵鑄成的,皴裂的樹皮訴說著它經歷過的風霜雨雪。它那樣沉默地、倔強地向著天空伸展,枝葉蓊郁,灑下一地斑駁的碎影。我讓孩子們伸手摸了摸那干枯的樹皮,觸手是粗糙而堅硬的。我告訴他們,這棵樹或許見過無數像他們一樣的學子,在此立志向學。那些捧著書本、搖頭晃腦的童生,那些皓首窮經、追求功名的秀才,他們的身影雖已遠去,但那份向學之心,卻如同這樹的生命力,穿越時光,留存至今。</p> <p class="ql-block">忽然便想起了古人說的“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話來。這廟宇,這殿閣,這古樹與殘碑,乃至那棵系滿愿望的許愿樹,它們都是時間的見證,是歷史的活化石。我們這些匆匆的過客,與之相比,生命是何其的短暫與渺小。一代代的人,懷著各自的夢想與悵惘,在這里來了又去,而這文廟,只是靜靜地,用它那亙古的沉默包裹著一切。</p> <p class="ql-block">傍晚的時候,我方才領著兒女踱出廟門。回望那一片沉在暮色里的、靜默的建筑群,心頭竟無端地生出些微的悵惘來。那感覺,仿佛是做了一場悠長的、關于時間的夢。夢醒了,人已回到這擾攘的現(xiàn)世,而夢里的那份清寂與古老,那枝頭搖曳的期許,卻像一枚溫潤的玉石,悄悄地留在了心底。門外,小城的喧囂依舊,但我的耳中,卻似乎還縈繞著那院里,風吹過古柏枝葉的、蕭蕭的聲響。孩子們的眼中,則似乎多了幾分平日里不曾有過的沉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