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成都 張敏</p><p class="ql-block">于是，我終于也做了個江南的夢。</p><p class="ql-block">到蘇州時，天正浸在一種空濛的雨意里。那雨，并非是傾盆的，也非疏疏落落的，倒像是一匹無限放的、半透明的生綃，軟軟地、黏黏地掛下來，將整個天地都籠在里頭。山塘街的河水，綠得有些沉默，雨絲兒點下去，圈圈漣漪都像是無可奈何的嘆息。兩岸的白墻，被歲月與濕氣浸得斑斑駁駁，透出些青黑的底子；黛瓦上茸茸地長著瓦松，黑郁郁的，像一夜之間生出的愁緒。船娘的吳歌，隔著水音，軟糯得聽不清詞句，只余一串咿咿呀呀的調子，在水波上打著旋兒，滑到那無盡的石橋洞底下去了。</p><p class="ql-block">我便癡癡地想，那二百年前的乾隆皇帝，龍舟鳳舸，七次三番地到這江南來，究竟是為的什么呢？是為那“蘇杭”二字的富庶與風流么？怕也不盡然。他來看的，或許正是這一場做不完的、煙水迷離的夢。紫禁城的日光是煌煌的，坦蕩的，將萬物都照得清晰分明，沒有一絲暖昧；而這里，一切都在水汽里融著、化著，墻垣的線條是柔的，光影的過渡是柔的，連時間的流逝，仿佛也慢了下來，成了黏稠的、拉得絲的一股糖飴。他那被繁縟禮法與帝國重擔繃得緊緊的心弦，大約也只有在這無邊的柔波與雨絲里，才能暫且地、偷偷地松弛上片刻罷。這江南的靡靡之音，原是一種銷魂蝕骨的滋養(yǎng)，比那塞外的烈風，更教一位帝王流連。</p><p class="ql-block">這夢，做到上海，便猛地醒了。</p><p class="ql-block">身子還浸在杭州龍井的清潤余味里，眼睛卻被窗外浦東的景致灼了一下。那不再是“煙雨”，而是“光火”。雨還是那雨，只是落在“東方明珠”那圓潤的球體上，落在金茂大廈那青鋒似的尖頂上，落在無數摩天樓冰冷的玻璃幕墻上，便被那徹夜不熄的燈光映得變了質。它不再是滋養(yǎng)綠意的水墨，倒成了萬千光痕的折射劑，將一片鋼鐵與水泥的森林，洗刷得愈發(fā)璀璨，愈發(fā)有一種不近人情的、未來的輝煌。外灘上那些老派的歐式建筑，在探照燈下顯得輪廓分明，像一排沉默的、穿著舊式禮服的貴族，望著對岸一個嶄新的、他們全然不識的世界。</p><p class="ql-block">這風云際會，這氣象萬千，是另一種美了。它不教你沉湎，卻催你奮發(fā)；不供你逃避，只逼你面對。這便是我所見的今日之中國了，它早已脫了那“蔦屋細徑”的舊時模樣，以一種幾乎要掙脫地心引力的姿態(tài)，向著蒼穹，生長出令人瞠目的繁榮與昌盛來。</p><p class="ql-block">我的心中，一時竟起了無限的感慨。從蘇州河到黃浦江，仿佛走了幾百年的路。我們終于不再僅僅依靠著那一點古典的、柔美的詩意來安頓靈魂了。我們創(chuàng)造了，并且還在創(chuàng)造著，一種嶄新的、剛健而輝煌的詩篇。這燈火璀璨的良夜，這車水馬龍的繁華，是多少代人夢中也不敢輕易描繪的盛景。</p><p class="ql-block">推開窗，濕潤的、帶著都市余溫的風拂面而來。那江南的舊夢，且讓它妥帖地藏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或是夜深人靜時的一卷詩書中罷。眼前這觸手可及的、充滿了活力與希望的現世，才是真正值得我們?yōu)橹袆?，并萬分珍惜的。這日子，是嶄新的，是暖的。</p>