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三年前，我初登黃山。 </p><p class="ql-block"> 那年七月，我暫居南京。剛應(yīng)聘上一家參與沙特石油基建項目的公司，正等著后續(xù)安排，偏趕上了沙特“齋月”，所有計劃都暫歇下來。 </p><p class="ql-block"> 南京的夏天，是化不開的悶熱，整座城像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籠里。夾道的梧桐遮天蔽日，地鐵在城市下方飛速穿梭，月光靜靜灑在斑駁城墻上。我站在這片不屬于我的熱鬧中，舉目無親，像株被風(fēng)偶然吹來的野草。 </p><p class="ql-block"> 我借住在表弟學(xué)校宿舍，每天在食堂吃飯，偶爾去網(wǎng)吧敲幾行文字。日子久了，倒也品出了幾分自在。天印湖的余暉把水面染成金色時，晚風(fēng)里有我獨自漫行的背影；上方山正午的余蔭下，我曾凝望過一條林間小路蜿蜒入云；宿舍臺燈下，一本《夢里花落知多少》又帶我回到三毛筆下的撒哈拉。還有午夜時分，隔壁宿舍門頭那串風(fēng)鈴，叮鈴作響，那聲音至今仍能穿透歲月，落在我靈魂最深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去黃山的決定，如今想來實屬偶然。我早已不記得為何突然動了身?；蛟S是想逃離南京城的悶熱，也或許是受到朋友屯溪明信片的啟發(fā)，鬼使神差地買了去黃山的票。那個七月的夜晚，我戴上AKG耳機，在汪峰沙啞的嘶吼中，踏上了午夜出發(fā)的火車。 </p><p class="ql-block"> 火車載著我，在稠密的夜色里穿行，越過河流，掠過村莊，從一處陌生駛向另一處陌生。我不焦慮，不追趕，也不費心琢磨方向，更不必為明天編織幻想。我知道，晨昏線會慢慢撫平黑暗里的崎嶇，黎明終將到來，那座山，也定會在新的一天里，如期與我相見。 </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點，火車到站。剛下車，仲夏的晨風(fēng)裹著熱氣撲面而來，讓我瞬間清醒。背上裝滿異鄉(xiāng)風(fēng)塵的行囊，登上開往湯口的小巴。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遠山的輪廓漸漸清晰，越靠越近，愈顯巍峨。 </p><p class="ql-block"> 七點多抵達慈光閣。或許時辰尚早，或許步行上山的人本就不多，那赫然鋪展在眼前的石階前，竟只有我一人。陽光穿過繁茂的枝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安靜得能聽見風(fēng)拂過樹葉的輕響。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白云悠悠，牽著我的思緒飄向遠方。</p> <p class="ql-block"> 沿途的怪石與奇松，我已記不清有多少能與課本里的描述對應(yīng)，又有多少摩崖石刻能與古老的故事完成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石階時而寬闊平坦，可容數(shù)人并行；時而狹窄陡峻，逼得人心頭發(fā)緊。汗水不知何時浸透了T恤，侵濕了背包，山間無來向的涼風(fēng)、道旁山泉邊五塊錢一根的黃瓜，成了消解倦意最實在的慰藉。我攥著相機、手機不停拍照，沒想過要為未來的自己留什么紀念，只是當(dāng)下的震撼與喜悅，除了定格成畫面，我找不到更好的表達。 </p><p class="ql-block"> 坐上蓮花峰頂那一刻，興奮幾乎要溢出胸口。立于黃山之巔環(huán)視，遠山如黛，連綿不絕；近峰竦峙，穿云破霧，卻都一一匍匐在腳下。流云仿佛觸手可及，山風(fēng)裹著清涼鉆進衣領(lǐng)，即便烈日當(dāng)頭，也覺神清氣爽。江山如畫，我卻一時語塞——這樣的蒼茫浩瀚，這樣的萬古同輝，若沒有王希孟、黃公望的畫筆，沒有曹植、王勃的文采，根本無從描繪絲毫。驚懼與欣喜交織間，我忽然想像杰克那樣，朝著群山吶喊一聲：“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p><p class="ql-block"> 下午一點多，抵達白云賓館。150元一個床位的集體宿舍，于我已是足夠。有熱水淋浴，更是莫大的幸福。洗過澡，疲憊消了大半。一覺醒來，竟有種恍若隔世的空白，分不清是過了幾個小時，還是幾個世紀。窗外余暉西斜，暮色漸濃，松林被鍍上肅穆的金黃；太陽慢慢收走最后一絲光亮，黑夜裹著星空，均勻地籠罩大地。微風(fēng)帶著沁涼吹在胸口，我才猛然想起，忘了帶外套。 </p><p class="ql-block"> 隔壁床的驢友約我次日凌晨三點去看日出，我應(yīng)了下來。和衣躺下，睡得格外沉。山林間猴子的啼叫、不知名鳥兒的幽鳴，混著風(fēng)聲與星光，把我徹底融進了山頂?shù)囊股小? 驢友叫醒我時，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匆匆洗漱完，跟著人群如朝圣般往光明頂走去，去登煉丹峰。 </p><p class="ql-block"> 不大的山頭與平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緊鎖東方。起初，只是一絲微光，如若隱若現(xiàn)的金色箭矢；天地仍以黑暗為盾，負隅頑抗。光的軍團并不急于沖破防線，它自信滿滿，步步試探。赭紅的光球先探出一角，又倏然縮回，如先鋒亮劍，謹慎瞭望。東天漸明，群山輪廓隱約可辨，地平線上的光變幻出龍、馬般的抽象意象。正細細辨認間，忽然人群歡呼——光球再次露面，僅如指甲蓋大小，卻被無形之力壓著，遲遲不升。戰(zhàn)鼓未擂，它如穩(wěn)坐中軍的將軍，它胸有成竹，它在等待最佳時機。就在眾人漸生倦怠時，不知誰喊了一聲“快看！”，光球向上向上，顯出用力的樣子，猛地一下子掙脫束縛，瞬間躍出！那一刻，仿佛鼓角齊鳴、萬馬奔騰，刀劍映日、銀箭如雨。遠山剛舉起臣服的殷紅，眼前云霧霎時化作翻騰的火?！遗c我的靈魂，皆在此刻燃燒。城已克，勝已定。 </p><p class="ql-block"> 過了許久，回首望去，身后的蓮花峰、更遠處的城市與天際線，皆已被光明籠罩——人間重回光明。 </p><p class="ql-block"> 帶著這份蕩滌心靈的震顫，我心滿意足地轉(zhuǎn)身，收拾行囊，與驢友鄭重道別。從此我們聚散如沙，一別如雨。心里還揣著對西海大峽谷的念想，我從云谷寺下山，重新墜入塵世的喧囂。在屯溪的一家面館里，慢慢咀嚼這場精神盛宴，寫下了《1860之上》：</p><p class="ql-block">我已享用了無盡的黑夜</p><p class="ql-block">那些瘡痍的雨季 也已遠去</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我比任何時候</p><p class="ql-block">更想往自由 想給這世界的美好</p><p class="ql-block"> 一個善良的結(jié)局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用古老的腳步和呼吸的節(jié)奏</p><p class="ql-block">朝圣每一處自然的鮮明</p><p class="ql-block">譬如城堡的地衣</p><p class="ql-block">光 在云天的牧場 流浪</p><p class="ql-block">我只能從風(fēng)和霧的閃爍里</p><p class="ql-block">尋到它的蹤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光陰的廟堂</p><p class="ql-block">神明顯跡又復(fù)暗殞</p><p class="ql-block">頌詩的松林肅穆禱告</p><p class="ql-block">宣告為信仰的 又將復(fù)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晨四點 </p><p class="ql-block">我們只作為領(lǐng)取圣餐的孩童</p><p class="ql-block">那一刻等待 便是整個生命</p><p class="ql-block">所有存在所依存的意義 </p><p class="ql-block">瑰麗的隱秘 已在深深地靈府里召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 </p><p class="ql-block">我與主 融而為一體 </p> <p class="ql-block"> 今年六月，我?guī)а绢^再上了黃山。 這一次，我們從北山上，直奔西海大峽谷——用十三年的時光，赴一場心底的約定。谷底遇雨、光明頂看日出日落、沿途看萬頃云海翻涌、以蘋果喂老猴……這些細碎的片段，為此行添了幾分圓滿，也為我的黃山故事，悄然畫上了句號。</p><p class="ql-block"> 從北山乘纜車上行，為行程定下閑適的基調(diào)。北山人少，卻也錯過了南山的迎客松、蓮花峰等景致。全程幾乎無爬升，自丹霞站直下谷底，再乘小火車上至光明頂，實為帶娃登山的最佳路線。</p> <p class="ql-block">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從丹霞站走出不遠，便是一道60度的貼壁石梯——懸空而設(shè)，寬不足半米，一側(cè)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另一側(cè)是光禿禿的千丈峭壁。丫頭緊攥我的手，不住念著“我怕”，身子緊貼峭壁，一步步往下挪。 </p><p class="ql-block"> 下峽谷的一環(huán)、二環(huán)線，是賞怪石的好去處。除《紅樓夢》電視劇中的“飛來石”外，?？梢姽P直的山石如竹筍般突兀而立，纖細高聳，毫無憑依，透著股“不科學(xué)”的勁兒。黃山石之“怪”，大抵于此。后見科普牌，才解我?guī)追忠苫螅狐S山怪石源于花崗巖垂直節(jié)理發(fā)育，經(jīng)風(fēng)化侵蝕，軟質(zhì)剝落，硬質(zhì)留存，終成獨立石體。</p> <p class="ql-block"> 山間氣候多變。起初的幾點雨，我并未在意——晴空萬里的，哪里會來大雨？將至谷底，忽起一陣大風(fēng)，黑云如潮席卷，瞬間吞沒山形草木。《西游記》里法力最高深的妖精來襲，也不過是這樣的架勢。我們頓感不安，急下谷底，躲在凸出的峭壁下，套上一次性雨衣。雨傾瀉而來，雨衣可以擋天上之水，卻難防地上匯流成潭——鞋襪很快濕透。雨勢狂狷，挾風(fēng)駕霧，四周旅人皆作鳥獸散。在這雨聲、水聲、風(fēng)聲交響的谷底，世界只剩我與丫頭領(lǐng)受著自然的威嚴，我們面面相覷，呆若木雞。不多久，我的后背也濕了——雨水順著雨衣沒遮住的背包悄然滲透，“木雞”之外，我又成了“落湯雞”。 </p><p class="ql-block"> 雨勢稍減，身后有人喚“叔叔”。是兩位大學(xué)生模樣的青年，瘦高個子，身形相仿，都著黑T恤，面容白皙，渾身洋溢著青春。其中一人手握起一罐“勇闖天涯”。我怔了一下——顯然我還沒有習(xí)慣“大叔”這樣的稱謂，平時也并不喝酒。小伙子利落地擦去墨鏡上雨水，笑道：“叔，麻煩幫我們拍張照。”“好。”我忙應(yīng)聲，借機掩去心中窘迫。他舉起“勇闖天涯”嘴角上揚，我橫豎連按數(shù)張，唯愿為這青春多留幾幀美好。他們身后，雨后山泉歡歌激越，云霧彌漫，枝葉仍在敲打匯聚，仿效方才雨勢的宏響。我深吸一口山間清氛，恍惚間——他們嘴角的笑意、身上的朝氣，像極了我曾經(jīng)擁有的光。</p><p class="ql-block"> 丫頭靜立旁觀。當(dāng)天吃自助餐時，也吵著要一罐“勇闖天涯”，說要當(dāng)照片里的“旁白”。 </p><p class="ql-block"> 雨也帶來了麻煩——谷底小火車停運。我暗自擔(dān)心，如果雨不停，車不開，今夜我們爺倆到哪里落腳？幸而不久，火車運行，我們順利登車，回到山頂?shù)乃娠L(fēng)云海之中，倍感暢快。</p><p class="ql-block"> 回到賓館洗澡換衣，開暖氣烘鞋。再醒時，窗外已是漫天晚霞，如夢似幻。雨后氣溫驟降，草木疏朗，有了深秋之意——與山下燥熱相比，儼然另一個清涼世界。 </p> <p class="ql-block"> 為丫頭套上抓絨衣，我也穿上賓館備的棉衣，往光明頂看晚霞。不遠處蓮花峰已被染成金色，宛如天地間盛開的寶蓮，仙氣靈云縈繞周身，濕潤而冰冷。它穿過松林，似流動的霧靄，卻更顯靈動；它迎著斷崖飛升，發(fā)出嗚嗚低吟，平添了幾分人間霧靄所沒有的雄渾。周遭傳響，滴瀝有聲，想必是無數(shù)的松針纖手采摘了仙露瓊漿，它們跳躍著、匯聚著，每一滴每一顆都帶著一條江一道河的夢。纜車下奔涌水流也印證了我們的猜想。我們先后登上煉丹峰與光明頂觀景臺。暮色自遠山信步而來，漸次淹沒山道松林，來路去徑都已模糊難辨，唯有山下城市的陸離光影倔強閃爍——提醒我們，此處安不下遺世獨立的夢，遙遠的萬家燈火里，方有我們的家。</p> <p class="ql-block"> 這次日日出，是我為此行預(yù)設(shè)的“高潮”。當(dāng)然，我安排不了日出——手機顯示概率僅55%。但仍以所知最美辭藻，向丫頭描繪黃山日出的壯麗。她興致勃勃，連“四點起床”之約，也欣然同意。</p><p class="ql-block"> 果然，沒等鬧鈴響，窗外腳步聲已將我喚醒。我輕呼：“起床啦！看日出咯！大部隊都出發(fā)啦！”丫頭“噌”地坐起——我從沒見她上學(xué)起床如此利落。她套上棉襖，睡眼惺忪地洗漱，來不及扎發(fā)，拉我便向外跑。</p><p class="ql-block"> 煉丹峰上早已人頭攢動，如刺猬背上挨挨擠擠的果子。我們迅速在平臺前沿找到一處容身之所，回望身后，已是黑壓壓一片。我拉緊丫頭，心里不由得擔(dān)憂：這平臺會不會被擠塌？</p> <p class="ql-block"> 日出的“舞臺”依舊，此番卻有云霧“摻和”。人群時而驚呼，時而嘆惋。近一小時的等待后，太陽終將日出演繹得驚心動魄。丫頭卻漸露不耐，興致索然。她不耐煩地四處張望，大概是想回賓館吃早飯了。</p><p class="ql-block"> 我本想告訴她，即便強大如太陽，跳出地平線也要與黑暗抗爭、同云霧博弈，得付出這樣的努力，何況我們呢？轉(zhuǎn)念卻咽回話頭——我知道，我們各有各的黃山要親身爬，各有各的日出需親自感悟，各有各的路要躬身去走，無人可代。</p><p class="ql-block"> 蘇軾人生最后一首詩有云：“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煙雨江潮如是，山亦如是。所別的“無事”，并非是景色的褪色，而是看景之人狂瀾已過，心內(nèi)江潮自在平寧。</p><p class="ql-block"> 我牽起丫頭的手，她的手心溫?zé)岫鴮嵲?。下山的路，我們走得很慢，找松鼠、喂猴子，探訪獨屬于瑤臺仙境的每一處異草奇花。</p><p class="ql-block"> 時光不語，終有一天，她也會獨自登山，去看屬于她的日出。那時她或許才會想起這個清晨，想起黃山，想起這場屬于我們父女倆的溫柔日出。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雲(yún)游 2025.10.6夜FY</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