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黃昏，秋雨，廚房里忙忙碌碌，我臥在沙發(fā)上，透過窗戶張望。</p><p class="ql-block">對面窗戶里，燈火朦朦，小孫女偎在奶奶旁邊，晃著兩只小手兒，咿咿呀呀地唱著什么……</p><p class="ql-block">半個后腦勺兒疼，不是一直疼，而是一蹦一跳地疼。唉！都怪昨晚的夢！考試中，我的試卷早做完了。正在我得意洋洋時，看看別人的試卷，我的天呀！我的試卷和別人的不一樣呀！忙忙呼呼地想再做一份，打算抄抄別人的，筆卻不下水兒，手這個時候還哆嗦起來了……</p><p class="ql-block">頭疼，下雨，思緒又飄往過去……</p><p class="ql-block">比我大兩天的英子，坐在我的旁邊，但我倆不是同桌，英子算是“打橫頭”。開學不久，老師用幾次小測試，給學生們劃分成兩類：算數(shù)的和不算數(shù)的。算數(shù)的學生，坐桌子的正位，書包就放在桌兜里，拿收都方便；不算數(shù)的學生，坐在長木桌的兩側(cè)，書包沒地方，就擱在自己腳旁的地上，上下課免不了踩上幾腳，自己踩了心疼，別人踩了有時還要動手打一架。</p><p class="ql-block">英子坐在我的旁邊，我把她的書包也擠在桌兜里，好在兩個人的書包里沒幾本書，放拿都毫不費力。</p><p class="ql-block">書包里有一本語文書、一本數(shù)學書、一本語文基本功訓練、一本數(shù)學基本功訓練，外加一個作業(yè)本和一個鉛筆盒。作業(yè)本自己縫的，花兩毛錢在小賣鋪里買一張方方正正的白蓮紙，卷起來小心地拿回家，對折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本兒模樣，再用小刀一點兒一點兒地割開，上下對齊后，用娘縫衣服時最大的針和最粗的線訂上。鉛筆盒是個生了銹的鐵盒子，打開后就關不上，用小拳頭使勁兒砸上后，又打不開了。等到家里有老人生病時，村里的赤腳大夫就會背著藥箱子來家里輸液，放藥的小紙盒就成了孩子們的最愛?？伤荒陀?，沒幾天就散了架，那個打不開蓋不上的生了銹的鐵皮盒子，又重新回到了書包里。</p><p class="ql-block">老師說，不算數(shù)的學生，只要基本功訓練上的題全做完全做對，就可以升入二年級。英子的數(shù)學基本功訓練，我熬了一個晚上全部完成，到底熬到了幾點，現(xiàn)在早已忘卻，關鍵是每道題都做了驗算，確保老師檢查時萬無一失。我的呢，只能每個空都填上12345，最后實在累極了，12345就被一道橫線代替了，每個空變成了兩道橫線。英子的基本功訓練通過了，而她本人卻沒有升入二年級；我的，老師卻沒有檢查，濫竽充數(shù)地升入了二年級。兒時最要好的小伙伴，不能同級了。盡管上學放學時，還是一起走，可不能坐在同一教室里一起聽課，總歸還是那時的遺憾了。</p><p class="ql-block">我們的父輩是好友，很小我們就成了好朋友。英子和我一樣，都是家里姊妹眾多，不同的是，她排行老大，我排行老二。她在家不善言語又任勞任怨，我淘氣調(diào)皮“假小子”一般，性格可謂迥異又互相喜歡。不上學的日子，我就長在她家里。</p><p class="ql-block">最害怕下雨天去英子家，她奶奶養(yǎng)了好幾只花母雞，散在院子里到處拉屎。從大門走到里屋，這段土路泥濘不堪，地面上又積了水，辨不清哪里是土，哪里是屎，稍不留神，就會踩上一腳軟軟的雞屎。英子的奶奶住在東屋，她和兩個妹妹都跟著奶奶住在東屋。和妹妹吵架后，英子就會睡在放被子的櫥子上。奶奶的這間屋子，收拾得很整潔，卻總感覺有一股霉霉的味道。我們就趴在奶奶的炕上打撲克，一分一分地贏過來，又一分一分地輸回去，好在輸贏都不會動起手來。有時，也會把奶奶的被摞子推倒，從櫥子上蹦上蹦下，被子像一座棉花山，被我們踩在腳下。可歡笑聲很快被斥罵聲替代，我們慌慌地跳下炕，趿拉著鞋子跑了出去。</p><p class="ql-block">英子的奶奶有時會打“老牌”，四個老太太坐滿了一炕，沒我們玩耍的地兒了。我們也不走，就立在炕邊，擠著腦瓜兒去看。一小摞兒長條紙牌放在中間的絨布上，奶奶們用沾了唾沫的食指使勁兒撓過來，在手里扇面排開，也有拿不住的，就扣在炕上。小孩兒們誰也不說話，心里總盼著英子的奶奶贏。奶奶贏了，心情一好有時就會給英子兩毛錢。小賣鋪就在巷子南頭兒，我們像鳥兒一樣飛了去，買上幾塊糖，嘎嘣嘎嘣地咬在嘴里，可真甜呀！</p><p class="ql-block">英子在家里干活兒時，我也會幫著干。有一年秋收，去房頂上收玉米（那時收了玉米，放在房頂上晾曬，不怕壓塌了屋頂呢），一邊賣力地干一邊偷偷地觀望自家方向。那時，好害怕爹娘出門呀，一抬頭，看到房頂上忙碌的我。好害怕娘看到后會罵人：自家的活兒不干，跑到人家去干活。</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想，真是杞人憂天呀！爹娘怎會是那樣的人！一個小孩兒，幼稚可愛的想法呀！</p><p class="ql-block">雖然不在同一年級，英子的學業(yè)我照幫不誤。中午放學，她帶著作業(yè)跟我回家，她幫我疊被子掃地熱熱早晨剩的粥（爹娘做小本生意早出晚歸，經(jīng)常來不及收拾屋子），我蹲在鍋臺旁，把英子的作業(yè)攤在風箱上，錯的替她改過來，空的替她寫上。英子干起活兒來，利索板生，沒等我替她改完作業(yè)，她已經(jīng)收拾完了。我說，你回家吃飯去，等下午上學一起走，再把作業(yè)給你……</p><p class="ql-block">初中畢業(yè)后，我去了外地讀書，和英子就徹底分開了。英子讀完了初中，就沒有再去讀書（她會不會怪我呢，總想著幫她，卻耽誤她的學業(yè)），她去了塘沽，留在那里，結婚生子……</p><p class="ql-block">后來，就沒有了后來……</p><p class="ql-block">此刻，我仍臥在沙發(fā)里，后腦勺仍在一蹦一跳地疼。不知為何，我出了滿頭的大汗，淚眼朦朧中再見兒時的英子，再見兒時的自己。窗外的雨仍在淅瀝，這雨……真好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